原创小说：《乌鸦人》第五章——夜三中

第五章 夜三中周鸦伫立在走廊上，回想着开班会时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感叹自己真是有够蠢的——明明刚才同学们对孙秀贞的支持程度已经是肉眼可见地达到了高潮，自己还要去顶撞她，这样的行为和“49年加入国军”有啥区别？
“而且话也说得不够漂亮！”周鸦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时候说孙打刘缪缪对象这种陈麻烂谷子的事情根本无法激起人的共情！哎，叫你平时不多和别人交流！看看吧，关键时刻连吵架都吵不明白！”
周鸦懊恼着自己在与孙秀贞的争执中表现出来的愚蠢，同时也在琢磨刚刚要是这样说，这样做，肯定能叫孙秀贞气得破防，说不定还能得到同学们的支持。他活似一个战败的将军，在战俘营里不服气地画出交战时的地图来复盘战斗细节，一边在地图上还原敌我军队的动态，一边拍着大腿骂娘道：“他妈的！老子当时要是多派一个营去这里包抄，就不会蹲在这鬼地方了！”
“算了算了，为什么思考如何跟这女流氓吵架！”周鸦烦躁地挠着头皮，命令自己停止这滑稽的“战后复盘”，“话说刚刚他们怎么讨论夏正源来着？”
……
“就他抱着一个男的一个照片，可惜现在被林为海删了。”

“林为海？”
“管学习表白墙的那个娘娘腔嘛！”
……
“林为海？”周鸦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脸上搽着白粉底，涂着口红，咋一看还真分辨不出男女的娘炮。
虽然周鸦平时在菩提三中独来独往，除了三班同学和夏正源之外没什么认识的人，但这位哥的大名也是略知一二。周鸦回忆着林为海平时在学校里的那些光荣事迹，一边像猫头鹰似地立在三班教室外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紧东北方向的十班教室。
“这人妖向来消息灵通，说不定他知道一些关于夏正源死亡的事情！”
周鸦心里捏着这个念头，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铃一敲便冲出前门，向五楼爬去。
俯瞰菩提三中高二高三年级段的教学楼，你会觉得她像一个“回”字——两个半足球场面积的五层高楼中间挖空，教室分布楼的在南北两侧。南侧的是三个教室，而北侧则是两个教室之间夹着班主任的办公室。一层五个班级，除了三楼的团委和报告厅，其他四层都是相同的结构。
周鸦的高三三班处于这个大“回”字的左下方，就是教学楼的西南角，此时的他冲出教室，一个左转弯拐进了连接上下层的走廊，“呼哧呼哧”地爬着楼梯上五层。

但是伴随着三声尖叫，他像个皮球一样滚回了四层教学楼。
“侬恩子哈啊（方言：你小子眼睛瞎啊）？”一个眉宇间略带秀气的女孩紧紧抱着一个比她半头高的男生，把半张脸埋在那男生的胸膛里，拿又羞又气地怒骂道。
“脑子有病是不是？”那男生对周鸦也没有好脸色，厌恶地低吼道。
“对不起！对不起！”周鸦从地面上挣扎地站起来，急促而敷衍地弯曲着并不存在的腰对自己的冒犯表示抱歉。过了五六秒才转身小跑着离开。
“你们是动物嘛？”周鸦一回头，就厌恶地吐槽起来，刚刚自己正上楼呢，看见楼梯边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那里贴着蠕动，走进才发现是一对小情侣在偷偷亲嘴，吓得他发出一声尖叫。而那对小情侣正闭着眼睛亲地动情呢。听见有人在身边发出叫喊，以为是老师，也吓坏了，也一起尖叫了起来……
担惊受怕的小胖子见此路不通，于是乎绕了一大圈，顺着三班外面连接北侧教室的走廊一直走到教学楼东北角的高三五班，再从那里的楼梯上去，就到十班了。这次他很幸运，没有打扰到爱情野兽们“交流生命”。
周鸦快速地在教学楼里行走，顺带像游览景点一样地欣赏自己的母校，菩提三中把这栋楼修得像一个巨大的老鼠笼子，或者一所少管所。每每下课，就是犯人们出来放风的时候。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是没有什么人出来的，学生们都在教室里学习或玩耍;第二节就多了起来，一些泼皮在走廊上或和自己班的同学聊天或走街串巷一样到别的班级寻朋友；等到第三节晚自习下课，你将会看到壮观的一幕——无数被学习折磨了两个小时多的学生们大脑疲惫不堪，像养殖场里工业化产蛋的母鸡一样似地挤在走廊上呼吸着这栋楼里为数不多的新鲜空气。

