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欢旧爱41【朱一龙水仙】

“陈一鸣，醒醒，洗了再睡！”
几天以来，何开心早已不记得究竟是第几次试图摇醒陈一鸣了。
从那天晚上回家，猛不丁见到自家大门口烂醉如泥的大汉，差点没把他魂都给吓跑。好在哆哆嗦嗦走近一看这眼熟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把陈一鸣拖了进去。
接下来这几天，不管何开心怎么开解安慰，陈一鸣也懒怏怏的，成日在他家喝了醉，醉了睡，睡了醒，醒了喝……何开心每日出门前，就得拖着一箱酒瓶子丢垃圾桶，把社区收废品的老太太喜得花枝乱颤。然后下班再一回来，陈一鸣不知道让哪儿又送进来一箱酒，整个人瘫在地上东倒西歪。
都在地上滚过一圈了，丢床上何开心有点嫌弃，于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陈一鸣拖到沙发上躺着，这时，门外传来了门铃声。

何开心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门口，看起来是名中年妇女。他大概猜到了是谁，于是给她开了门。
门一打开，陈母急匆匆的走进客厅，一看沙发上瘫醉如泥的陈一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外面都翻天了，公司留下一堆烂摊子也不管！儿子也不要，居然还在为罗浮生这个狐狸精醉生梦死！”
她不管不顾的上前拉扯陈一鸣，陈一鸣勉强醉眼睁开一条缝，朦朦胧胧看她一眼，随即又瞌上眼，再不管她怎么嚎，只管睡自己的。
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更是刺激到了陈母，她手指着陈一鸣，气得颤颤巍巍。
不怪她如此焦灼，沈巍离开鎏金会所那日。来的不光是警察，还有蜂拥而至的记者媒体。接着就是录音流出，短短几日，几乎龙城人人都知道了鸣光集团的董事长绑架沈巍未遂。警察那边审问24小时后，虽因证据不够充分被释放，但听过录音的谁都知道绑架是实实在在的真事。

陈家通过砸钱将消息压了又压，本身又是省纳税大户，公安局抓陈一鸣时便顶了不少压力，加上沈巍又毫发无伤，省厅也亲自打电话给了特调处的赵云澜以及市局，特意交待要“秉公”、又要“关照”好陈公子。凭着陈家财大气粗的关系，几乎可以就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大的损失公司不过蒸发了几亿市值而已。
谁知后面得知沈巍已入军籍，军工科研院院长亲自联系军事基地最高长官，以侮辱诽谤及意图绑架军官的罪名，直接每天轮流调出一个连的士兵到省厅静坐，要个说法。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官不与军横。
精忠报国的时候，那军队里的士兵是最可爱的人；国泰平安的日子耍起流氓来，那活脱脱就是个“军痞子”。人家也没有滥用职权，只是在国泰民安的太平日子里，每天早上一路跑步到省厅训练累了坐下来休息而已。

在军方的软压力下，鸣光集团再一次站到风口浪尖。不管陈一鸣以后坐不坐牢，这意图绑架的舆论、以及之前散步侮辱诽谤军官谣言，已经被军方这一波动作彻底锤得死死的。唯一能庆幸的，是王大伟虽为人并不怎地，也深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死死扛住了没松口，只承认“龙大沈教授利用职务之便给男友培训小三训练营”的谣言是自己散布出去的，让鸣光集团不至于彻底玩完。为了长远利益，其余股东不得不召开董事会，提出罢免陈一鸣。
更令陈家雪上加霜的是，那鑫丰集团的樊老爷子一听自己外孙被陈家欺负，以雷霆万钧的势头介入房地产行业，挖人挖地挖股份，逮着一点业主维权的事就无限在媒体面前放大，专对鸣光房地产穷追猛打。本身鸣光因董事长绑架以及造谣军官一事被龙城人人唾弃，信用遭遇极大危机，鑫丰这一出手痛打落水狗，一时间，根深叶茂颇有底蕴的鸣光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风雨飘摇。

偏偏这个时候最该出来表态的陈一鸣，却甩下所有烂摊子不见踪影。这怎能不让陈母急火攻心？
她也不管陈一鸣是否醉得人事不省，拉扯着他，准备拖也要把他拖回陈家去。
何开心急急忙忙过来劝阻：
“阿姨，一鸣现在并不想回去，你还是等他醒来再给他好好说谈吧……”
话音未落，何开心就听见“啪”的一声重响，陈一鸣原本因酒醉糜红的脸上瞬间多了一个巴掌印，陈母则捂着自己的手气得发抖：
“我们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看人人不行，做事事不行，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住嘴！”
陈一鸣还未醒来，何开心怒气却是上来了：
“你凭什么打他？”

