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之地 | 150 151 152 153 章节

150 红棕色的蝴蝶胎记
笛卡门投放紫睛黑尸的黑尸胚胎后,战局再次发生扭转,在犹如绞肉机般战无不胜的黑尸胚胎面前,柏图兵卒不堪一击。柏图大军俨然有些支撑不住了。
那边刺探下水道口的程旭员分队,迟迟没传来消息。
程旭员率领突击分队,趁着夜色偷摸划船至下水道口,他鼓动真气施展全部内力拆卸了厚重铁网,小分队的兄弟们,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钻进城墙底下。
穿过厚重城墙的底部,他们在臭烘烘的污水里攀爬上岸,在一段羊肠小道上逶迤潜行,而后钻进一处树丛。
树丛的另一面,是凝墨城的主街,程旭员率领小分队隐没在树丛里,观察主街的情势。
主大街上灯火通明,笛卡兵卒匆忙来往其间,往城墙上运送物资、器械、装备等,更有多余兵卒蓄势待发,伫立在大街两侧,随时补充城墙兵力,也随时准备应对城门攻破后冲进来的柏图军。
看这嘈杂的情势,程旭员对他们这股对立势力混迹其中多了些把握。他先是指挥诸人换上笛卡军服,而后再次匍匐在地,寻找合适时机。
不多会儿,一队士兵小跑着自远处沿着树丛这侧朝城墙奔去。
程旭员机敏如豹,悄声吩咐身后的兵卒们做好准备。待到那队小跑的士兵奔到他们面前时,他瞅准时机,钻出树丛,尾随在这队士兵的后方。剩余他率领的兵卒,也跟着他钻出树丛,加入了这支小队。

大街上嘈杂忙碌,几无任何人察觉这队奔跑的士兵混进了异类。
随着小队跑到城墙脚下,程旭员摸着墙根奇袭进了城门的宽阔廊洞。其余小分队成员也跟着他分离笛卡门军队,进了廊洞。
他们诡异的行踪,惹来伫立一旁的中将注意。他腰挎大刀,手扶刀柄,腆着大肚,进了廊洞。
“你们哪一编队的?来这门洞作甚?”这位中将责声询问。
驻守廊洞城门的其余笛卡兵卒,也都齐刷刷看向了程旭员的小分队。
程旭员眼见着事情败露,一时又不知笛卡大军的编队逻辑是什么,竟吞吞吐吐间答不上来。
那位中将对他们越发起疑。
程旭员一不做二不休,俊朗面庞现出决绝的狠戾,大呵一声:“爷爷我是来宰了你的。”话音未落,他手里的曜晶剑已然将那中将的头颅斩下。那中将军阶虽高,武阶却极其低微,只会些拳脚功夫,全然不是程旭员的对手。
这一刀,是门洞的宣战。笛卡兵卒们和程旭员率领的柏图军对杀起来。
好在笛卡门丝毫没想到柏图门的人会潜入城内,为了对付孙空高乃宁等人,稍有武道的都派上了城墙,门洞这里安排的都是无名兵卒。
这些小卒对二品高手程旭员来说,犹如蚂蚁样弱小,捏起来毫不费力。

疏忽间,他已带人冲到城门脚下。不等门洞的兵卒出去报信,他们已经拉动门栓,清理门后阻碍物。
几声低沉的大门开启的呜咽,伴着门外圆柱束的一次规律撞击,凝墨城的大门,敞开了。
城门一开,凝墨城的笛卡军像是露出了底裤,柏图军气势高涨,一扫被黑尸胚胎笼罩的恐惧。
程国公率领左侧军队,庞泰隆率领右侧军队,随着程旭员的突击分队转身冲进城后,也跟着鱼贯进了城。
城墙上的雷石嗅到异样,在和孙空对打的间隙,看到柏图军冲进城了,心里一凉,大吼一声:“到城下支援!”
城墙上只留了一波放箭的兵卒,城上诸人全部撤回城内,与其余笛卡军汇合,同进城的柏图军混战起来。
原本投放在城外的黑尸胚胎,也跟着进了城,他们本就是失败的产物,敌我不分,在混战的局面里,不仅杀死柏图军,也杀了许多笛卡军。
柏图军攻破城门,再加紫睛黑尸的失败胚胎捣乱,笛卡军逐渐不堪重负,抵挡不住。
城墙上,三品以上的高手们仍在鏖战,因多出个一品高乃宁,导致笛卡门分派不少二品和三品对付她,反而给柏图门的一些二品和三品留了余地,高手的对决天平,也逐渐偏向了柏图门这边。
约摸着又过了半个时辰,犹如绞肉机般的黑尸胚胎,瞬间失去战斗力,像散架的马车跌落倒地了。

孙空瞅了眼城下的局面,不屑地羞辱道:“失败的胚胎,都是些速朽的玩偶,不中用的玩意儿。”
雷石怒气上涌,和他对打地更加凶猛狠戾,霹雳雨密集降下。
这时候的高乃宁,已然击溃了二品和三品组成的包围圈,她飞身前来助阵孙空。两人一个布放结界,一个施展隐形真气箭,渐渐开始逼退雷石。
雷石眼瞅着城下的柏图军犹如一块钢板一般,冲击着军心离散的笛卡军,再见城墙上高手对决已然没有胜利的把握,他羞愤地咬紧牙关,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撤退!”
在笛卡军的总指挥雷石命令下,墙上高手和墙下兵士,纷纷且战且退,将曜晶都城最后的堡垒,留给了柏图大军。
雷石最后的命令,是理智且正确的,他用自己深远的前瞻眼光,看清场上局势,俨然变成一场打不赢的仗,倒不如暂先撤离,退到曜晶都城,保留余下的实力,和柏图军在曜晶都城做最后的决战。
这一夜,柏图大军夺取了固若金汤的凝墨城,损失兵力共计一万五千人,余一万四千人。
“这一仗,折损了一半多的兵力啊。”程国公感慨。
其余诸人皆是长吁短叹,虽然胜了这一仗,往后的仗许是更难打了。
只有程旭员全无颓丧,对于最终的胜利信心满满:“我们损失了一半兵力,笛卡门损失的也不少。或许,还多于我们呢。”

