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森林

1.
在这里，每一次记忆的游行，都是对其珍藏者的温柔拥抱。
谁在试图走出，却被迂回的遗忘迷宫重重围住？
谁在试图改变，却被告知这是一场神秘的亘古？
谁在试图遗忘，却深陷回忆的漩涡无法解脱？
你知道，你可以出走，但不能走出。
我知道，我记忆的脚步，在此刻停滞。
2.
“迷路森林是城市边缘唯一的一片森林，很早就被适合在潮湿环境中生长的藤蔓缠绕，不见天日。那里存在着古老的魔法，一些不相信魔法的人因为种种原因误入，然后真的被魔法所控制，有很多就再也不能逃离。”
“那里的魔法叫做遗忘术。某种程度上，遗忘是人间悲苦最好的良药，但是很多人的误入，使他们丢失了最快乐的记忆。而那些应该忘记的所谓的悲苦，却在每一个夜晚借着星光不断闪现。”
“所以不要奇怪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失踪，会有人失忆。其实他们只是误入了迷路森林，然后就再也无法走出。” 
“你也不要惊讶为什么我会这么了解，因我扎根在那儿，并且生长在那里已经有好些年了……”
它，语气平静地横在马车上，皮肤依旧闪着黯淡的光泽。我的斧头微微发热地安放在它身边。偶尔它会震颤一下树枝，然后就会有枯黄的叶子掉在我头上，一片一片，并没有想要停止的意思。它应该是一棵真正的树了。

我安静地听它讲，多年颠簸的生活让我面对消失和死亡毫不畏惧，我只是想知道一棵树的生命有没有人一生的丰富多彩。虽然，我所有的过往都不重要。
“告别一切之前，请允许我给你讲一个故事。”那棵树说。
“好的，只要你能在我们的车到达伐木场前讲完。”我盯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天空，我知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呵呵，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我知道我们树一说话就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当然了，要不，我刚才怎么能跟你说话呢？要知道，我懂树语。”
“他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树说。“我记得我第一眼看见他时，他的手牵着一只红气球，迷茫地望着他眼前的世界。我问他，你爸爸呢？很正常，他没有觉察到他身边的一棵树在和他说话。他就那样一直呆站着，没有哭闹，似乎被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吓到了。我被这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沉默深深吸引。我不想告诉自己，这样小的孩子也逃不过残酷的魔法。”
“后来我得知，他的记忆确实在他进入森林的那一刻，被清洗过了。”
“我们树的生活，确实很单调，每天站在同一个地方不能走动，唯一的消遣就是看一看不相同的人，一批批新闯入的匍匐在藤蔓中的无知的人。但我对他的印象很深，因为他每天都会站在我的正前方，不说话，不哭不闹，只是四处张望着，我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

“他从未和其他人一起匍匐在藤蔓中，听别的树说，他一个人居住在一个山洞里，闲暇的时候坐在洞口皱着眉头望向远方。偶尔也会用藤蔓编成衣裙，尽力使自己变得体面。”
“这样的日子我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他走到我面前说，‘我叫冥深。对不起，打扰了’。”
“我记得那天，森林里前所未有的晦暗潮湿，似乎每一寸泥土都氤氲着诡异的雾气。他自己编的藤蔓衣裙已经不能够完全覆盖住他不断生长的身体，露出的皮肤通红并且皲裂。我觉得体内有一种强烈的力量蒸腾。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能够听懂树交流的语言的，当我发现这一点时，他已经有我一半高了。我说，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他很迷茫地看着我说，‘对不起，我记不得了，我所能记起的，仅仅是我的名字，还有我的家乡，那个叫做苍南的地方。’说话的间隙，他抬头望了望尽头森林的那棵大树，谁也没有留意过，曾经终年不见阳光的森林，是什么时候拥有了一角天空，尽管它们只在一棵棵大树的树顶，疏松的分布，像一团团光晕。”
“‘我找到你，只是想让你告诉我怎么逃出去。’他依旧望着遥远的天空，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说，你应当知道这里的规矩，我什么也帮不了你。你要明白，这是一种命运的安排，你要接受这个事实，在你之前进来的人没有一个可以逃出的。当然，或者说，他们中没有人愿意再逃走，因为不管走到哪里，都不可能再找回从前的记忆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了彻骨的寒冷，我在森林里生活多年，但是每次提起这个残酷的规矩时，总会不寒而栗。我不知道森林被谁施与了魔法，有这样一个可以百年不变、让很多人丢失幸福的咒语。我相信，那一刻他的眼中有泪光闪现，我静静地看着他有点颤抖的没有被藤蔓盖住的双腿。但是很快，我看见了一张坚毅的脸。”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说，‘我学了这么多年树的语言，想不到竟白忙一场。但是既然我选择了，就要坚持。’静默的时间，我看见树林里匍匐的人们，他们早已断绝了走出的念头，或者根本忘记了自己曾经在外面的世界中生活过。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才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那些为了梦想可以不顾一切的人并不可怜，他们只是冲动，而这些匍匐的人竟然不知道追求什么可以使黯淡的人生充满生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的错。我不忍心再对这个男孩隐瞒什么了。”
“我对他说，你走吧，其实这片森林并没有什么屏障，你走出去就可以见到久违的外界，可以找你所寻找的。当然，除了你的记忆。”
“他怀疑地看着我，‘没有这么简单吧。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还会有人每天把自己囚禁在这个阴暗的地方？’他指了指前面匍匐的人群。”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将这个很重要的秘密说了出来。”

