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灯 人字拖 草莓蛋糕 2

“呼……”
宋翊的身影还在她的前方不停晃动，而宋茧已经跑不动了，疲倦的双腿逐渐慢了下来，黏腻的汗隐入发丝，头顶焦灼的日光还在烘烤。
她仿佛溺水的人，仰着头，用力地吸入混杂着城市沉闷味道的空气。
“宋翊！是姐姐错了，你快回来啊！”宋茧尖声朝他哭喊到，宋翊被汗浸湿的背影突然停了下来。
而信号灯在这一刻变换了，两个人被定格在马路的两端。
宋翊转过身，撩起衣襟擦了擦满脸的水，是汗又或是泪。
“姐姐，你过来啊。”
宋茧焦躁地盯着上面的信号灯，只要信号灯一变，她准要立马跑过去抓住宋翊。
无论是汗还是泪，她都会帮他擦干净，他们会一起回家，等到父母下班后，这一天和过去那些年就不会有什么不同了。

不会有什么不同，宋茧想着，逐渐安心起来。
车流磕磕绊绊地来回穿梭，宋翊的脸也好像飘在海上的浮木，时隐时现，可他的声音却好像他就趴在宋茧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姐姐，来找我啊，你过来带我回家吧。”
“姐姐，你快点来啊。”
“姐姐，你不是知道错了吗，你不是要我回去吗？”
宋茧低头捂住耳朵，自言自语到：“我会过去的，我会过去的，别说了！我会去的！”
一声又一声呼喊“姐姐”的声音逐渐远去，信号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又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宋茧准备迈出去的脚凝住了，她感觉自己成了一个石头人，僵在原地，已经半抬的脚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往前挪动半分了。

真的要去找他吗？真的要把他带回家，让今天和过去每一天过得都没什么不一样吗？
“宋茧，你在想什么呢，你要过去带你弟弟回家，爸爸妈妈就要下班了。”宋茧自言自语地抬起头，马路对面已经没有宋翊的身影了，只剩一只他穿的人字拖斜躺在那。
宋茧浑身哆嗦着穿过了马路，在宋翊刚才站的地方站定，无数种可能性闪过宋茧的脑海，她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眶中溢出。
那时候她好像被魔鬼给引诱了，宋茧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注意她。她咬紧了嘴唇，不由自主地弯腰将那只人字拖丢进了绿化带中。
宋翊，都是你的错，她有些怨愤地想。
“小妹妹，你怎么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茧被吓得手一抖，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捂住自己的嘴巴，慢慢地转过身。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男人。
宋茧只能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才能让自己的手不那么抖，她也害怕自己的嘴会背叛她。
二、
父亲差点打她，是因为宋茧告诉警察，宋翊决定再也不要看见他们一家人了。
但父亲最终没打她，或许是看见她也还在哭的原因。
“是他自己跑掉的，我追不上他，但没看见其他什么人带他走。”宋茧的手依旧在发抖，可她正死死地抓着桌子，非常用力，谁都看不出来她的手在抖。
“怎么会……”母亲坐在一边，垂下了头。
“那一开始为什么会跑到马路上？”警察问。

宋茧说：“因为我吃掉了最后一块草莓蛋糕。可那是我的生日蛋糕，他也已经吃过了。他生气了，说再也不要见到我们。”
母亲突然腾地站起来，走到宋茧身边，抓住她的肩膀，怒不可揭地瞪着她，嘴唇抖动着，要说点什么，最后却从眼角流下了两行泪。
她蹙紧了眉头，不停地眨着眼眶里的泪水，哽咽地说：“小茧，那是我买给你们两个人的。小翊他，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跑出去呢？”
“我不相信……”母亲撇开脸，情绪逐渐崩溃了，她开始捂着脸痛哭。
可那明明只是她的生日，那个草莓蛋糕是他们——爸爸妈妈从宋翊那分出来的一点爱，应该全部都属于她。宋茧想这么说，但她不能现在去争辩。
三、

昨天是她的生日，冰箱里的草莓蛋糕，还剩下一块。
她做梦都在想，如果蛋糕一直保存下去，母亲端着蛋糕对她说生日快乐时的温柔是不是也会一直保存下去呢？
宋茧喜欢那份一直只属于宋翊的来自母亲的温柔，那就是大人说的叫爱的东西吗？爱就是草莓蛋糕吧。
但是宋翊把她仅剩的那一点爱都抢走了。
“宋翊，那是我的蛋糕。”宋茧对他说。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儿，昨天晚上梦里的温柔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说出的话却轻飘飘的。
宋翊一边插着盘子里的蛋糕，一边不在乎地说：“可是姐姐，妈妈说了我也可以吃的。蛋糕不是你一个人的。”
宋茧想了很多，她想象着冲上去夺过盘子，砸碎它，想象着掐着宋翊的脖子，告诉宋翊他夺走的都是她的，想象着自己大发脾气，想象着大哭大闹的场景，但直到宋翊吃完了蛋糕，她都静静地站在门口看宋翊把盘子轻轻地端起来，转身放进了水池，

宋茧的视线触及随蛋糕附赠的那两个生日皇冠，她才想明白，那不是分给她的一点爱。
一个人的生日，却买两人份的蛋糕，分明就是是给她的爱分了一半给宋翊。
爱也不是草莓蛋糕，宋茧恼怒到眼眶都瞪红了，她可怕的视线刺的宋翊不舒服，他凑过来，打量着宋茧的脸，天真地问：“姐姐，你怎么哭了？是因为我吃了蛋糕吗？”
宋茧第一次伸手推了宋翊一把，他哭着说要去找爸爸妈妈，要把宋茧赶出去。
宋翊怎么会知道父母在哪里呢？宋茧冷笑着，看着他冲出家。
可宋翊一出门，直接就扑进了父母的怀中，两个人都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宋茧。
宋茧惊慌失措地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不会爱你了，撒谎精，没有人要你了。”

他们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耳边。
宋茧从梦中惊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手又在抖了，客厅的灯还亮着，隐约还传来母亲幽幽地哭泣声。
宋茧赤脚站在门口，偷偷听着客厅的动静。
没有宋翊在的第一个晚上，母亲没有去哄宋翊睡觉，但也没有来宋茧的房间。
这个家都陷入了失去宋翊的痛苦，而唯一感受不到失去宋翊的痛苦的宋茧愈发像局外人，她愈发地感受到被排挤在外。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拼命哭着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妈妈，我做噩梦了，我梦见弟弟了，我好想他。”宋茧哭闹着说。
没有想象中的温暖的手掌安抚她的背，母亲的视线触及她，情绪激动起来，掐着她的脖子，歇斯底里地喊到：“都是你，都是你的错！都是你……”

父亲连忙把不停咳嗽的她拉到一边，小声地说：“别去烦你母亲，她够难过的了。”
宋茧拼命地学宋翊，拼命地表现痛苦，可没有人在乎。
原来即便没有了宋翊，她也不会得到他们的爱。
四、
没有人找得到宋翊，警察也找不到。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痛苦却一天比一天浓厚地压在家的上方，宋茧即便活着也觉得喘不过气来。
每一天惊醒，梦里的场景和谩骂都犹存眼前，真实得好像那才是现实，平静无浪的早晨只是梦境。
宋茧还常常去那个路口，站在马路这端，看信号灯变换。
她还是总能听见马路对面的宋翊在叫她：“姐姐，姐姐，你过来我就原谅你。”
“姐姐，你过来啊！”

“姐姐，救我……”
她拖着疲倦的步子，向马路对面走过去，全然不顾红色的警示灯。
“我只是……也想要那份爱啊。”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