陆小康对程旭员说的这点不置可否:“此刻正在清理尸首,很快便可获知笛卡门死亡兵卒的大概数量了。”
柏图门军力的损失,主要是邪魔黑水和黑尸胚胎造成,其次是城墙弩箭的侵袭;笛卡门的军力损失,主要在城门攻陷后,两军的厮杀。
孙空不禁感慨:“雷石果然是个人物。他预见情势不妙,果断撤军,算是保住了笛卡门的大部分军力。”
程国公脸色红润地爽声笑道:“柏图大军的胜利,一是军心牢不可破,二是对付邪魔黑水的策略得当,三是策略执行得彻底,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下水道口情报及时,还有城门开得顺利。这些,是群策群力的结果,也是军心涣散的笛卡门最为畏惧的。”
程旭员心知打开城门是他率军的功劳,腰板挺得更加直了。
一旁的东方晴,一直没说话。程旭员立了大功,最先想到的便是在她面前炫耀,在其余诸人仍在复盘凝墨城战事时,他溜到她身侧,嘀咕起来。
“晴儿,你觉得我爹说的那些致胜原因,哪个最为关键?”
东方晴略显疲惫,思忖一阵后回答他:“应是开城门最为关键了。”
他听后灿然一笑,身上的傲气简直从头发丝里都能溢出来:“嘿嘿!那可是我率领小分队奇袭的结果。”

她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疲惫越发明显,眼珠里罕见地缺了精神。
他只当她是累了,赶紧换别的话题吸引她:“晴儿你更厉害啊。要不是你这个后勤统领,那些防黑水的衣物头套,我们穿的笛卡军服,等等等等,都是办不到的。你才是最关键的。”
他不停说着,却没留意东方晴眼皮耷拉下来,“咕咚”一声,跌倒在地上。
东方晴当众晕倒,不只程旭员绵密的话语间发现,其余的人也都发现了。他们皆都停了谈论,朝这处围了过来。
程旭员先在心里咒骂自己几句,自责自己的疏忽,再以最快的速度蹲下,将东方晴的上半身扶起,靠在他的怀里。
不管他怎么呼唤、轻拍,东方晴全无苏醒的迹象。
所有人都焦急她的安危,皆认为她太过劳累导致。军事后勤向来管理不易,虽说她背后还有陆小康协助,毕竟第一次担这么重的担子,才会在此刻支撑不住。
昏迷的东方晴被安顿在凝墨城城主府的一处卧房里,由懂些医术的高乃宁照料医治。
起初,高乃宁也没在她的身上看出什么端倪,以为不过是劳累过度所致,只吩咐海秋给她做了些按摩,喂了些汤水,便留她在卧房内休息了。
出乎所有意料的是,东方晴又昏睡了一天一夜,仍毫无苏醒的迹象,这便急坏了程旭员,也急坏了其余诸人。

高乃宁见她脉象平稳,却昏迷不醒,也觉蹊跷,却又找不出其他破绽。
倒是孙空提醒了她:“会不会是有什么内伤?”他是东方晴的师父,对她如今的状况,也满含担忧。
高乃宁探查她的脉息,再梳理她的七经八脉,依旧察觉不出异样。换了同是一品的孙空,也是同样的结论,没有异样。
两人找不出病因,众人却都对她的病情焦灼,尤其程旭员,简直变成热锅上的蚂蚁,上蹿下跳,嘴里唠叨不停,急得团团转。
高乃宁和孙空只好求助柏图长老。
柏图长老一番内息探查后,眉头皱了起来:“老夫猜测,晴儿体内或是遭了笛卡门的毒手,却还不能肯定。”
程旭员急得犹如炮仗,抢先发问:“您是大宗师,还肯定不了么?如何才能确诊?”
柏图长老严肃地捋着胡须,转而看向高乃宁:“等会儿在座的诸位都出去,你来检查一下晴儿后背的风门穴,看是否有异样。”
高乃宁点了点头。
待到房内只剩昏迷的东方晴、高乃宁和海秋三人时,醒着的两人拨开了她的衣服,露出一片后背。
高乃宁见了东方晴的后背,眉头立时蹙了起来,嘴里嘀咕着:“难办了。”
她在海秋耳畔耳语几句,而后海秋得了吩咐开门出了卧房。

卧房门外,伫立着关心东方晴的诸人,不乏柏图长老、孙空、陆小康、程旭员、程国公等人。
海秋毕恭毕敬地询问柏图长老:“长老,谷主有话问您。晴儿姑娘后背上有一处胎记,恰好挡住了风门穴。这个胎记呈红棕色,状似蝴蝶,谷主她也无从判断这穴位是否有异。”
柏图长老听后略有所思,没等他开口回答海秋的问话,一旁的程国公竟先激动地结巴起来。
“海......海秋姑娘,你说,你说晴儿后背上......有个红棕色的蝴蝶胎记?”
海秋诧异地点点头。
程国公依旧豪爽,背过身去,拨下了自己的上身衣袍,边拨边问:“和我后背的这处胎记可相似?”
在众人的一片错愕中,海秋睁大了眼珠,长长的浓密睫毛极速地颤抖,她惊讶地捂住嘴巴,不可置信地说道:“简直一模一样......”
151 爆隐雷和离间计
程国公激动地转过身来,全然忘记拉上衣袍,不顾裸露的胸膛,只顾喃喃自语:“晴儿是我的亲女儿啊。”
听了这话最先不信也最不想相信的是程旭员,他皱紧眉头盯着程国公说:“父亲,你在胡说些什么,晴儿怎么可能是你的女儿?你只有我这一个独子啊。”
他当然不是为了国公府独子这个身份,他怕的是和东方晴成了亲兄妹。

程国公此刻也不做解释,只是忽然转换了身份,俨然像个老父亲一般,恳切地望向柏图长老:“柏图长老,你得想想办法,救救晴儿啊。”
柏图长老捋着胡须,对海秋说:“你告诉乃宁,让她在晴儿的风门穴上灌一股柏图门精纯真气,倘若灌得进去,那她便没有内伤。倘若灌不进去,你再出来找老夫。记住,告诉她,灌真气时莫要硬灌,以她的普通力道灌一次足矣。”
海秋听得真切,进门将柏图长老的指示一一告知了高乃宁。
高乃宁挥动手掌,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将体内真气逼至两指指尖,“嗖”地朝着东方晴的风门穴打去。
真气自高乃宁的两指间冲出,接触到东方晴胎记上的穴位后,立时反弹,高乃宁眼疾手快,躲过了返回的强劲真气流。她身后的廊柱上,赫然多了一个真气打出的坑洞。
她百思不解,看起来毫无异样的风门穴,不论是经脉诊断还是气息感知,都全无阻力,为何真的往其内部灌注真气,却会被弹回?实在是太邪门了。
她只好为东方晴穿好衣服,和海秋一起再次打开房门,朝着柏图长老摇了摇头:“真气灌不进去。”
柏图长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看来老夫猜的没错了。”
众人再次齐聚一堂,悉听柏图长老对东方晴内伤的诊断。

