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到底，谁是怪物呢？
他们骂我是“怪物”，我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像怪物了，明明，明明我们长得都一样啊！
今天，我被学校劝退了。
今天，他们又来找我的麻烦了，他们照样骂着我，虐打我，我已经麻木了，我想，我是不是怪物应该也不重要吧，这只是，他们可以拿来霸凌我的理由吧。
“怪物！怪物！哈，你们看啊！”
我听到了他们的叫嚣声，我抬头看，眼睛里进了血，其实看得也不太清楚，只是，在我眼前的这些朦胧的、张牙舞爪的人影，他们比我更像怪物。

他们走后，我爬了起来，只是这个过程有些漫长，腿很酸麻，手臂也是，我的指甲缺了一块，里面的嫩肉裸露在外面，被撕裂的不规则边缘混合着褐色的血和灰尘，我用这悲惨的手艰难地整理好衣服，扯开打结的头发，这手啊，下辈子，找个好主人吧！
我的身体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脱离，不停地微颤，我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是挺像“怪物”的。
我走了出去，像游街的猴。
部分人，哦，或许是所有人吧，都在看我，他们不知道，那充满恶意的眼神啊，我早就习惯了，但我仍是骄傲的我，我绝不低头，我不是过街老鼠，我不是怪物，我是人！

我找到了我的座位，椅子被他们拆了，充作“惩罚怪物的刑具”，他们都盯着我，无论是直勾勾，还是用余光偷瞄，随便吧，不过都是等着看我的再一次爆发。
没错，很久很久之前，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的怒火爆发了，我疯狂地嘶吼，我想用暴力反击，但是，我远远高估了人的本性，我只有一个人，哦不，是“只有一只怪物”，孰可近之孰可欺侮，一清二楚。
那回，我在医院待了三天。
现在，他们紧盯着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我会反抗，但我不傻，我不会在这种被四面围堵的情况下自找麻烦。
我找到了我的书包，它躺在垃圾桶旁边，上面有腥臭的尿液味，我盯着它许久，后面传来一声口哨，“嘿，怪物应该不怕脏的吧~”
哄笑。
我没说什么，捏着书包带子的一角，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后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扔书包，不为什么，只因为，我不是怪物，我是人。
身后围聚了一大群人，居然还有几个外班的，那一脸兴奋，看得我直犯恶心。

我走向门口，他们也跟着我动，我伸手去碰一个倚在门框上的人，她尖叫了一声跑开了。
身后传来了失望的声音，大概是因为，没看到“怪物表演”吧。
我全身上下都疼，脚踝上渗着血丝，被刮了层皮的脚，踩在这经了烈阳炽烤的柏油路上，感觉实在不咋地。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们在我身上泼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发酵了，可能，是错觉吧。
期间有个孩子过来，一脸天真地问我，“你怎么啦？”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这是很久以来，我遇到的唯一一个，真正的，纯粹关心我的人，而讽刺的是，因为习惯了忍耐的已经麻木的我，突然遇到了这么天真的关心，竟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没事，我只是去了趟地狱。”
我温和地对她笑笑，我只能以这种方式回报她的关心，本来我想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但是手刚拿出来，看到手上的污物，我又放弃了。
那孩子懵懂地点点头，显然是没听懂，她又欢快地蹦跳离开了。
我继续走。

你以为我要回家？
不，我没有家了。
其实，本来是有的。
我走到了一家大饭店后的小巷子里，这里是他们平时用来堆垃圾的，直接走楼里倒下来就行，有个缺了盖儿的下水道会把垃圾带走的。
这里很少有人来，所以，这里就成了我的秘密基地，哦，也是一些流浪的猫狗的。
脚下的污水很粘稠，颜色很怪异，苍蝇和蛆蚊密密麻麻叮在一只半腐烂的死狗身上，它们时不时在我身周绕绕，像要把我也吃掉。

这里的气味刺得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靠座在墙角，听着与我仅一墙之隔的笑声，啊哈哈，那边的在办生日party，我在这边和阴沟里的生物举办宴会。
我是怪物吗？
我突然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吧，其实人们对于“怪物”的界定挺简单粗暴的，凡是与他们有差异的，通通划分为“怪物”。
某一天，他们邀我去寻找“怪物”，我没答应，于是，我就成了他们要找的“怪物”。
过程很简单，没有任何理由的，我成了众人的发泄对象。

被打骂已是日常，但四起的谣言才是最无形的杀人利剑。
我是出去卖的贱人，我是偷东西的贼，我是靠人包养的小三，我是假作清高实则骚贱的矫情鬼，我卑鄙，犯贱，不要脸，我下三滥，我看到个男人就想扑上去。
这些，我都听厌了，甚至怀疑他们的语文是不是没学好，要不也不至于词汇量如此匮乏。
而最让我发笑的是：内心阴暗。
哈哈哈，谁？我吗？我内心阴暗吗？哈！真是好笑啊，到底是谁内心阴暗啊？哈哈哈！

后来，因为各种各样莫须有的“罪行”，我被通报批评，被处分记大过。
辩解是嘴硬，愤怒是不知悔改，哭是装可怜，我的一切行为，都是错误的。
那些自以为看到了真相的“正义”之人啊，他们从未想过，他们看到的所谓“真相“，究竟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某次，我反抗了一下，砸伤了一个人，所有人都来指责我，说我有暴力倾向，说我是怪物，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到我身上的累累伤痕。
我爸爸是普通工人，上工时因为接到学校电话，被那些人编好的谎话气得半死，结果出了事，而我，最终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不是我不想，而是因为，那时候，我正被一大群人围追堵截，我根本逃脱不了。

两天以后，关于我是个“爸爸死了都不关心的冷血怪物”的谣言四处飞起，我没再为自己辩解，我知道那是无用之举。
后来，有要债的人赶到我家里，收了房子，逼死了我妈妈，我仍没能回去看一眼，你不会想知道，我拖着一身的伤，回到家，想扑进妈妈的怀里大哭一场，却在门口被邻居大妈狠狠扇了一巴掌，并被大骂为“白眼狼”，而周围一片叫好声，那是什么感觉。
而此时，由那些人编造的谣言再度飞起。
好了，现在，你看！

我是孤儿了。
我是流浪狗了。
我是阴沟的虫了。
我可以任人宰割了。
可我有什么错吗！
可我不甘心啊！
可我也怕啊！
我不明白，为什么啊，为什么因为不一样就要遭受这些，那些人，他们作文里写的“人人平等”“包容”“接纳”到底体现在了哪里！！！
我像个怪物，可我不是怪物！我是人！
他们骂我是“怪物”，真是笑死我了，到底我是“怪物”，还是像他们那样的“怪物”太多了呢？

到底谁是怪物？
作者有话说：对于这篇，狸是不太满意的，总觉得写得心里憋，放不开，不过狸还是很喜欢人物的那一句“我不是怪物，我是人！”
没有谁是天生的“怪物”，也没有谁生来有错，“怪物”都是人定的，在人把某一事物定作“怪物”的时候，在那些“怪物”眼里，人也成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