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同人文】《暮色里的故乡——异客篇》二

“这次来的感染者,不太令我感到陌生。”
“你的意思是,他算是你的熟人么?”博士侧着身子靠在治疗床上,跟房间里另一边背对着自己的凯尔希交谈着。
“也许,并不算是。”凯尔希放下清理干净的手术刀,闭着眼睛回答道,“皴擦而过的露珠,还可能留存几分花瓣的香气呢?”
“你救过的人还真多呀,我指的是,包括,但不限于疾病的救治。”博士转头望向挂满信息记录表的墙壁,像是望着窗户的玻璃,他继续说道,“那个新来的小助理,暴雨小姐,每次看到她羞怯的笑脸,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是被你竭力挽回的生命……我很担心你,你累么,凯尔希?”
穿着浅绿色医疗护服的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并没有看向自己,依然平淡地开口:“说回正题,Doctor。这次要来的人, 他有着不仅限于感染者的身份。还有……他的思想,如同秋风卷起的落叶,漂荡无垠,即使是我也没有办法。”凯尔希转过身,向博士慢慢走近,“让他上岛,有一定的风险。”

“他原来的绰号,是叫做沙卒,对吧?暗地里也跟罗德岛一直有经济合作的那位。”
“分毫不差。”
“令人头疼。我业已收到转交过来的信函……他声称完全放弃过去的一切,纯以感染者的身份来接受治疗。我知道这样一个人,无论是加入工作还是作战,都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刃,可是……按我的看法,这样的人,真的会容许任凭他人随意调遣么?”
“但是他是感染者,罗德岛要救治他,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走一步算一步吧,凯尔希,准备一下,先替我去迎接他。”
待他走出房间,听着他的步履声逐渐远去后,我紧紧捂着面具舒了一口气。
半曳开抽屉,无需投以视线,我伸手探向那片熟悉的区域。冰冷坚硬、带着细磨砂的触感自神经侵入我的大脑。它像是数个立方体的组合,边角处雕刻出沉稳的曲线,它完整的形象不由自主地在眼中被勾勒而出。
我发誓,在我调侃在他那杯咖啡里面下了不可名状之物的时候,若他指尖稍微展露一分一毫创生自源石技艺的电光,我手中的枪会立刻与他额上的黑色源石结晶排列成直线,我会毫不犹豫地让迸裂的源石碎片凋零作腥红的花瓣,绝对。

手心已经沁汗,枪托上汗液滑腻的触感戳破我无力的恐惧。
“咚,咚咚!”
该死,把小兔子给忘了。
我连忙让开身子,揭起办公桌下的活动隔板,一对温热的绒毛耳朵立刻窜出,那个熟悉的女孩的脸迅速在我眼中放大。
“咳咳……咳,博士,你快闷死我了,咳……” 阿米娅晃着脑袋,低含着眉抱怨我的疏忽。
“没事,下次我会注意点的,毕竟是工作时间嘛。”我轻柔地梳理着阿米娅的毛发,任由她软软地趴在我的胸口上。
未逾顷刻,我身旁的内线通讯设备就响起高频率的警报声,很具威严地催促我收听对方的呼召。
“喂,我是博士。额,是你呀。”我伸手拿起设备,并没有打开免提,而是直接接听——这是应对低级窃听器以避免泄露信息等等习惯——设备里传来凯尔希的声音。
“博士,是凯尔希医生吗?”阿米娅抬头望着我,她轻浅富有律动感的呼吸涌向我的面具,面具里似乎已微微发烫。

“见过他了?”
“算是吧,至少见过他安定的一面了。还没见到他杀人的另一面。”
我看见阿米娅的眼神瞬间变化了光泽,阴影里的清澈晃晕出更清澈的阴影。
“你要怎么处理他我不管,不过,我还是得重新声明,他目前的身份只是感染者,我并不希望听到博士跟干员之间又传出什么新闻。”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入抽屉,握紧了枪身。
“你多虑了。”
“你手里的只是一部分,过会时间我会通知你来取剩余的部分。恕我多言,你真的认为这样可笑的方法,果真能够达成你的目的么?”
“先前我并不敢妄下断论,但见过他之后,我可以为之赌上性命。就这样吧,期待你的好消息。”我无礼地挂断通讯设备,仰首凝视没有安装照明灯具的天花板,空空荡荡的天花板。
“博士。”
“博士,”小兔子动了动喉咙,神情严肃,不,应该是焦虑和一丝丝愤恨,“你又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不是答应你只完成计划之内的事情么,杀人的事——为什么?”

