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不喝酒的人何以解忧

2023-08-19科幻 来源:百合文库

不喝酒的人何以解忧



1
如果不是母亲提起,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良仔。
“刚才他才打来电话,说是不要一会就到咯。”厨房里的母亲一边检查着不锈钢碗里泡了一夜的瑶柱和海参,一边讲着带海南腔的普通话。
“阿崽,你们初中以后就没见过了吧?”
良仔以前就住在隔壁,据说是在我考上大学那年搬走的。家里父母闹离婚,他跟着妈妈不知道搬去了哪里。直到前几年春节,良仔突然又回来了,他的模样没有变化,邻居们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据说,如今的良仔是在北方找到好工作了。良仔双亲都已经过世,他在老家也没有亲戚,所以每年也就春节和清明回来几天,主要是祭祖和扫墓。
往年春节我都是在国外过的,于是一次都没能碰上。
提起他时,母亲眼带笑意,这让人有些意外。在我的记忆里,良仔应该是父母口中不学无数的反面典型才对。就像要印证我的想法一样,原本沉默着的父亲突然哼了一声,骂了起来:“一个乞丐崽来家里拜年,你是发了疯才觉得开心吧?”
“现在良仔出息了,在大公司上班,挣钱也多。” 母亲反驳。
“那是骗子公司!什么烧水就能开的汽车,你信吗?都是假的!”父亲激动得咳了起来。“什么‘水变油’,‘水氢发动机’……这些玩意听过多少次了,有真的吗?”

不喝酒的人何以解忧


“爱迪生也失败了几千回喔,电灯也是假的?”母亲举起小学课本上的例子。“现在哪个台都播他们广告,就在新闻联播前面。专家们都说,这次这个科技是真要超过美国的。”
我很能理解身为退休教师的父亲的心情,但母亲的话又把我想说的堵上了,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再度打破沉默的是父亲的又一阵咳嗽,咳完了,父亲又用低了许多的声音小声争辩:“有钱了就叫学好,那我们小孩就不好了?”
我能隐隐感觉到,父亲真正不满的并不是良仔,也不是什么烧水的汽车,而是没能混出名堂的自家崽。
2
我对良仔的记忆已经模糊很久了,在去了住宿制的初中以后,我就渐渐与良仔断了联系。后来偶尔听父母提起良仔,他也总和逃课,抽烟,偷家里钱之类的字眼联系在一块,再后来,那些词又升级成了传销、皮包公司、高利贷之类。后来,或许是怕影响到我,父母渐渐地不再提起这个名字。有关良仔的印象就像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小生物,迅速地被风干成了一小粒干瘪的空壳,混进沙子里了。
但母亲说的不全对,我在初中以后其实是见过他的,至少一次。
高考前,学校给我们放了两天的短假。让我们在家里进行最后的复习冲刺。无论如何,家里的床总还是比宿舍的睡起来舒服些。临考前一夜,我被陌生的喊声惊醒。爬下床,拉开窗帘,从二楼房间的窗口向下望去。只见隔壁家的大门前停着一辆旧摩托车,有一个染了金头发的瘦高年轻男人,一边绕着摩托来回踱着步,一边一次又一次地用海南话喊:

不喝酒的人何以解忧


“阿爸、阿妈,开门!”
“阿爸、阿妈,我错了,开门!”
在深夜的两排民宅之间,那些回声使人联想起空荡幽暗的废弃深井,或者腐臭的下水道,让听的人透不过气。
就在徘徊的过程中,他看见了我,于是仰起头,冲这边做了一个表情。那大概是一个尴尬的苦笑。尽管我只是依稀看到了他的眼白和嘴里牙齿在路灯映照下的反光。然后我就看见拿着竹棍的父亲冲出家门。良仔骑着摩托逃进了某条小巷,再也看不见人影。追不到人的父亲又对着隔壁家高声骂了些什么,然后才感到满意似的回屋。而良仔的家里依旧沉默,那扇大门自始至终也没打开过。
这些记忆一度被我当做梦境扔在了海马体的某个角落。然而现在,这些东西又像母亲泡好的干货一样,再度膨胀,鲜活了起来。
不仅如此,吸饱了水分以后,它们倒仿佛比昨天发生的事更加真切了。
3
家里菜做得差不多的时候,良仔到了。和听说的一样,他的样子几乎没变,只是头发不再是那天晚上看到的金黄色了,穿得也比印象里正经了不少。俨然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生意人了。他的手里还提了两个厚纸袋,打开纸袋,里头放着红酒,都是名贵的进口牌子,连不喝酒的我都听过。

