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乌鸦人》第七章——无人负责

第六章 无人负责菩提三中所在的Z市，准确的来说是Z省一直都是教育体制改革的先锋大省，说是先锋，其实也不过就是上头诈胡用的小白鼠。
这两年随着高考形式的变动,Z省实行了选考赋分的高考模式，各个考生从历史、地理、政治、物理、化学、生物、技术这七门科目里选择自己擅长的三门在高三上版学期的11月份和下半学期的四月进行考试，按照考试的排名进行加权赋分，在下班学期的七月考语数英三门主课的考试。
林为海对这个政策不以为然，他是个文科生，换句话说凭他的脑子也就只能是个文科生，虽然这样说有点瞧不起文科的意思，比起数学计算与公式应用，他在背书方面确实有一点点天赋。
当然了，这个“有天赋”的前提，是他把记八卦的心思放在学习上。
周鸦则很感谢首长们这个英明的决定，他的情况和林为海有些许不同，他从小就特别喜欢历史和地理，就连玩游戏也是找《文明6》、《钢铁雄心》、《全面战争罗马》这种类型的游戏玩。
但是他极度不喜欢政治，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完整地默写下我党成立以来每一次重大会议召开的地点和这些会议的意义，但连最基本的物质与存在之间的关系都背不出。所以他很感谢这个政策能让他在自己学得很烂的物理、化学、生物、技术、政治这些科目里选一门相对不太烂的技术作为选考科目。

现在是2018年10月19日，星期六，北京时间下午2点，离第一次选考还有不到12天的时间，周鸦和林为海结束了三中在周六的补课，回到各自的家中。照理说二人现在应该对即将到来的选考做复习工作，可今天他们谁都没这个心思。
周鸦放下他实在不想再背的历史必修3，这本书被他油乎乎的胖手翻得满是污渍，原本天蓝色的封面也在频繁的使用后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凹痕。
林为海收起他瞧都懒得瞧的那一大叠政治试卷，刚刚自己尝试着做了几道大题，好嘛，要考的知识点和自己写的内容之间没一个对得上的。
“哎，静不下心来呀！”周鸦拿出一本《人文历史》，研究起王安石变法的细节。“这也算是在复习了吧？”临近考试，他就这样滑稽地欺骗自己。
“这群人渣，气死我了！”林为海抱起试卷往床上挥洒，雪白的试卷没写几个字，七零八落地躺在紫色的床单上。
“话说下周，吴主任和警察应该就能把发照片的那个‘凶手’公之于众了吧？”
周鸦随意翻阅着手里的杂志，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夏正源的死、林为海的阴险、高宁与自己的谈心、那张被人们认为直接导致自己好朋友死亡的照片……

这些或紧密联系或毫不搭界的事情宛如山体滑坡时被冲下山的岩石，伴随高考这一股汹涌粘稠的泥浆一起向他涌来。
“老黄牛和各位警察叔叔你们可一定要给力一点啊！要是那个发照片的人找不出来，我可真的要被当成害死夏正源那傻逼儿子的凶手了!”
林为海抓起放在抽屉里的那些化妆品往自己脸上招呼，打算画一个浓妆。他现在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因为一旦手头没有事情可干，他就会回想起那张像画满人血符咒的棺材一样写满骂人话语的课桌。
他忘不了那些阴险的诅咒，忘不那些平时一口一个“林哥”，一出事在自己课桌上骂得比谁都凶的两面人。他专心打扮着自己，好似一个要登场的啦啦队员，而吴佛生和办案民警们则成了场上的运动员，林为海想要为他们加油助威。
周鸦放下杂志，起身脱掉外套，和高宁吃饭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宁说得没错，我真是太弱小了，连维护朋友，不，连维护我自己的权益都无法做到。”他双手撑着地板，开始艰难地做起俯卧撑。
林为海放下眉笔，凝视化妆镜中艳丽的自己。原本这个时刻他会像在湖边看着自己倒影的孔雀一样打量眼前这个美丽的男人，可今天他只是轻叹口气，拿起被卸妆水泡透了的化妆棉把脸上的脂粉用力地抹去。

“要是我能早点锻炼身体，不是现在这样肥胖虚肿的样子。说不定，源就不会死了！我也不用受欺负了！”周鸦想起孙秀贞那伙人像谈论两堆垃圾一样谈论自己和自己的朋友，接着回忆起孙秀贞用来恶心自己的那瓶牛奶，原本就快支撑不住他沉重躯体的手臂更加剧烈地颤抖。他咬紧牙关命令自己坚持，“这才第13个，别放弃啊！”
“要是我能早点醒悟过来，不在学校里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说不定这样倒霉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不用受这冤枉罪了！”林为海想起民警访问时十班同学射出的那些如子弹一样致命的攻击，一轮又一轮地打在他傲慢自大的灵魂上，接着又回忆起那些自己在菩提三中作为“八卦之王”呼风唤雨的日子，他顾不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粉底，把头埋进了交叉的手臂里，他责怪着自己，“三中八卦之王？林哥？呵呵，林为海你真蠢！你真蠢！”
周鸦再也无法继续运动了，猛地摔倒在地板上，他精疲力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为海终于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悲伤，他开始哭泣，大滴大滴的眼泪滴在书桌上。
“呼呼呼呼……”
“呜呜呜呜……”
“我要变强，我要把这群欺负我的坏人都打倒！”