“奇怪了，十班怎么没人出来放风？”周鸦暗暗好奇，眼前的教室门口只有一个穿着阔腿裤，梳着二八分的男生优雅地依偎在栏杆边上，周鸦看不清他的面貌，也不敢上去打扰这位男士的“岁月静好”。
当周鸦透过教室外面玻璃窗看到十班里面的景象，他明白了为啥这个逼班没人出来透气了。五排王者的人像旧社会烟馆里抽福寿膏的瘾君子一样对着手机红着眼睛尖叫；“小仙女们”堂而皇之地拿出一捆口红在手腕上抹着试色号；几个男生把脚放在课桌上讨论着自己所穿的球鞋。
“好家伙！”周鸦看着这些人身上穿着的代表秩序的校服和他们所做的行为，感觉自己像在看《春宫图》。他回过神来，记起自己要找林为海，但却一时不知道该问十班的哪位“大佬”。
“哎，同学，那个……”周鸦看到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一个样貌朴素的女生，她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对一本数学三五埋头钻研，觉得这人应该比较好说话，于是把身子从教室外面的窗户里挤进去，轻轻敲了敲那女生的桌子。面带笑容讨好地问她道，“请问你……”
“你他妈有毛病啊，滚远点！”那个朴素的女生仿佛被周鸦猥亵了一样激动且愤恨地抬起头来，尖叫着让眼前这个被吓得发愣的胖子离她远一点。

“对——对——对不起！对不起！”周鸦被那女生的应激反应吓了一大跳，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像一头屠宰场里被电击了的猪。
他这才看到面前这个脸上充满了疙瘩和暗斑的女的根本不是在看书，而是在涂指甲油。刚刚自己的来犯吓得她手一抖，正在给指甲涂油的毛刷掉到“五三”上，染上刺眼的红色。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周鸦听到身后传来听到一个太监腔的男声，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十班唯一站在走廊上的“美男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于是乎他转过身去，看到了一张瓜子脸正颇具玩味地打量着自己。
“哦……你就是林为海是吧？同学你好，我是……”
“周鸦嘛，喜欢高三五班那个叫叶婷的。”
“啧，我不喜欢她！”
“那你上个月为什么还在学校门口等公交的时候请人家小姑娘吃关东煮？”
“那个，那天我……我刚好发零花钱了嘛，大家都是同学这又没什么。不是，我来找你是有别的事情。”
“切，舔狗。”林为海谈过好几个女朋友，带着一种种猪对阉猪的不屑，傲慢地撇过头去，不看周鸦那面红耳赤的大脸。他像个侦察敌情的斥候，观察着五楼对面的教室里都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光是看，而且在嘴里小声念着看到的情报，“哇！我王姐就是厉害，七班男的都拜倒在石榴裙下。”

“十班都是什么吊人啊？”周鸦愤懑地锤了十班教室外面的白墙，捏得发红的肉拳头沾上了一层白粉。刚刚他被林为海的言语被搞得乱了阵脚，感觉自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站在这个娘娘腔面前，让他随意拿着仪器测量着自己，甚至还要戳一戳自己肚子上的赘肉，再发表点意见。
“我找你，是来问夏正源的事情的。”周鸦张开嘴唇，让冷空气从牙缝间源源不断的跑进嘴里然后含住，过了3秒才无声地吐出来。他用这种方法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对着林为海背影质问道，“听说你知道一些关于他死亡的事情。”
“50块一次。”
“还要钱？”
“那不然呢？别说你了，就是从前我兄弟要追你们班那个孙秀贞，向我要关于她的情报，我也是这个价钱。”
“不是吧，居然会有人喜欢孙秀贞？”
“你到底要不要买！？”
“哎，行吧行吧，给你！”
“人倒蛮大方的。”林为海撇撇嘴巴，抓过周鸦递去的那张绿色的钞票塞到口袋里，再从校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苹果8捣鼓了一下递给周鸦，“敢乱翻我手机叫人在校门口堵你。”
周鸦接过手机小心地手机拖住，上面展现着一张图片。