“方才你也听到他的发言了,那个新干员,他看起来太过简单,所以,他太不简单。不过他确实是那种,视人的性命如同苇草的,我的同类。”
“不,博士你和他不一样,不一样的。”
“抱歉。”
“你恨我吧,阿米娅,抱歉。”
阿米娅勒着戒指的手握紧了我的肩膀,很久很久才松开。
直至离去。
窗户外偶然漂浮经过的厚重云翳恰好涂抹了天空,没有阳光,窗户也失去了窗户的意义。
“异客……”念叨着他的代号,他的新名字。思想游离浮动,思想漫无边际,犹如落叶。
“你沉重的过去犹有根迹可寻,那,我呢?”
罗德岛上的人日渐繁杂,我更像是一个人;
比起形单影只的艾利奥特•格罗夫,我更像是一个人。
“索恩?”
熟悉的螺旋桨转动声自门后响起,靠近,精确无误地解放了门栓的禁锢。
“很好,回去吧。”

我看着小巧精致的无人机稳当地落回窗台上,玻璃上反射出机翼澄净的金属光泽。
解开风衣一样层层紧裹的外套,搭在餐桌旁唯一的座椅上,如往常一样。
今天不是晴天。
我是通过窗户知道的。这间房间的安排有些巧合,尽管我经询问得知别的干员偶尔也会要求住靠窗的房间,但当我试探那个负责此项的人事部干员这是否是刻意的安排时,她却只是低头忙自己的工作。
想起刚来的时候与博士的会面,从那时起,那种古怪的感觉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上。
我承认他的确有一些阴谋家的本事,但那种夸张的言谈、尴尬的氛围营造和自以为是的恶作剧极度让人生厌。
怀疑,还是怀疑,把指挥的权利如此轻易交给这样一个人,我是不是显得更可笑了些,索恩?
不必怀疑,在疯狂的时代中没人能幸免于难,或许正是他可笑的不正经,才能让像我这样的感染者放心。
比起在萨尔贡的日子,这里不算太累。

虽然最初是应允仅以感染者的身份来接受治疗,不过后来附加的负责工程部的款项,也仅仅是为了治疗付出相应的代价罢了。
“艾利奥特……格罗夫……这是,我的房间。”看着纤尘不染,被我反复整理过的房间,我有些怀疑它的真实性。
灰色调的金属地板,保持缄默的灯盏, 纯白无暇的床单。
明明未曾见过,却像是早已熟悉的……家一般的感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家是什么样子的。遥远混乱的萨尔贡,没有这些。记忆里消逝殆尽的哥伦比亚,没有这些。
无所事事。
地板的反光蔓延着窗外阴云的枯燥,这过分的整洁勾起更多肮脏腐烂的回想。啊,这让人躁动的根源。
我从床下摸出几箱机械零件,像展示玩具一样将它们一一倾倒在地面上,不少冗杂的废铁屑溅射开来。
“嘶……电能……之触。”我伸出十指,指尖欢快而自由地触动、弹跳、敲击,在数不清的规则的不规则的零件上,清脆或沉重,激烈或舒缓,摩擦、碰撞,流动摇曳的辉金电光,优雅精巧的源石技艺,古典至极的钢琴曲。

不必思考,不必回想,不必担心自己亦或是旁人的过去和将来,这是无聊枯燥的机械技术的唯一意义。
依然是灰暗单调的建筑,残破的垣柱诉说着钢筋混凝土的粗糙野蛮,总令人嘲讽地想起生灵捏塑揉挼的那些伟大城市——也不过如此。
“唔……”异客踏碎地面上本就破碎不堪的瓦砾,面无表情地感受着四周烟尘弥漫的空气。冷,刺骨的冷。
异客拉紧了自己的外套,不知何时起这已成为了他无意识的习惯。
“唔,这应该是在一栋大楼里面。”异客贴近一根三棱混凝土支柱,伸手擦拭其上,浅浅的灰黑色粉末霎时侵犯了他洁白的手套。
旁边是向四处无规则延伸的平台残骸,异客快步一跃而上,落地,抬头,远空深沉的云雾果然泛出惨白,乌云渗露空隙犹如罅裂的血痕,这苍穹的确是当之无愧蔑视其下生灵死物的白眼。
下面是被雾气模糊了距离的地面,看起来这个平台所处位置至少有上百米高。
“你来得……挺迟,我的敌手。”异客望着天空突然冷笑起来。