“晴儿这内伤,委实阴险呐。此乃笛卡门的独家秘术,隐雷。”
“长老是说,晴儿体内有一颗隐雷?”
“正是,这隐雷是由精纯真气汇聚,打入人体内,即使远隔千里,仍可被操纵。只要种雷者催动真气,种进体内的隐雷便可自爆,届时血肉横飞,魂飞魄散。”
众人皆是一阵唏嘘,都在感叹晴儿的悲惨。她被雷石种了隐雷这事,只告诉了苏格拉一人,而苏格拉突然得了神秘任务出走,加之他对引雷的危害不甚了解,也没来得及再将此事告知他人。
隐雷入体,本就会导致体力匮乏,她却仍旧勤恳打理后勤事务,也因战事焦灼,再不曾向任何人提起自己体内种了隐雷这事。
“实在是个太过懂事隐忍的好姑娘。”程国公不禁感慨道。
程旭员再发话:“既如此,有劳长老尽快为晴儿取了这雷吧。此次凝墨城大捷,定然惹怒了笛卡门,倘若他们报复,引爆这雷,我们便再救不回她了。”
柏图长老认同地点了点头:“好在这颗雷是武阶一品的人种下的,老夫还能处理得了。”
众人皆是唏嘘,万幸不是笛卡长老亲自种的雷,否则有的柏图长老琢磨了。
此时人们只是期盼,笛卡门那边,没有想起隐雷这回事。
凝墨城大败以后,雷石率领笛卡大军返回曜晶都城,免不得被笛卡长老一番斥责。

如今的笛卡长老,得了红鳞,正加紧时间升级武道,本无暇顾及战事。可这次凝墨城一战,动用了他的黑水和黑尸胚胎,却还是没败退柏图军,他委实觉得笛卡门丢人丢到家了。
要说笛卡门的形象,因长期对百姓的压迫剥削,本也不甚良好。只因其强大且狠戾的做事风范,震慑着百姓,才能让笛卡门背后的政权屹立不倒。
倘若柏图大军每每能轻易击溃笛卡军,那他们连唯一统御百姓的武器:恐惧,也要丢失了,这是笛卡长老绝不愿看到的。在他的武道没超过柏图长老前,在紫睛黑尸没成功孵化前,他仍需要对百姓拥有绝对的统御力,因此,打一场大胜仗挽回颓势,是他对雷石等人下达的死命令。
“牢固城墙加两万三千军,都挡不住那些柏图军,你们真是气死老夫了!”
雷石战战兢兢地认错:“师父息怒。是徒弟统兵不利。”
“可有分析失败的原由?”
“最大原因在柏图军齐心协力,统筹协作,犹如一块钢板,笛卡军的军心涣散,委实不是他们的对手。”
笛卡长老听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雷石接着说道:“徒儿在他们后勤统领身上种了颗隐雷,只不过此时还不能引爆。”
“为何不能?”
“那颗雷是用来要挟余飞瑜的,倘若爆了,恐怕她也不肯再孵化逆魂蛋。”

一旁的冷松松提溜着小眼睛,转了转说道:“如今的余飞瑜被关在皇家别院,只要对她封锁消息,再骗她一骗,想来不会引起她的怀疑。”
“既如此,倒不妨尽快引爆。”
笛卡长老仍是怒气冲冲:“你引爆那颗雷,老夫不阻拦你。但你用脑子仔细想想,击溃柏图门,是消灭一个后勤统领便可的么?”
雷石为难地皱着眉头。
笛卡长老继续说道:“如你所说,柏图军军心牢固,犹如铁板,如今重中之重,是敲碎这块铁板,让他们自相怀疑,自相伤害。”
雷石恍然领悟,心中暗叹,若比城府深沉内心阴暗,他是远不及自己的师父的。
见着自己徒儿虽然领悟,却仍想不出合适办法,笛卡长老只好长叹一口气,捏了捏额头。
倒是冷松松奸邪点子多,立时想起一桩事来:“长老,我这里倒有一个离间柏图门的好计策。”
冷松松,原是跟着程国公的幕僚,属于柏图门阵营。他对柏图门和国公府的内幕秘密,自然多于笛卡门的诸人。如今他倒向笛卡门,不只他悖于世道伦理的才能得以发挥,更是让笛卡门得了大便宜。
先是因他而找到余飞瑜,再因他劝服余飞瑜孵蛋,再到此刻他透露的离间柏图军的奸邪点子,个个打在笛卡门的心坎上。倘若没有他,笛卡门多数只能鲁莽使用暴力,哪怕笛卡长老有一肚子阴谋,雷石也因消息匮乏没有落实这些阴谋的道术。

在冷松松神秘鬼祟地说出离间柏图军的点子后,笛卡长老心里有了底,这次柏图大军恐怕真的有了麻烦。
爆隐雷、离间计,是笛卡门下一步对付柏图门的主要对策。
在雷石催动体内真气引爆东方晴体内的隐雷后,冷松松的离间计也已悄然施行。
凝墨城城主府内,柏图长老刚刚为东方晴取出隐雷,他的额头罕见地冒出细密的汗珠。旁人看了只感慨这隐雷果然厉害,连百年大宗师都累的出了汗。只有柏图长老自己清楚,这颗隐雷险之又险,哪怕他再晚一步,东方晴都活不了。
在他催动内力自东方晴的后背风门穴吸出隐雷之际,他分明感到了远处真气的流动。那颗排除体外的隐形真气雷,轰然在空气里爆开。
大宗师柏图长老眼疾手快,拉开了东方晴,才没让体外爆破的隐雷气流冲击到她。而在那一刻,他也惊吓出了一身冷汗。这笛卡门依旧狠戾无常,果真引爆隐雷报复他们了。
万幸他先于雷石一步。东方晴体内的隐雷取出后,也很快恢复了元气,再次变成那个温顺乖巧的忙碌姑娘。
其余诸人见东方晴脱离危险,也都放了心。最为殷勤的自然还是程旭员。如今他还多了一个同伴,竟是他的亲爹程国公。
和程旭员专程献殷勤不同,程国公来找东方晴,是和她相认的。

在程国公还没娶冷氏的年轻时候,和孙空一样,颇喜狎妓。因风流韵事过多,也曾使得妓女怀孕。那年一个妓女走投无路,抱着女婴投奔他,却被年轻气盛看中名声的他赶出家门。而他分明记得,当年那个女婴的后背,便有一个棕色的蝴蝶胎记。
棕色蝴蝶胎记,是程氏后代独有的标记,连程国公的后背上都有一个。
他耐心且详细地,当着东方晴和程旭员的面,将自己年轻时的那段不堪往事说了出来,无非是想认了东方晴这个女儿。
程旭员自然是不信的:“父亲,你别再乱说了。你和晴儿身上都有蝴蝶胎记,不过是巧合罢了。我的后背就没有胎记啊,难道我还不是程家子孙了?”
程国公感慨:“也不是每个子孙都有胎记,只不过有这样胎记的,必是程氏子孙。”
“那我也不信。倘若你说的是真,晴儿的母亲岂不是妓女?这怎么可能。她生在白帽山,是柏图门的内门弟子,绝不会是什么妓女的女儿!”
一直沉默的东方晴听到此刻,终于开了口:“小公爷有所不知,我娘,确是个妓女。”
当年因孙空时常狎妓,东方晴的妓女母亲也是认识他的。为了给女儿一个好前程,她在被许多男客拒绝后,也曾抱着东方晴到白帽山找过孙空。孙空自然推脱拒绝了,倒是柏图长老看这婴儿有武道天资,才劝孙空收了她为徒。