“我要读书，我要考大学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可我好弱啊，我连孙秀贞说不定都打不过……”
“可我好烦啊，那些学校里的混混一直纠缠我！”
“剪刀？”
“录音笔？”
周鸦“咕噜”地从地上爬起，他突然想起自己的书架上放着一把剪刀。过去周鸦一直用它来把老师发的历史或地理资料剪成小纸片，然后把这些小纸片贴到教科书上作为补充内容。
林为海“速”地从座位上站起，他突然想到自己床头柜里藏着一支录音笔。过去林为海用它来录下那些他在三中的仇家说别人的坏话，然后把这些话匿名发到表白墙作为对自己敌人的报复。
“要是孙秀贞再来惹我，我也不告老师了，直接拿这玩意剪她头发！”周鸦用纸擦去剪刀上的铁锈。
“要是谁再来惹我，我就直接告老师，把他们欺负我时候的语音全都录到这里做证据！”林为海用嘴吹去录音笔上的灰尘。
“一切都看下周一升国旗的时候老黄牛/吴老师会怎么说这件事了！”周鸦和林为海抬头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都在心中期盼周一的到来。
周一，菩提三中的操场上空笼罩着一层薄雾，像给太阳蒙上了一层纱布似的。明媚的阳光射在地上却让人感觉不到温暖。操场上，3000多名师生聚集在国旗下，学生们都穿着校服，排成一个灰色的矩形方阵。

说是方阵，其实更像一块用了很久的毛巾，毛巾的一头还是蛮正常的，而另一头却因为磨损已经看不出它原本方方正正的模样，变成了一坨松散破碎的烂布。一如菩提三中的学生队列，前几排的乖宝宝还能排排站好，而后面的“三中大佬”们就把队伍排成了散兵线，开始了国旗下的早间会谈。
周鸦平时就在好好排队。而林为海呢？一贯散漫的他今天在十班的队列里站得笔挺，像一个军事法庭上的宪兵。
“礼毕，下面请校教务主任吴佛生老师为我们进行国旗下讲话。”
主持集会的老师一句话有魔力似的让原本稀稀疏疏的队伍瞬间变得紧凑了许多。随着一个一米七高的中年男人走上主席台，整个操场的年轻人们拿出平时只有在听爱豆演出会才会有的热情和精神，鼓动起雷鸣般的掌声。
“同学们，老师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我国旗下讲话的主题是《积极准备，迎战新高考》。”吴佛生拿着张讲纸，面无表情地说着。
“怎么是这个啊？不是说好的讲那个凶手的吗？”周鸦在人群中攥紧拳头，暗暗着急。
“没事，按老黄牛的脾气，他讲话完之后肯定会补充的。慢慢来吧！毕竟下周要选考了，不唠叨两句考试那才叫离谱呢？”林为海这样安慰着自己那颗和周鸦一般着急的心。

“所以，请同学们怀着积极地心态，认真的态度，去面对的高考，去面对人生的每一次挑战！”吴佛生在演讲结束时帅气地把手上的讲纸往空中一扬，神似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正对着士兵们做战前动员。这样好玩的举动自然得到主席台下学生们热烈的喝彩与鼓掌。
“安静，接下来还有一件事要和大家讲！”吴佛生放下手中的讲纸，心里算到现在离第一节课还有好多时间，便想多讲几句。
“终于要讲那件事情了吗？”周鸦把双手攥得发红。
“我操！来了！”突然，那灰色的方阵中爆发出一声不和谐的呐喊，学生们都好奇地向那声音传出的地方看去——是心情激动的林为海因为终于盼到吴佛生要讲“那件事”而兴奋地叫着。
“这死娘炮至于吗？”周鸦一向对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反应迟钝，此刻的他还没有意识到眼中这个“林哥”如今地位一落千丈，变成了和自己一样被同学孤立的可怜虫。
“呵呵，不是说源和我一样是菩提三中底层的蛆虫嘛？能让我们林哥这么关心一只蛆的死因也真是麻烦我们林哥了！”周鸦想起上周在十班外面林为海那张宫廷太监一样傲慢又阴冷的脸，厌恶的把目光移向台上的吴主任，不去看林为海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这件事是关于的高二高三教学楼上课的同学们。”吴佛生不去理会十班那个聒噪的人来疯，接着自己的讲话。
“吴老师，快讲啊！讲讲那个匿名的发图人！”周鸦把纂得发紫的拳头双双放在胸前。
“黄牛哥，快讲啊！讲讲那个多事的害人精！”林文海浑身颤抖着，企盼地望着主席台。
“啧，你们高二的某些同学，吃饭不要跑上跑下的，尤其是中午，每天看得到的，几个一楼的学生。好像是四班五班的居多熬。一下课！呼呼地往二楼跑。”
“我在想一楼二楼卖的菜都一样的，侬嘎解列蹦蹦嘬蹦蹦落咋搜哦（方言：你这么幸苦跑上跑下干什么）？”
灰色的方阵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一个在一楼上课的高二学生那么喜欢去二楼食堂吃饭，那只有两种可能了，一种就是在高三有喜欢的人中午要一起吃饭，另一种就是你喜欢上二楼食堂的大妈了！”
在讲到“喜欢的人”的时候，下面的学生都捂着嘴巴，“嘿嘿”地笑着。等到老黄牛讲到“食堂大妈”的时候，由学生组成的灰色方阵仿佛是遭到了炮击，方阵的成员们七零八落地弯着腰倒了下去，发出前所未有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黄牛哥社会啊！”
“真的，老黄牛不当老师还能去搞综艺。”
“不过话说回来二楼的菜确实比一楼要好吃一点哦！”
“哎呀，不是这个原因，你别乱讲。”
……
“学校禁止谈恋爱奥，和食堂大妈也不行！”吴佛生幽默地做着结案陈词，开心的学生们把手都拍红了。
除了周鸦和林为海，二人在这欢乐的狂欢中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