“嗒,哒哒,嗒。”
异客不屑回头去看,对方根本不打算隐藏自己的存在,这么轻蔑的脚步声实在是对自己的侮辱。
“嗒嗒,哒哒哒!”
声音近了,又近了。
异客松开自己裹着衣服的手臂,高空的风拉扯他的襟袖,冷,刺骨的冷。
他身后三米内的云雾散去,一枚突兀的身影破隐而出:长发,皮靴,紧身衣。
还有骨白色的刀。
两柄。
“太沉闷了,太沉闷了,划破这些该死的云吧,迎接你的到来,敌手!”异客伸手举过头顶,敧倚着倾斜指向天空,兀地回身指向那道身影,“聚焦指令!”
“轰隆隆隆!!”阴惨的氛围骤然被流动的光扼杀彻底,蜿蜒的金黄色巨蛇霎时间贯通了数百米的空气,直直杀向不知名的执刀者!
“铮!”
“咔嚓咔嘶……噼啪……砰!轰!”
抛物弧线式颤动鸣泣的金属,足以切割凛冽寒风的刀刃,它轻巧快速地接住,又将其弃掷向四面八方——巨蛇被咬破撕碎,皴裂成细细绽开的电火花激射开来。

尽管如此,平台,仍无法承受住这样的愤怒,顷刻化为或漂浮或沉降的齑粉,融入永不散去的迷雾之中。
“哈哈哈哈哈!敌手,你懂得战斗的艺术!”异客有些激动地笑道,但翡翠色的眸子冰冷不改。他的身影在湮灭的粉尘中快速坠落。
异客挺直身子,恍如入水的鱼,如破云的鸟,头颅直直地朝地上直射而下。四周的雾逡巡流动,它们原来并非静止——在自由坠落的异客眼中,它们却已然静止。
突然,凌厉至极的破风声再度咬开迷雾,窈然加速穿出的刀影,菱形,三角形,惨白的勉强称得上是日光照射下映出可怖的形状。
“很好, 早该不再沉闷了。”
异客放开在胸前抱着的手臂,犹如舞蹈一般带着狂热的节奏肆意律动,指尖弹射出数不清的电光,擦着混凝土建筑的骨骼,擦着絮状欲凝的云雾,擦着不可捉摸的刀光,几乎是无差别的攻击。
依旧在下落。
那道刀光加速了, 砰然撞上如烟花四散而来的电流,竟突然旋转动荡,摇曳着变换了轨迹,从侧面向异客更快地袭来。

“哦?你再跟我玩捉迷藏么,敌手?”异客冷笑着,并不在意环绕突进的刀光——因为那仅仅是一柄携带着恐怖动能的刀刃罢了——毕竟他真正的敌手,几乎同时从旁边的混凝土建筑中猛然冲出,毫不犹豫地直取向异客首级!
他们依旧在下落。
异客倒映的眉眼之中,那敌手的模样恍如静止,即使实际上正与自己同步,同步向大地吻去。
“来!”
促涌奔流的电光忽倏尽然向异客聚拢而来,瞬息越过了刀光,只颤抖着闪烁在异客身旁。
“去!”
那道身影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曲折直上,精准无误地撞上了空中旋转而下的刀刃,如同露珠坠入涟漪般合成一只整体,倾斜,加速,与异客身侧的电光肆意地摩擦,晃动,电光火石中再分不清何为他,哪何为他的敌手,何为电流,何为刀刃。
下落。
枯叶飘然投向不可见的根须,摇曳着在空中盘旋,时而被雾和露沾湿,摆动;时而拥抱过风声,回首;时而与一样无可依靠的枯叶耳鬓厮磨,碎裂。

“感谢您为我带路,阿米娅小姐。”
“只是日常的训练内容啦,由我陪同下进行首次模拟演练而已,分内的事不必客气,异客先生。”
异客看着这个身着蓝黑色罗德岛制药公司外套的小兔子,虽然她尚还年幼,虽然她在一米八七的异客面前显得瘦小,但她身上依然散发着绝对的领导者的气质。这让异客感到舒适。
“就是这里了,是吧?”异客抬头对着观察台上的阿米娅笑着说道,语气似乎柔和了些。
“嗯,异客先生,待会你会遇到专门针对你设置的虚拟作战场景以及对手,虽然是人工造设的虚拟现实,但也还请注意安全哦。”
这是个蛮大的空间,样式基本与罗德岛上其他训练场馆无异。头顶上直射的高瓦数日光灯有些刺眼,异客并未看清阿米娅的表情,但他还是听出了一丝无意的颤抖。
“好的,我会的。尽量在不使用自行兵器的情况下,我会的。 ”
“那,就开始吧。”
阿米娅慢慢转身,走进连接着观察台的半封闭控制室中。