这段往事,东方晴甚少提起,程旭员自然是不知道的。如今她亲口承认了自己身世,且和程国公的描述一一对上,他犹如挨了当头一棒,原本精神气十足的他立时变得震惊颓丧。
程国公和东方晴,两人看着对方,彼此父女相认。
东方晴向来感觉程国公慈祥亲切,且有济世情怀。对于突然多的这个爹,她打心底里愿意接受。她鼓足勇气,怯生生软糯糯地叫了一声“爹。”
程国公哽咽着说道:“呵呵呵,从今以后,老夫再不是没有女儿的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凭空多出来这么出息的一个女儿。老夫真是三生有幸。”
一旁的程旭员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猛然奔跑出去,没了踪影,留下一脸愕然的程国公和东方晴。
此刻的程旭员漫无目的,不知所往。他感觉心里的某种信念瞬间坍塌了。以往他板正着身子,走到哪里都是一副傲然的派头,这背后支撑他的,是东方晴。
他需要这种优越,需要这种独一无二,去打动他心向往之的她。在他没遇见她之前,他的傲气和优越,像是副空架子,除了赢得身旁谄媚之流的溜须拍马,再没有更实质的满足。
自遇见她就不同了,他以往所有的闪光头衔、身世、才华和样貌,瞬间都有了实在的用武之地。虽说她不曾看重,但她的存在本身,便足以支撑他了。因为她,他才对建功立业、匡扶天下有了动力和激情。

苏格拉的出现,本是对他最大的情敌,却也让他内心充盈,督促自身修心养性,蜕变得更加优秀。
只要她一日没有定下自己的心,他便一日有机会。这是一个极好的有竞争有刺激的良性循环。
如今,东方晴,她突然变成了他的亲妹妹,似是一切都被摧毁了。因他连去争取她的资格都失去了,他恍惚间失去了寄托,也失去了动力,一切都变得像浮萍,像流云,再不是他切实可抓得到的东西。
这一骤变,或许他需要极久的时间,才能适应。
然而胶着的战事不会给他留足时间。不日之后,柏图大军经过一番整顿休憩,再次启程,攻打目标直指曜晶都城。
凝墨城距曜晶都城约摸一日的脚程,待柏图大军抵达曜晶都城城郊后,程国公下令扎营,只等次日黎明攻城。
营地四周由柏图长老设了结界,连只小虫都飞不进去。
但结界周围还是被几个黑影洒满了流言条子。柏图军的好事之徒,捡了条子互相观摩传阅,一种诡异的气氛在大军中间弥漫开来。
程国公、孙空等人自然也注意到这种军队气势上的变化。甚至连程旭员这个高傲大公鸡,挺直腰板走路时,都能感到周围士兵审视、咂摸的奇异眼神。他心中纳罕,他心仪东方晴,她却成了他的妹妹,这种事对他的打击,只在心里,他外在的行为,还是强撑着的,怎么也能被兵士们看穿?

不多时,流言条子还是传到了核心指挥团的手里。
程国公看了条子,嘴里只吐出两个字:“荒唐!”
孙空接过条子细看,也是连连摇头。
流言说,程国公所谓的独子程旭员,如今柏图门的前锋大将,实际并非他的亲生儿子。程旭员的真正父亲,是身处笛卡门的冷松松。冷松松和他的姐姐冷氏,行苟且之事,瞒过程国公,生下了程旭员。
整个指挥团的人,权当这是污蔑的泼脏水之辞,不予相信。只不过这种在人群中的恶意抹黑,还是会煽动一些没有观点的士兵,分散他们心中对于指挥团的神圣感。
这种流言,核心中伤的无非两人,一是被污蔑戴了绿帽子的程国公,一是被抹黑为私生子的程旭员。
程国公毕竟老练豁达,对于此种流言只当是发臭的歪风。但向来看中清白名声的程旭员,见了这条子,却是异常愤怒,逢人便解释他被污蔑。这几日东方晴成了亲妹妹的打击,让他的心绪本就脆弱,如今这个条子竟又攻击起他的身世,这让本就脆弱的他,变得更加不理智。
倒是程国公劝慰他:“没有证据的流言,都是狗屁!何足为忧?不过是笛卡门为了分裂柏图军的卑劣把戏罢了。”
“父亲,请相信我的清白。”程旭员已有些魔怔,他为留住自己最后的身份体面,主动请缨:“明日黎明的总攻,我愿担当全权前锋总指挥。孩儿定不负众望。”

他提出此种请求,一是为了试探程国公对他的信任程度,二是让外人看看,他们父子仍旧是铁板一块。
对于次日黎明一战,程国公倒没什么担心,毕竟战事策略规划周祥,指挥权交给有战场经验的程旭员,应不会出什么岔子。他欣然应允,着程旭员担任明日柏图军的前锋战事总指挥。
他从没怀疑过程旭员是他的亲儿子,也只把那些流言条子看做是随风而逝的污臭东西。
次日黎明前夕,距离大军进发只剩一个半时辰了。
这时,笛卡门派使者送来一封外交密函。
程国公手拿那封密函,踌躇不决,再此关键时刻,到底看还是不看?
他一咬牙一跺脚:“干!看这笛卡门还能耍什么把戏,老子看了也不上他们的当。”
而后,他紧急召集了其余指挥团诸人,孙空、高乃宁、海秋、陆小康、东方晴、程旭员、庞泰隆、王登发等人,围坐一起,拆启这封信。
这是一封冷松松的亲笔信,他在信的开头,承认流言条子上的内容并非流言,全都是真的。
当年冷松松并非姓冷,是在他的母亲改嫁平安侯以后,随了继父的姓,改为姓冷。他进侯府没多久,便看上了平安侯的女儿,冷氏。那时的冷松松,和冷氏本是姐弟关系,他向她吐露龌龊心声,自然被她拒绝。