陈母被何开心的一番质问给气笑了：
“他是我儿子，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何开心急急上前，蹲在沙发旁查看陈一鸣的情况，见烂醉如泥的他并没有被这一巴掌扇醒的迹象，一时间说不出来是该庆幸还是无语。
涵养和基本的礼貌让何开心无法做出以牙还牙教训陈母的事，可他的心里，却是，很，愤，怒。
是的，何开心心里非常愤怒。
陈一鸣从小就比同龄人优秀，也许这么优秀的人根本就不缺朋友和家庭温暖。但事实却是：别人家的孩子受了伤，难过了，会回家，会找爸妈，再不济找朋友。而陈一鸣，每次受了伤，从来不回家，只会来找自己。
而自己，严格来说，连是陈一鸣的好朋友都算不上，却成为了陈一鸣屡屡受伤难过时的救命稻草。这怎么能不让何开心替他难受、替他悲哀？

“说他没用，那你呢？除了教训儿子你又有什么用？”
说到教子，陈母从身板到说话的口气都硬气了起来：
“不是我把他辛辛苦苦养这么大，教这么好，他能这么有出息？”
“那你到底想说他有出息还是没用？你牛逼，你厉害，你是他亲妈。但他宁愿在我这里醉生梦死也不愿意回家！你这个妈还不够失败？”
何开心拿了床毯子，轻轻盖在陈一鸣身上，再帮他把鞋子脱了：
“除了逼他从小成为人人羡慕的‘别人家的孩子’以外，你们可曾给过他真正的尊重和关心？强硬地干涉和安排他人生所有的一切，只能按你们说的去做。你们自以为是的对他好，却没有一样是他想要的。”
陈母意图狡辩：
“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知道什么真正的好坏，我们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就算严厉，还不是为了他的前程好，他想要什么也没有跟我说过……”

“没有？他没有跟你们说吗？为了不想让你们失望，这辈子他对自己的未来都已经认命了，但就跟你们唯一求过一样，就是罗浮生。结果呢？你们给了吗？你们直接拿绝症把他诓骗得一无所有。现在人没了，名声也没了，难道不是你们自作自受？”
何开心轻轻握起陈一鸣的手腕，小心翼翼挽起他手腕上的袖口，白玉一样的皮肤下，那一道又一道浅色的伤痕令陈母触目惊心：
“你们是天下最伟大的父母，所以没有病也要拿个绝症来骗他回去，他一没有按照你们所期许的路走，你们不惜打着亲情的幌子来逼迫他强行掰正他的‘弯路’；而他是天下最失败最无用的儿子，所以他现在就连死，也不愿意再见到你们一眼。哪怕死，也是躲起来悄悄走向死路。”

陈母像是被突然点中了哑穴，张口无言，望着陈一鸣的手腕眼眶渐湿。
任她是一名再如何强势和蛮横的母亲，在面对伤痕累累的孩子时，也无法做到不动容。
“他是我的病人，明明开始只是一个有抑郁情绪的人，生生被你们逼成了有抑郁倾向，现在已经确诊有轻度抑郁症。你知道他往手上划着一刀又一刀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何开心将陈一鸣的手放进毯子里，语气与其说是沉重，不如说是医者对病患的悲悯：
“他不想死，但是他已经病了，已经没办法再控制自己的行为了。抑郁症就是这样，哪怕他再想好好活下去，但是犯病的时候，仍然会控制不住地伤害自己。”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买单，哪怕寻死轻生也不例外。可当这个人，已经没有独立自主的行为控制能力了呢？

“这是他想活的时候，都会做出这种动作。如果是你们把他逼到想死的时候呢？你认为你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对他的人生指指点点、摆你伟大的母亲的谱吗？”
醉得一塌糊涂的陈一鸣似是被吵得神情有些不耐，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沙发里面，屁股则对着沙发外的陈母何开心两人。
何开心站起身，与陈母面对面无声对峙，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谁也没注意到那沙发背与沙发垫相交的地方，一滴两滴，颗颗晶莹剔透的湿润，全落满在了那沙发缝间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