“她的背影,有些像指挥官。”异客心里喃喃道,“也许,只是被雾气晃晕视线罢了。”
“轰!!”
明明混乱地绝非一人所为的程度,落地时偏偏只有一声响息。
烟尘弥漫。
“嘶……”异客掌中的金色电流正仅仅胶着敌方两柄利刃,他们陷入近距离的僵持,在如鳞如卵般层层蔓延的瓦砾坑穴之中。
“你很强,敌手,尽管你无法回应,但你仍然值得我的褒奖。”异客此时才有闲暇欣赏他致命的敌手:比他的冰冷有过之无不及的凝固眼神,轻便的灰色紧身作战护服,披肩散开的墨黑长发,发尾尖端晕染着如刀刃的灰白。
她持刀的方式也尤为独特,那是两柄曲刃,如同扭曲新月般的金属态死物,刀身极为精简,锋芒毕露——此时正被她一正一反分持于双手,与异客的电光交击。
“不导电的金属?亦或者说,是因为你仅仅是一道虚影?”异客抬手撤开僵持的境地,同时随手抛出交织的电网以备不测。

难缠的对手。
对方没有回答他,依然如影如愁般贴身靠近,格刀交错一旋,电网四分五裂,力道无减,她依然向他攻杀而来。
该死,她的攻击似乎是多段爆发式的,如同潮水,一波覆盖过一波,无休无止。即使在这一轮交锋中赠予足以令她残废的伤口,恐怕她也依然能在下一轮中迸发出更残忍的攻势。
异客忖道, 这样的杀手论耐力,论瞬间爆发力都是一流……我应该……
未待定论落地,异客眼前再度闪烁起熟悉的刀光,慢着……虚无的白中,吹舞起一丝猩红,那是?
异客的瞳孔极度缩小,他猜到对方不可能没有隐藏的杀招,一双暗色翡翠冒起久违的光泽。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掌拍击自己的胸口,宽大的外套上随即弹射出两筒卷轴似的棒状物——同时他自身急速向后退去。
47号,增幅器。
“辉煌裂片。”
随声而应,璀璨炫目的光华,以增幅器为中心,旋转,牵引,升腾,释放压抑。如若萨尔贡漂泊无定的黄沙,汹涌的金色电流化作倾塔般矗立的风暴。执刀者,淹没于其中。

“结束了。”异客被辉光照亮的面容上释放出一贯的笑容。
“呲啦——”
异客回身看去,熟悉的形影——自己身后一直潜伏护卫着的自行机械34号——已被完全贯穿,它的胸膛暴露着丑陋不堪的零件和液滴,像破碎的心脏证实着它义务的终结。
异客再看时,那骨白的刀已然蚀没于冷雾之中。
平手……么?
异客看着自己彻底损坏的自行兵器,有些空虚无力地发问。
烟雾散去。
四周突然变得明亮起来,灰色的金属墙壁,凌驾于高处的观察台,异客又回到这个陌生的训练场馆之中。不,倒不如说,他一直就在这里。
异客微微眯眼,违逆着日光灯看向观察台。几乎与此同时,一影深黑色工作外套徐徐步出控制室,靠在平台的栏杆上,面容几乎完全陷入连衣帽的阴影之中。
“啪,啪啪……”
有些刺耳的鼓掌声。
异客无奈苦笑,依然循着来时的路返回。留下的几只破碎的装置,在原地,在冷漠的日光灯下沉默着。

“他的能力足以胜任我的期望,”博士坐在洁白的金属桌旁,自顾自地把玩着大小型号不一的手术刀,“呐,剩余的东西呢?”
“已经放到你房间里面了。顺带一提,你桌上的相框最好收起来。”凯尔希拍开博士的手,将夺回的手术刀置于原位,一一排列整齐。
“你、你看到了?”
凯尔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转头凝视着他的面具。
“即使会遭到同等的危险,你也同样要坚持这样做么?”
“……”博士别过脸去,似乎生怕她看穿自己的面具。
“回答我,博士。”
“我没得选。恐怕我没得选,凯尔希。用你的话说,未曾被毒蛇咬过一次的人,自然也不会被咬第二次。凯尔希,我清楚我是谁,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这是最有效律的方法了。”
博士微微摇头,继续说道:“Of course,忌惮只是侵蚀岩石的地衣,只有对生的渴望,才是我要的甘油和三硝基甲苯。”
“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