不日之后,平安侯为维持与国公府的世代良好关系,将女儿冷氏许配给了新晋爵爷程国公。
冷松松求而不得,为了报复,进了国公府做了程国公的幕僚。他伺机买通程国公的仆人,在程国公每日啜饮的茶叶里下药,害得程国公失去生育能力。
胆大妄为的冷松松并不知足,他垂涎的女子,总能想方设法得到。在一个机缘巧合的时机下,他闯进冷氏闺房,强暴了她。冷氏是个怕事胆小注重名节的传统女子,她默默忍下这个羞辱,没有声张。
冷氏的沉默反而鼓舞了冷松松,此后他又多次潜入过冷氏闺房,对她施与暴力。直到喜新厌旧的他,看上余飞瑜后,才逐渐冷落了她。
而罪孽早已种下,冷氏终是怀了孕,诞下程旭员。为了保住程旭员的性命,让他快乐自在地活在国公府,冷氏只能忍气吞声,在程国公面前多次为冷松松说好话,为他争取许多向上攀爬的便利。
直到程旭员长大成人,冷松松也遵守他的诺言,未将这段阴暗往事告与他人。直到柏图门和笛卡门开战,他才终于想起此事,终将这段龌龊勾当暴露于天下。
程国公读完冷松松的这封信,憋闷羞愤,暴跳如雷:“骗子,小人,叛徒,污蔑,诋毁。”他气到手脚哆嗦,两腿发抖,摊在椅子上,却仍固执地认为冷松松的这番煽动,皆是谎言。

不多会儿,场上诸人皆传阅了一遍这封密函。
所有人都看出,程国公俨然不相信这信的说辞。程旭员读了信,早已呆若木鸡,似是失去了魂魄。
“没有确凿证据,确不能轻信。当此时机,送来如此一封信,笛卡门摆明设个陷阱,等我们往里跳。诸位切勿上了他们的当。”孙空如是说。
这时连最后一位看信的王登发,也看完了这信,他念叨着:“这信的背面有句话,如何理解?”
“什么话?”
“信函并非只有信纸,还有信封。”
“难道信封上还有玄机?”陆小康提醒。
程国公醒悟,拿起信封,果然在信封内底找了另一张黏住的发黄信纸。
那封信已经颇有些年头了。程国公还是第一个读了信。其余诸人皆等待着他先读完后传阅。
谁知程国公只瞄了一眼信纸,便不受控制地跌了一个踉跄。一旁的孙空起身扶住他,再见他阅信,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不自主地打着哆嗦,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种巨大的羞辱写满他的整张脸。
坐在一旁如若痴呆的程旭员,见他父亲此番行状,竟像是突然灌了一杯烈酒,“嗖”地起身,夺过那封信,也读了起来。
读完信的程旭员,连个痴呆都不再是,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失去了全部生机。

152 留给这战场的最后一句话
众人皆感诧异,这倒是一封怎样神奇的密信,竟让两个父子陷入如此不堪的丑态?
他们从程旭员手里接过那信,读完之后,才醒悟过来。
这是一封陈年旧信,程氏父子认得信上的笔迹,正是冷氏所书。信的内容,也是冷氏的口吻,说的无非是乞求冷松松莫将程旭员私生子的身份散播出去,她愿意在程国公面前替他说好话,为他的仕途助力。等等诸事。
倘若之前的流言条子,和冷松松的信,众人皆以没有证据,视为谣言,那么冷氏的这封亲笔信函,恰恰成了那证据,证明所谓的流言,都是真的。
程国公被冷松松害得失去生育能力,导致他只在迎娶冷氏前,和妓女生下过孩子,自那以后,他再没能生出任何子嗣。他一手抚养大的独子程旭员,并非他的亲儿子,而是自己的夫人冷氏和小舅子冷松松的私生子。
程国公一时激动,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吐出来。
东方晴并非程旭员的亲妹妹。但程旭员并没有因为这个事实而有丝毫欣喜,他是恶贯满盈卑鄙龌龊的冷松松之子,再不是国公府的独子,又有什么脸面喜欢东方晴?
还有半个时辰便到了进军的时刻,大军最高总指挥程国公却陷入崩溃,连带着前锋总指挥程旭员萎靡成一坨皮肉。

疏忽间,程国公和程旭员两人,不约而同像被什么点醒,全然换了面貌,两人皆从失态中恢复体面,犹如什么都未发生。
程国公依旧是老练的总指挥派头,对着程旭员说道:“你永远是我的儿子。为父相信你,这次进攻,等你凯旋。”
程旭员的腰板这辈子都没挺得如此直过,接了程国公的命令说道:“父亲放心,孩儿舍命也要拿下曜晶城。”
其余诸人见这父子俩魔性附体,一会儿崩溃一会儿雄心壮志,百般不解。
还是孙空看得透彻,他知道这两人不过是硬撑着罢了,他俩当了将近二十年父子,谁都不想因这么一封信,断了关系。为了表明心迹,两人一个比一个坚决,以证明父子关系的牢固。可孙空清楚,这种证明,反而更显得他们内心的脆弱。
“我看今日这次进军还是取消为好,缓一缓再战吧。”孙空提议。
程国公和程旭员异口同声说道:“不用不用,完全不用。”
恰在此时,探子来报,笛卡门三品以上的高手,不在城墙上守着,已然先到了营地结界边缘,准备动手了。
程国公再次发话,这次他不是以国公的身份,而是以总指挥的身份:“你们看,敌人不会给我们留时间拖延。既然三品以上的已经来挑衅了,各位大人也请出战吧!”

这次进军,不似凝墨城,三品以上的高手不在城墙上对拼,反而在柏图军营地边缘对打起来。
只程旭员仍按原计划,率领一众柏图大军,厮杀着朝曜晶都城城门奔袭而去。
千军万马奔腾在宽阔的黄土大地上,最前排的呼啸马蹄掀起层层尘土,在黎明的微光中透出干涩的凄凉。
曜晶都城的城墙上,如上次凝墨城之战,早已驻守拉弓待射的兵士。投石器里装的,不再是灌注黑水的软皮囊。自柏图军用防水衣物头套破了黑水陷阱后,笛卡门便不再执着于使用黑水攻击。毕竟皇家别院的黑水储量有限,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物,况且黑水一旦在城墙破裂流出,反可能误伤笛卡门军士。
如今的投石器里,装的都是传统冷兵器战争所装之物,或为大型石块,或为火球。仅是这些器物,也足以对柏图军造成不可估量的威力。
程旭员一马当先,铁甲军统领紧随其后,做其副手,两人率领一众铁甲军一往无前,直朝着曜晶都城驰去。
铁甲军左翼,是庞泰隆率领的北境军,悉数听从程旭员的指挥,直朝着同一方向奔去。
在柏图大军行至笛卡门弩箭射程范围之前,程旭员凭着直觉,感到周身有股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战,心底升起一股退缩之意。
他不清楚这股寒意缘自何方,冥冥中有种一去不返的阴冷。只是他亲自领命接过指挥权,此刻又岂能随意止步,他左右瞧了眼两侧的兵士,他们炽烈的眼眸中透出义无反顾、视死如归,眼神清浅但刚坚。他受了他们的感染,不再犹疑,挥起拿着曜晶剑的手臂,大呼一声:“给我冲!”