不喝酒的人何以解忧


“你们快招呼良仔坐下,菜都好了。”母亲催起来。
“阿姨今天这桌菜,跟红酒配真的是恰好。”良仔乡音未改,笑眯眯地起开了一瓶红酒搁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你叔叔爱喝红酒啊?”
“我哪知道,刚好蒙对的。” 
父亲仍旧是没有好脸色的样子,却是起身去碗橱里拿出了三只大肚玻璃杯。
“是阿姨不能喝酒吗?”
“是他不喝,他一直酒精过敏,从小就不敢让他碰酒。给他倒白开水就好了。”母亲指了指我,话里像是带着某种责难。
“阿哥是要搞研究的,不喝酒也对咯,不像做生意的,不会喝酒不行。”
“你也别光喝酒,吃菜。”
四人围坐一桌,话最多的却是今天刚见面的客人。长大后的良仔比印象中更加健谈,三言两语间,已经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全向我们敞开展示了一遍。从沉迷酒绿灯红到一朝幡然醒悟,从难以磨灭的童年创伤到与临终的家人达成最后的和解。良仔的故事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爱看的台湾连续剧,一集一集演下来,总结起来大概是七个字:浪子回头金不换。
父亲对良仔的故事不屑一顾。像是要进行无声的抗议一样。他起身离席,拾起沙发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才又坐回桌前。

不喝酒的人何以解忧


“哦,你叔叔这个点要听新闻的。”母亲说。
像是不满这个解释,父亲偏偏把频道换到了今年的春晚重播。
电视上,熟悉的东北明星们正表演着陌生的小品。我一直都有些怀疑,天天说着海南话的父母是否真的爱看春晚,是否真的能被东北腔逗乐,抑或那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表演。
在电视画面切到前排观众的时候,良仔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阿姨你看,那位就是我们公司的大老板,年轻不?跟阿哥一样,也是在外国留过学。”摄像镜头一反常态,停了有四五秒,直到画中人开始拍手微笑,才又切回了舞台。
我不禁扭头看向父亲,他倒真像是被节目吸引了注意力,没再说出什么讽刺的话。他的表情最终还是一点点地松了下来。
而良仔对此好像毫无察觉,他正在给父亲空了的杯子添酒。
4
“现在美舍公园变化很大,你都还没去过,不如和良仔一起去逛逛咯,”洗着碗的母亲突然对我说,“没有两个老古董扫兴,你们可以多聊,同龄人话题多。”
我大概明白母亲的意思:良仔是开车来的,但刚才晚饭多少是喝了点红酒,现在是不太能再开车了。我带着一起去外面转一圈,吹吹风,多少能让他醒醒酒。实在不行,就由我开车把人送回去。