“是的,最后一次,是的。凯尔希。”
“干员异客,请您尽量配合接受此次医疗检查。首先当然必要地告知您:这次检查的过程可能会有部分令您感到不适。具体内容会持续介绍,还望见谅。”
“没关系,不必太在乎我的意见。”异客微笑着,回应着这位有些陌生的医疗干员。
“好的,这里是等候室,请您稍候片刻。”
“嗯。”
异客环顾整个房间,依然是灰暗的墙壁和地板,清冷不语的灯光,索然无味的设计布局。
异客想起自己有窗子的房间,想起午后如浴如沐的阳光,索恩飞行时的影子是多么小巧可爱,尽管依然是安安静静的,尽管依然是他一个人。
相必博士也会有类似的感触吧,能够欣赏色彩绚烂的天空,有时候的确是一种奢望。
奇怪的感觉充斥着异客的神经,他只觉得自己的骨髓中似乎浸透了泡沫,手臂在小幅度地颤抖。
不要再想了。
来到罗德岛的第一个月,我终于接到了任务。

除去繁琐而无必要的任务报告之外,据我所知,任务内容甚至比捣鼓出一台合用的咖啡机更为轻松。
至于随同此次任务前往的其他干员的名单,倒是几乎完全向我保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罗德岛的办事习惯,我也没有机会去问其他干员。
在工程部的工作也枯燥乏味。我不明白那些工程干员为什么会给机械起各种各样的名字,为什么他们看着我展示哥伦比亚的古老机械技艺时会双眼发光,我不明白。
机械只不过是无灵的死物,它又不能陪我说话,也不能明白我的想法,再多再多的寄托,也是没有办法让它活过来的吧?
索恩……老师……
去他*的机械技艺!怎么连……连对我唯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我……不怪它,是我太无能,太软弱……
我走在罗德岛舰船的甲板上。天空,更高更远的、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淅淅沥沥里包容着起伏的雷声。
我依傍在栏杆上,尽力延伸视线,想观察舰船侧面的我的房间,但是我看不见。

索恩……
那架我唯一起了名字的无人机,是个乖巧的孩子,它能识别我的声音,仿佛真的能明白我的情感。
每每失去对这个世界的信心时,当我想要像雨水回归大地、回归天空一样自行了断时,它会飞到我的面前。螺旋桨轻快的呻吟令我悲伤,我尽力去忘掉的过去,过去的仇恨都会浮现,都会明晰。
淅淅沥沥,点点滴滴,打在金属甲板上的脆鸣,很好听。
可是,风也很冷。我的袖子湿透了。
“该出发了,异客。”有些喑哑又柔和的声音响起。
我回头望去,仍然是熟悉的深黑色外套。他——那个人按着舱门,一手撑着黑色的布伞,站在那冰冷的雨水中,似乎一直站在那里。
请问,他在哪里?嗯,对,干员异客。
在甲板上,一个人。
我来到通向甲板的舱门前,手甫一触碰光滑的金属门板,外面滴答作响的颤鸣传导至每一道细腻的指纹间。我的眼前已然浮现他伫立在雨中,湿漉漉的模样。

我打开舱门,支起一直带在身旁的伞。我刚想装作随意和偶然地呼唤他,看见他高大的背影在栏杆边上隐隐颤抖,不知为何,我无法压抑住颊边温柔的微笑。
这个孩子,莫名地有些怕冷。
“呐……该出发了,异客。”
他这才回头,翡翠色的眸子注向我,在湿润紧贴着他的深玫瑰色刘海的映衬下,迷茫和悲伤霎时间浸染了整个甲板上的空气。
他没有回应我,连脚步也未曾挪动分毫,只是望着我,神情恍惚,也似乎并未望着我。
好,你不肯过来,那我就过去吧。
一步,两步……
他的眼神动了动,浅唇张翕,雨声中听不清他声带的任何响动。
一步,又一步……
好,就这样为他擎起伞吧。
他没有阻拦我,任由我未经许可地靠近他,并肩站在栏杆上,望着罗德岛驶去的方向。
那就等吧,等你愿意出发的时候再走?还是说,你已经把这里,当作你的家了么?