话音未落,第一批柏图军已然冲进笛卡军的射程范围。
此刻,城墙上的笛卡门没有发动箭雨袭击。
很快,第二批柏图军也冲进射程范围,而笛卡军仍未射出哪怕一支箭矢。
当全部铁甲军进入射程范围,北境军第一批兵士也紧跟进入时,笛卡门竟仍未降下一支箭弩。
早已嗅到异样的程旭员,越发觉得诡异。倘若凭着本能,在这蹊跷情境下,他应立时叫停军队,甚至命令大军撤回到射程线以外去。
但这时的他,再不是从前的他。他请命出战,程国公爽快应允,两父子的关系因一纸密函摇摇欲坠,他必须证明自己,这一生都跟着程国公走,只认程国公这一个爹。
所以,他变得偏执和执拗,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退,撤退是无能,甚至是背叛,只有勇往直前,直面笛卡门设下的陷阱,才能证明他的真心。
只是庞泰隆也觉察了异样,他以为程旭员可以叫停大军回退,但他却没有。
战争场上,一刻千钧,容不得一丝犹疑,庞泰隆只得跳起身蹬离马背,越过大军人头,飞向程旭员。
“程将军,城墙上的笛卡兵士迟迟不放箭,恐是有诈。”
程旭员看着运功朝前飞旋的庞泰隆,大喝一声:“庞将军请归位!”
“程将军,此刻应要撤军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庞泰隆在马蹄声、嘶吼声、战鼓声、号角声等嘈杂中,中气十足地呼喊。

程旭员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太急需这场战争证明自己了。
“不撤军,给我冲。”
或许因为失去东方晴,或许因为失去国公府独子的骄傲,此刻他的脑袋鼓胀而冲动。失去最珍视的,他已忘了什么责任感或是使命,已然不再怕死,却又想凭着这副失去内里的皮囊,再次证明自己。
他的思维一团混乱,只一个念头支撑着,那就是决不能向回撤军,撤军等于失去一切,偏执的歪念让他疯魔。
庞泰隆无奈,战场上,指挥权在谁手上,谁的话语权最大,他只能听从。
当程旭员率领大军抵达曜晶都城墙根下时,城墙上的箭矢仍旧未发一支。
此刻,连最后方的北境军,也全部进入射程范围。
起初那股诡异的蹊跷气氛,已然变成铺天盖地的浓郁恐惧,挂在柏图军每一个士兵的脸上。
黑压压的柏图军,伫立城墙下;一簇簇笛卡军,弯弓站在城墙上。
数万人的空气里,安静得出奇,仿佛整个世界暂停了,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憋闷。
恐惧开始蔓延,程旭员能清楚地感觉到。
远处的远处,柏图军的营地上,三品以上的高手仍在对拼,悬空的人们朝着大军望去,也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孙空的对手仍旧是雷石,此次交手,他明显觉察到雷石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他打着,心里却是忐忑。直到悬空激战时,他看到大军濒临城下,敌军却无动于衷的场面,才感到危机的到来。

只是,他、高乃宁以及其余诸人,都被笛卡门的高手们困在这处,毫无前去探查助阵的喘息机会。
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在程旭员将要开口下令架云梯爬城墙、装玄天车撞城门之际,进入笛卡军射程内的柏图军后方,传来隆隆马蹄声和厮杀之声。
众人惊慌回望,才发觉这诡异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柏图军俨然中了笛卡军设下的埋伏。
出乎程旭员预料,笛卡军不像上次凝墨城那般,只驻守在城墙和都城内部,这次他们派了一支精锐,埋伏在柏图军主攻路线的两翼,只等他们全军进入射程范围后,再和城墙上的兵士里应外合,对柏图军展开夹击。
在柏图军踏入射程线前,程旭员凭直觉已然嗅到异样,但在笛卡门的离间计之下,他仍固执地义无反顾地带领大军冲进射程范围。
在自己身世遭遇重创之际,他俨然没有底气也没有勇气下令回撤,那是懦夫的表现,还可能被误认为叛徒。走火入魔的他以为,只有视死如归地前进、拼杀,才能消除他和程国公之间不言自明的隔阂。
如今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拼杀了。被重重包围的柏图军,没有退路,犹如待宰的羔羊,沦陷在笛卡军的包围圈。
前有如雨箭弩,后有重兵包围,柏图军全部军士挤在一处,只外层的兵士能突进拼杀,里层的人只能互相拥挤着挨在一起,挥不出刀枪,也走不出困局。

厮杀推进,柏图军被挤得越发密实,数千将士全无拼杀的空隙。
城墙上,箭雨骤下,火球奔突,剿灭了一波波毫无还手之力的柏图兵士。
墙根下的兵士们,顽强地架起云梯,像被喷了毒药的虫子,一波波从云梯上掉落。
陷入死局的人,反而能生出无穷的求生本能。柏图军拼了命地攀爬城墙,撞击城门,期望着在这包围圈里冲出一方突破口,像上次凝墨城一样,或越过城墙,或洞开城门,起死回生。
战术上的失误,不是靠兵士的硬拼能挽回的。程旭员眼睁睁看着柏图军一批批倒在血泊里,像是被屠宰的牛羊。
他空有二品,虽能悬空躲过拥挤,却仍旧拯救不回兄弟。他倒可以施展轻功逃了这战场,可他还能去哪里?他身为主帅,是兵士们的主心骨,此刻更不能独自逃离。他也不想逃离,此刻的他,只想以死谢罪,虽他知道,死也抵消不了他犯下的错。但他还是不想活,在失去一切之后,在犯了大错之后。
笛卡门的驰远军统领高雄,正和庞泰隆厮杀,两个驰远军前后统领,有着深远的敌意和仇恨。
留下二品的程旭员,像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飞奔到外包围圈,绞杀着敌人,为身后的兄弟们打开一方喘息空地。
许是城墙上的指挥看出了这处空地的薄弱,指挥弓箭手,集中射向程旭员拼杀的方向。