不喝酒的人何以解忧


美舍公园离家只有三条街的距离,因为美舍河而得名,起初只是一小块不起眼的广场空地,是附近人家过年放炮的地方。后来不给放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越来越多的老年人聚集在公园里跳广场舞,美舍公园就热闹了起来。
我和良仔走在街上,一时无话。母亲说的不对,我和良仔哪里还像同龄人呢,只怕是连眼中看见的世界都已经有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街边有盏坏了的路灯,“滋啦啦”地闪个不停,灯光给路旁的椰子树投下了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就也跟着闪烁。明明暗暗的光影中,我看见了树顶上挂着几颗饱满硕大的果实。
“这些椰子快跟人头一样大了。”连我都被自己说出的话吓了一跳。
可谁说不是呢?上一次见到树上青绿色的椰子是什么时候,我早已经想不起来了。
“要是砸下来,人头也顶不住哦。”良仔说。
“但也怪,你小时候听过有人被椰子砸到吗?”
“以前就是没有。过去路边那些椰子树,果实还没长熟,环卫工人就要敲下来带回家,哪里还砸得到人?”
“现在不一样吗?”
“现在扫路的都是机器人了,机器人哪懂敲椰子咯。”
我被这话震了一下,原来老家已经没有人类环卫工了。背景离乡这些年,我总以为这个城市的所有的所有都还停留在刚刚离开的那天。每当我回来,故乡也用熟悉的容貌拥抱和迎接我。但在那背后藏着多少翻天覆地和日新月异呢?在人类忽视的角落里,进步总是无时不刻都在发生的,我怎么会忘了这点呢。

不喝酒的人何以解忧


像这座城市在回应我的感慨一般,我看见了远处河边璀璨明亮的灯光,朝气蓬勃的音乐声也开始模模糊糊地传进了耳朵里。走进些再看,跳舞的老人们身体都是浅浅地透着光,原来现在大家都会驱使全息形象在广场上跳舞了。广场上的小摊贩们无论在叫卖什么,都在推车上挂着精致的霓虹灯招牌。美舍河里的水就像纯透明的水晶玻璃,清澈得可以看到河床里浅灰色大小均一的正十二面体沙石。同时,水面上又倒映着路边的霓虹招牌和闪耀的路灯,真的变得像是科普漫画里的银河一样了。母亲说得对,这里的确是变了,一种说不清的心情渐渐泛了起来。
我们绕过正在跳广场舞的人群,走到河边。良仔指着美舍河,说:“阿哥,等我们公司的汽车生产出来,以后就可以加这里的水。”
我没再压抑心里的疑惑:“你们现在做的那个车,真的就加水?”
“也不怪你这么问,我们公司的电话,天天都被人打爆!说得多难听的都有,也不奇怪,一开始就连我自己也不信的。但是现在自己家都有两辆这个车了,不信不行。”
“可这违背能量……”
“‘违背能量守恒律’,好多人都这么说。我没上过高中,现在也记住这个词了。阿哥,能量守恒那也是人发现的,你说,谁能保证它就永远都是对的?外国人想出来的知识不见得都是好的呢。”

不喝酒的人何以解忧


良仔指了指河水:“阿哥,你看看,它映出来的东西那么清晰,但里头的沙砾我们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难道就符合折反射定律吗?”
我一时语塞。
“都叫一个名字的人何其多,水也是,写起来都是同一个公式,内里也不见得一样的,但那些搞学问的未必懂咯。”见我不说话,表弟像是担心伤我的自尊,语气又缓和了不少:“而且这汽车烧水也不一定违背能量守恒嘛。阿哥,我也自己看过书的,能量就是质量乘上光速的平方对不对?阿哥,车开一百公里烧十升油,这十升油的能量是多少呢,我们公司有人算过的,只要少掉几微克的水,这个能量的帐就能平。一桶水里就那么几微克,谁能说得清是少了还是没少?”
“这么说,这个车子的原理是质能转化了?”我又被震惊了。
“原理是什么还不知道。不过阿哥你想,原始人烧火的时候也不知道化学反应呀。那又怎样?不妨碍他们先用起来。就得先用起来,等你搞懂就晚了,搞懂了,先用起来的人都拿着火把打过来了。”
一个老阿姨的全息影像从广场舞的队列中脱离,朝着我们靠了过来。良仔看见后也咧嘴一笑,热情地迎了上去,那或许又是他认识的哪个邻居吧。霓虹灯光下的两个身影一虚一实,他们以海南话热切地交流着,语速飞快得不可思议。