倏忽,他缓缓转过身来,伴随着无数的雨点,落下,敲击在伞上,敲击在心上,他的胸口几乎贴上我的肩膀。
他的呼吸,很冷。
我毫不畏惧地转头看向他,我不会问他目的,纯粹的天真不是手段,不是目的,他只是一片孤零零的心。
他的辫子已经披散,这种萨尔贡风格的装束也许并不值得他去挽留。
他还在笑,却比哭更让人无奈,被雨水洗涤过,他的眼神突然清澈起来,那真是世间最有灵气的翡翠。
我们都没有说话。
不过,他突然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缓缓伸手将我的肩膀环绕,揽入怀中。抱着,很紧,很紧地。
尽管他的动作凝滞得像冬天覆霜的溪水,但我也并未有任何一点畏怯的退避。
雨点依然在落下,只是浅了,淡了,留存了更多回味的时空。
他把头深深埋入我的肩膀,湿腻的气息渗进面具的缝隙,我隐隐听到耳边的呢喃。
“冷……”
哽咽,抽泣,我分不太清楚。躯干修长的他俯在我身上,竟然像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哭泣。

这完全证实了我的猜测,“沙卒”之所以只是“沙卒”,只因为他最初最深的地方,仍然是天真的少年。深重的苦楚和仇恨填满了他的视野,未品尝过方糖的吻并不能算是真正享受过咖啡。
我不需要回答他。
我的手轻轻搭他的肩膀上,抚摸着他湿透了的后背。就像对待孩子那样。
“博士……”
“你说。我在听。”
“我……我好冷……”
“嗯,不怕,有我在呢。你瞧,我的手还是温热的。”
不必问原因。我伸出手,沾染过他的脸庞,修饰着我的话语。
“唔……”
“呵……我们先进船舱,好么?”
“博士……”
“你继续说。”
“您……你愿意……可能有些冒犯,但还是要问您……你,能够陪我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么?”
“奇怪的要求,艾利。”
他缓缓松开我,但双手未曾离开我的肩,他向着我说,表情有些凄惨,“我知道,我知道这种荒谬的事是不可能的……教授……我的老师……她也不可能回来了……”

喃喃自语。
这些话,想必你自己已经重复过上万遍了吧。因为你是沙卒,你是控制黑市的影子,你背负过于沉重的仇恨,所以在过去的日子里,你不能流露出自己的情感,仅凭猜测,我都能明白。
情绪是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你累了,格罗夫,在我面前表露这些东西,并不是好事。
“你现在还不能死,否则就没意义了,异客。”
他突然瞪大了双眼,双手握得更紧。
“我需要你的帮助,完成我必须完成的事情。”我推开他的手臂,继续说道,“你知道的,沙卒之名,并非凭空捏造——也许你并不愿意,但你确实是最危险的那些人物中的一个。”
雨完全停住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雷声在高空上流淌。
“所以,我不可能最大限度地掌控你,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让你去实现我的计划。所以……”
我收起伞,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在先前的医疗检查中,我在你心脏上动了些手脚。”

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颤抖已经变为彻底的摇曳和晃动。他的脸愈发地冷,突然伸出手扼住我的咽喉。
“博士,我尊敬您,才允许您担任我的指挥官。但如此轻蔑不负责任的戏弄,我不能保证我的电流是否会贯穿你的身体。”
“咳咳……咳,有一点要提醒你,”我颇不在意地拍打着他的手,面具下是更为轻蔑的笑容,“你心脏上安装的是一枚爆炸装置——咳,假设我死了,我也不能保证它会作出什么反应。”
他的眼神终于黯淡下去,许久,原本就无力的手垂下,雨水从他的袖子里流出。
“抱歉,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我必须确保我会活着。”我转过头,不敢看他失去光泽的眸子,“对不起。”
“博士,您……你想要做什么?”
“艾利奥特•格罗夫,该出发了,你接的首个任务,别忘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我先去再准备一下——到我的房间外等我。”

他走了。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完全不合逻辑,像一个荒谬的梦。
雨好像已经停了。
心脏并没有什么不适,胸口也从来没有发现过伤口。但不排除一些精湛的源石技艺能够做到。
索性完全交给他吧,格罗夫,这与听从向导的指引并无二致。
手上的触感还是新的。
只是感觉,他的肩,好像有些小。
艾利奥特•格罗夫未完待续……
明日方舟白金精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