他边挡箭雨,边杀敌军,将这几日积压的诸多无奈、憋闷、羞辱、颓丧,全部释放在杀人上。
终于,他在这战场上,成了战神般的存在,箭矢攻击不到他,刀枪也刺不伤他,反而都被他杀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一处,硬生生被他杀出一方通路,一撮柏图军挤了出来。
笛卡门的所有箭矢都对向了他这处,当城墙上指挥官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嗖嗖嗖朝着他开辟的通路射将过来。如一片厚重的乌云。
或是体力略有下降,或是因这几日的突变精神有些恍惚,他终于没躲过一支箭矢,被刺中了后背。
疼痛如一根小刺,扎穿他的肌肉。他摇晃了下身体,仍旧如凶猛的战神般,大杀四方。
箭雨仍只射向他,而后,是中了第二支箭,再是第三支,第四支......直到他的身上被扎得如同刺猬,万箭攒心之痛才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疏忽间虚弱无力,摇摇晃晃着,倒了下去,再起不来。
躺倒在地的程旭员,双眼渐渐闭合,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左突右撞如浓密丛林的一条条小腿,以及满地的箭矢,以及惊慌的马蹄。
一行绝望的泪水,划过他肮脏血污却依旧英俊的脸颊,死神降临,无言的悲痛是他最后的告别。
“我这操蛋的一生啊......”这是他留给这战场的最后一句话。

153 林精,不老林秘密的一角
曜晶都城决战中惨败的柏图大军,仅剩下稀稀落落的散兵游勇,拖着疲惫、沮丧、悲伤的步子,向着柏图城跋涉。
柏图军的核心指挥团,也因这次战败而不得已启程,带着失败的愁云返回柏图城。
他们仍记得,那日曜晶都城之战,柏图军几乎全军覆没,悉数被屠。待到尘埃落定,战事告终后,陆小康和东方晴曾返回战场,寻找程旭员的尸首。
但那片被鲜血染成紫黑的大地上,早已没有一具尸首影子,全被笛卡门收集后焚毁了。他们不但没找到程旭员的尸首,连他那把曜晶剑也不知去向。
东方晴刚多出的哥哥,眨眼间便没了。程国公刚多出个女儿,却又失去了儿子。
在那次曜晶都城之战中,唯一活下来的,是三品以上的高手,以及庞泰隆、程国公和被程旭员拼杀出一条通路挤出去的少数兵卒。其余人,都化成了骨灰,永远停留在了曜晶都城外,包括身心遭受重创的程旭员。
本以为打着正义旗号,凭着军队数量的微弱优势,定能夺得被滥用的王权,谁知柏图门发起的这场战争,还是以如此凄凉的境地收尾。
失去了一个程旭员,好在柏图长老、孙空、高乃宁、陆小康、东方晴、海秋、程国公、庞泰隆等人还在,除了柏图长老,其余诸人皆隐居在柏图山庄,日夜地咀嚼这次失败,想从中找到某些转圜的可能。

而柏图长老拥有更深远的忧虑,自笛卡长老获得升级系统后,武道修为与日骤增,约摸着只在这几日,他的武道便会超越他了。
笛卡长老武道修为超越柏图长老,是比曜晶都城大战失利还要恐怖百倍的事情。可背负着阻止他升级的苏格拉,迟迟没有归来的迹象。
再到后来,除了柏图长老,其余人也从缅怀失去的战场中走出来,逐渐意识到,阻止笛卡长老武道升级才是如今的重中之重。
所有人都期盼着苏格拉能在笛卡长老超过柏图长老前回来。
那些人对苏格拉的期待,或是出于苍生大局,或是出于自己和周边人的活命,只有东方晴,是出于长久的想念。
在众人各式各样的期盼中,苏格拉终于带着他不变的睥睨众生眼神和倜傥洒脱身影回来了,还带了两个气韵脱俗的女人,叔华上尊和隐霜。
他踏上曜晶国国土后,便知晓了柏图军战败的消息,倒是不怨不怒,道是预料之中的结局。
“笛卡老儿可不是轻易能打败的。”他如是说。叔华上尊不置可否地凝视着远方。
他的回归,自然获得了其余人的热切欢迎,虽在这热切里他还是看见了隐藏的因战败而挥之不去的失落憋屈。
他也看见了高乃宁,以及和她站在一处的孙空,两人间不言自明的默契和浑然一体的统一,让他唏嘘感慨不已。

再是东方晴,在他身处他乡时,他并没意识到对她有多少的思念。可在他望见她的一瞬间,只一眼,那积压尘封在他内心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思念,竟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奔流。
而今她已成了程国公的女儿,这让他瞠目结舌,消化良久。
再是程旭员的死,在他心里种下一颗刺,时不时深扎一下,刺得他生疼。虽他看不惯他那高傲的大公鸡模样,也气不过他总是对晴儿献殷勤,但他仍是他自幼长大的伙伴,他懂得他的高傲,也懂得他遭受身世变故后的难堪。他来不及开导宽慰他,他便已消失在这世上。
乱世之中,生死无常,他无法看淡,却只能学着接受。谁知往后的岁月,他还要失去多少至交亲朋,又会不会连自己也要失去呢?
白帽山北山腰的阁楼里,柏图长老面对一方香炉端坐着,久经沧桑的双眼望着香炉里飘出的缕缕青烟。他像是在那儿坐了千年的灰白石头,一动不动。
“吱呀”一声,他身后阁楼的门扇被推开了。他感受到了进来的两股气息,一股是历经百年的陈酿,吞吐均匀,浑厚浓郁;一股是新近增强的醇厚,向四处奔溢着躁动和青春。
他不曾回头看上一眼。
一声似是来自远古的低唤,敲开了柏图长老尘封的记忆。

“你还是那么忧心忡忡。”叔华上尊说。
她身旁的苏格拉听得诧异,短短一句话,暗示了许多。忧心忡忡,这个词,他不论如何也无法和柏图长老画上等号。柏图长老,向来都是一副乐观豁达、笑容满面的模样,她怎会说他忧心忡忡,并且说“还是那么”。这说明在他俩认识的年代,那时的柏图长老和如今苏格拉以为的柏图长老,不一样。
只叔华上尊这一句话,背着身子的柏图长老,像是烧红炭火一般揪心的眼神,瞬间化成一汪安静的池水。
“你来了,我就不再忧心了。”他终于转过身来,还是那副苏格拉久违的笑眯眯模样。
叔华上尊那历久不衰的惊世容貌,再次映入了柏图长老的眼帘。
他微低下头,羞愧地笑着说:“以前,是我俩逼你太甚了。”
她舒展容颜,淡然一笑,似是拂去往事的一层尘埃:“可你比他强些,终肯妥协放下了。我是看了你的信,才下决心再回来的。”
苏格拉听得一头雾水,看这情形两人之间必有极深的渊源,他们话里提及的另一人,想必是笛卡长老。
他们三人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又是怎样一种关系?柏图长老寄给叔华上尊的信上,究竟写得什么?他多想插一句嘴,问一问,可他们像是把他当作空气一般,全然沉浸在遥远而真实的另一世界里。