不喝酒的人何以解忧


一旁的我只听得懂不成句子的零星词汇,一种新的担忧又冒了出来。究竟是久居国外的自己已经忘却了乡音。又或是在我离去的这段时间里,语言已经进化出了全新的形式呢?迷迷茫茫中,有一个词汇反复敲击着我的耳膜,我听见良仔管她叫阿妈。
“良仔,你的爸妈不是都……过身了?”等到老阿姨飘然离去后,我问。
“是啊。”
“那你刚刚叫她……阿妈?”
他像是没听懂,过了几秒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阿哥,你的海南话退步了吧?她是我未来岳母。”
“哦,哦哦,”我尴尬地试图岔开话题,“那你要结婚了?对象是本地人?”
“对啊,正好我们公司也有在海南建厂的计划。我想吧,以后还是得回来住。以前不觉得,在外面飘了几年,还是想家。阿哥你怎么打算。”
“我能怎么样,现在国家间这个形势,想再出去也难。”我叹口气。
“留下来吧!”良仔言语真挚,又一次把手伸向美舍河。“这里的水跟外国的水,只怕不是一个味道咯。”
5
再走回家时,却发现家门已经上锁了。
“人上岁数了是这样的,叔叔阿姨睡得也早,恐怕是以为你早就回家睡了吧。”良仔推断。

不喝酒的人何以解忧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不到,他们会睡得这么早吗?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我意识到自己从不了解他们的作息。
“阿哥,要不你打个电话叫一下吧?我手机没电了。”良仔说。
我掏出手机,翻起通讯录,突然想起自己并没存过家里的电话,那串太久没用过的号码几度呼之欲出,却还是回忆不上来。像小时候掉在路边水沟里的玩具小车,明明手指伸长了就能碰到,但就是没办法抓住。
“阿妈,开门!”
家中既没有灯亮起,门也没有打开的迹象,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空屋子喊话,每一声都带着一分徒劳的疲惫感。我突然惊觉,自己已经在下意识中用回了海南话。
“阿妈,开门!”
“阿爸、阿妈,开门喂!”
良仔拍拍我的肩,“阿哥,还是别扰叔叔阿姨睡觉了,我帮你找家旅馆凑合一晚就算了。坐我的车。”
他领着我拐进街尽头的小巷,那是过去我见良仔逃走的地方,现在已经改成了露天停车场。
良仔按动车钥匙,一辆轿车自动从远处行驶过来。
那仿佛是从科幻电影里驶出来的东西,车身是我从没见过的光滑流线型,涂装银色的全反射镜面,倒映着路灯,也倒映着满月,顶上是漂亮的玻璃天窗,能看见里头充盈着未来感的流线座椅。它炫目得像天外来客的座驾。“阿姨的好心我也知道,但我这车子其实也已经不用人开咯。”良仔笑着打开车门,扶着我坐进后座,自己坐上了副驾驶席。

不喝酒的人何以解忧


车子无声无息地启动了,三两下便已经拐上大道,路上不知为何再没有别的汽车,只此一辆,宛若深夜独行的鬼魅。
“这就是烧水的那种吗?”我问。
良仔点点头,仍是海南腔的普通话:“这型号还是我们员工的专配咯,外面还没得卖。是不是跟烧油的不一样?稳得多,也快。”
我打了个哈欠。
“阿哥,你有点醉了吧?要不就在后面眯一会,马上就到。”
“不会,我没喝酒。”
“阿哥,有时候事情不能想得太细咯,其实喝什么都差不多。”
我看见良仔正通过后视镜看着我,笑而不语。我竟开始有恍然大悟之感,如果水可以驱使汽车,那么被水灌醉又有什么可奇怪呢?
路边椰子树的影子透过天窗探了进来,一片一片地扫过我的脑袋,像温柔的手,我竟然真的有些困了。
毕竟是故乡的水啊。
(待续)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