周鸦一眼就认出夏正源长得快遮住眼睛的刘海，图片上自己的老朋友怀里抱着一个理着寸头的瘦小男生，源眼角带着泪水，微微发红的眼睛坚定地注视着前方，仿佛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烈士在与自己的妻子做着生死诀别。
周鸦两次把手机拿近，他眯着眼睛观察这张照片的每一处细节。想看出那个被夏正源抱着的男生长什么样，想看清他们所处的场景在哪里？可他做不到，照片的拍摄者在拍摄时没拿稳手机，导致除了拥抱的二人，照片里别的地方都非常模糊，再上他们俩所处的场景非常昏暗，周鸦完全看不清夏正源在什么地方，更看不清他抱着的男生长什么样。
“哎，我还没看完呢！”林为海把一把把手机夺了回去，周鸦被人打断了观察，急躁地冲林为海叫嚷道。
“现在这张照片已经全网删除，你看到的是唯一被我保存下来的遗本，这么宝贵的东西，让你看一分钟已经是对你蛮客气了！”
“不是，我刚刚是向你打听夏正源死的事情，你光给我看这照片干什么？”
“这就是夏正源身前在学校的社交网络上留下的唯一遗迹了。四天前一个匿名的用户向我发了这张图片说是要投稿到表白墙上，引起广泛讨论，四天后也就是今天，夏正源就跳楼死了。你不是向我打听和他死亡有关的事情吗？诺，这个就是了。”林为海像教一个白痴认字一样耐着性子对周鸦说道。

“你不是消息很灵通吗？我要知道的才不是一张照片那么简单！快点说，你都知道什么！”周鸦明显对这个解释很不满，回想到刚刚林为海对自己隐私的调侃和那白白糟蹋的五十块钱，挪动两条冬瓜一样粗的大腿走近靠着栏杆的林为海，瞪着眼睛责问他眼前这个娘娘腔。
“侬银洗啊（方言：你找死啊）？啊？”林为海从栏杆边上站起身来，原本不屑的脸此刻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无比阴冷，他看着面前被自己在气势上压倒的周鸦，不带感情地嘲讽着，“你觉得你一个会被孙秀贞这种菩提三中都排不上号的社会人欺负的死肥猪配这样和我说话吗？”
“放屁，我才没有……”
“那个牛奶味道是真不错哦，三班同学们喝了应该都感觉很开心吧，除了某个人。”
“那……那是……”
“周鸦同学，我和你说实话吧，像你或者夏正源这种学校食物链底端的蛆虫，你们干了什么事情，是死是活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不要说你了，连孙秀贞这样能随随便便欺负你的人，在我眼里都排不上号！明白了吗？明白了就滚蛋！”
……
周鸦在十班旁边的厕所里用冷水一边又一边地洗着脸，回忆着刚刚的屈辱经历，想起林为海那张宫廷太监一样阴冷的脸就头皮发麻。

如果说孙秀贞是一个凶悍的母狮子，那林为海就是一条生活在阴沟里的蛇。周鸦刚刚听着林为海那番狠话，就像老鼠听到暗处传来嘶嘶的蛇叫一样，整个人软了下来。
“妈的，这人妖真毒。”周鸦最后一遍洗完脸用校服胡乱地擦了擦，便走出了厕所往四楼自己的教室小跑而去，现在晚自习就要开始了，周鸦不想迟到。
就在周鸦在下楼时，迎着他面走来了四个打扮妖娆的女生，她们并排走上五楼刚好和下楼的周鸦撞个正着。
谢天谢地她们没有为难这个刚从十班魔窟里逃出来的小胖子，礼貌地在楼梯上站成一列给周鸦让道。
“谢谢。”周鸦急着回班级上晚自习，他匆匆谢过四位女士，低头顺着楼梯迅速的下去了。
“哎，宋晴晴那个婊子要是再敢勾引周哥，我弄死她！”
“我们就到厕所里堵她嘛”
“对！问问这列撇（方言：烂裤裆，多指代私生活混乱的女子）到底什么意思。”
在周鸦快要离开楼梯的回廊时，给他让路的那几位大姐说着这样的话。虽然声音很小，由于楼梯回廊空间狭窄，这些阴险的计划依然被周鸦给听见了。
“‘宋晴晴’，又一个好熟悉的名字？”周鸦怕被这些想要迫“迫害”宋晴晴的狠人发觉自己听到了她们的计划，于是加速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向着三班教室里的灯光奋力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