她眼含深意地望着他,询问道:“还剩多少时日?”
他捋起白色胡须,悠然说道:“只有半日了。”
这段对话,苏格拉总算听得明白,这意味着距离笛卡长老武道超越柏图长老,仅剩最后的半日了。
“他的执念一如往常,太深太重。你肯妥协,我才愿回来,他不肯妥协,我不想见他。这事还是交给隐霜,她若搞不定,我再出手。”
叔华上尊说到这里,苏格拉再不想做个透明的空气人,他急着争辩:“上尊有所不知,师父说了,还剩半日。从这儿到皇家别院,连师父都要花一天一夜,那个隐霜不可能半天以内到皇家别院,还毁了笛卡的升级系统。”
她不急不躁地缓缓走向大厅一侧的软藤椅,坐下来,不动声色地说道:“隐霜是不老林出来的,你以为她没这个能耐?”
这句话彻底震晕了苏格拉。那个满头卷发长得像小女孩却操着老妪声音的隐霜,竟是从不老林里出来的怪人。
这让他积压心底许久的疑问,再次浮上水面。在苏格拉印象里,这个隐霜,和她气韵做派甚至相貌相似的,还有两人,那便是陪伴笛卡长老身侧的隐风,还有跟着胡宗的那个隐露。
他强装镇定,继续问道:“这个隐霜背后,和隐风、隐露可有关系?”

“他们是一块出生一块长大的亲兄妹。”
原来如此,难怪这几个人总有正常人难以理解的行为和做派。那个隐风,会一些催眠的巫术,还懂得红鳞和逆魂蛋的用处。那个隐露,手里也有过红鳞,且知道猫头鹰歪歪的妙用。这个隐霜,竟然比柏图长老还厉害,可以半日内自柏图山庄抵达皇家别院。
隐风、隐霜、隐露,他们是不老林出生的亲兄妹,长相酷似,寿命无穷,因此才会少年模样,老年嗓音和眼神。他们是从不老林出逃的林精。每每曜晶国火山爆发时,便有不安分的林精自不老林逃出。他们出逃时,不仅带出自己,还会带一些远古巫术出来。
像那些海水吞吐术、催眠入梦术、心灵感应术、腾挪大法、自愈术、夜视能力、神兽歪歪等等,皆是不老林里本不外露的秘术。却因林精的出逃,它们渐渐进入普罗大众的视野。那些出逃的林精,甚至还创立过海神教、拜火教等神秘宗教。
基于此,隐霜能在半日内抵达皇家别院,似是不再那么稀奇了。
隐霜进了柏图长老居住的这处阁楼。
在她离去之前,她得事先对皇家别院有个大致的了解,以方便她尽快找出那枚红鳞。
苏格拉将皇家别院和那处地下密室的地形,详细说与了她。
而后,他沉思片刻,接着说道:“实在不行,你去找一个人,她或许能帮上你。”

“哪个?”隐霜发问。
“余飞瑜。如今她身陷皇家别院,被胁迫着替笛卡老儿孵化逆魂蛋。她或许可以给你提供些许线索。”
隐霜点了点头,明晰了行事的策略。
苏格拉恍惚间,想起什么,请求道:“如果可能的话,拜托你,毁了红鳞后,把余飞瑜也救出来。”
隐霜皱一皱眉,答了一句:“我会看情况行事的。”
话音未落,她冲出阁楼,瞬间消失在白帽山北山腰的迷雾里。
曜晶都城,皇家别院,修造华丽的院落,曾经余飞瑜和冷松松成亲的喜房。
这时的余飞瑜还端坐在卧房里,距笛卡长老派人请她去黑水潭地下密室孵化逆魂蛋,还有半个时辰。
自她为了救东方晴被迫嫁给冷松松,被迫孵化逆魂蛋,已有将近半年的时间了。如今的她,每日除了待在这院子里,便是被护卫蒙住眼睛,前往黑水潭孵蛋。
她委屈自己的心嫁给冷松松,本对这一生也不再指望什么,只盼着东方晴身上的隐雷早日被取出来,她也好在成功孵化出逆魂蛋之前结果了自己。
冷松松虽是个奸佞阴邪的小人,但对待余飞瑜倒还算关怀体贴。他除了不能左右笛卡长老的意思,逼着余飞瑜孵蛋以外,在其他饮食用度、仆从侍女服侍等事上,也算考虑周到。

他为了不使余飞瑜感到失去自由,他也替她争取过。如今的她不仅可在皇家别院自由活动,也可外出至曜晶都城散心。
不过余飞瑜向来是个安静孤僻的性子,倒没怎么出过皇家别院。即使她可以在都城大街上自由行走,可一想到身旁有暗哨跟踪,以防她逃跑或是传递消息,她便失了兴致。与其如此,倒不如安稳待在院子里,左不过都是被人看着。
如今她最想知道的,是东方晴体内的隐雷何时能被除去。冷松松和皇家别院的其他人,总告诉她东方晴体内的隐雷仍在,她不过是半信半疑。
为了弄清真相,她也曾只身出门,只希望能在曜晶都城大街上打听点消息。而她获知的,却是柏图军造反被剿灭的消息,其余讯息,再获知不到。
她的身边,早已没有可信之人。
此刻,她端坐在卧房里,思忖着时间,估摸着东方晴总归已经排出隐雷了吧。她犹疑着,选个什么时机结果自己,切不能把那颗罪恶的逆魂蛋孵化出来。
她全然陷在自己的思索里,恍惚间似是感到卧房门口吹来一股风,还发出一声“吱呀哐”的开关门声。
待她定睛去瞧时,却见房门安然地紧闭着,没有打开,也没人进来。
她叹一口气,算着时间,想来也快有人来带她去孵蛋了。

这时,她的背后突然想起一个老妪的声音;“余姑娘,打扰了。”
好在她是个镇定的女子,没有因背后突然的人声而尖叫。转过头去,她分明看到的,是那个少年模样的隐风。
她撇嘴轻蔑地笑了笑:“隐大人好做作,你没了胡子我便认不得你了?为何闯进我的闺房,还模仿老妪的声音?”
她背后那人跳到她面前,从腰上取出一把曜晶匕首,仍旧操着老妪的声音:“你可认得这把剑?”
她原本心灰意冷的眼里突然发出亮光,略有疑惑略有惊讶地说:“这是格拉的匕首。他轻易不把它给别人,你把他怎么了?”
那人动作利索地坐下,仍旧盯着她:“余姑娘别慌,我不是隐风,我是他的妹妹隐霜。这把匕首,是苏格拉给我的,用来取信于你。”
余飞瑜听他这番话,更是睁大眼睛,心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兄妹。
青云志之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