“‘事实就是这样，你可以很容易地走出这片森林，却很难逃离它的阴影。从你来到这里的那刻开始，你的身体里就有一棵树生根，你的记忆是它的泥土，你的悲伤是它的养分。’”
“我看着他的眼睛，接着说，‘其实，人有时候是很容易被表象所蒙蔽的。’”
“我忘了他的回答。只是记得他的背影、微微震颤的藤蔓衣裙还有他沉重的脚步。我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许他要回他的家乡，那个除了名字以外他一无所知的地方，也许他只是想出去看看，告诉还在森林里等待的人们，其实走出这片森林很容易。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逃离了这个陷阱，可能会陷入另一种困境。”
“就像你从暴风雨中跑到晴朗的高地，而你的衣服不会瞬间变干；就像你的回忆还依旧光鲜，但其中的笑容却悄然变质；就像你可以从森林中出走，心中却留有一片阴霾。”
“我从不敢想象，他在外面世界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毕竟他在森林里呆了太久。但是他和其他受困者不一样，他从小与世隔绝，孩子的快乐都微小而简单。也许，在这片森林里，只有他可以最若无其事地走出。”
 “而我从很早就相信，我告诉冥深的秘密，其他人早已心照不宣。一些人之所以固守，只是因为他们害怕面对现实，宁愿握住这遗忘的把柄当成自己懦弱的借口。”

3.
“你知道我想要告诉你什么吗？”树的声音粗砺沙哑。
“是不是想要纪念一下你的迷路森林？现在它们真的被毁了……”我轻笑。
“其实我一点也不留恋那个灰暗阴冷的地方。我只是想说，我刚才看见你时，觉得你和冥深很像，你们有一样坚定的眼神，一样沉默的思绪。”
“哈，别开玩笑了，众所周知，我只是个老伐木人，从前没有什么传奇的经历。你恨我吗？毕竟是我把你砍了下来。”
我耐心等待它的回答，良久，它说，“说实话，我很感谢你。你让这片森林里的最后一棵树获得了新生，虽然我即将要去伐木场面对死亡，但有时候死亡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是某种程度上的重生。我想我会记住你的。”
我开始觉得自己握着马鞭的右手在颤抖。在很多很多年前，困在迷路森林的人们就开始砍树烧火取暖。如果这片魔法森林真的存在过，那我有可能扼杀了一段历史。我知道，它的魔法早已失灵，因为我这个最后的闯入者并没有失忆。
那个叫冥深的男孩，应该会找到回家的路吧。
天已经黑透，我们默默走着剩下的路途。我的马车上只拉了一棵树，我亲手将它砍下。而此时，我们不再说话。我不知道我的砍伐，是否可以揭开一些往事，抹杀一些罪恶，是一件好事还是无法挽回的错误？这个世界，将永远消失一棵树，一棵我与它说过话的树，一棵曾经在充斥着罪恶魔法的森林中存活过的树。

我也开始相信这棵树的一生，要比我的人生更加多彩。
伐木场到了，东方升起一小片鱼肚白。我静静地把它从马车上抱下来，“再见了。”我说。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了对面的高炉中不断升起的烟。
树的回答让我相信它是微笑着说的。它依然用沙哑的嗓音说，“其实我们树是不会完全死亡的，我们总是会抓住任何一个机会让自己存活下来，就算化成灰，也要飘得更远。再见吧。”
它刚说完，伐木场的守夜人就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