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百年孤寂

百年孤寂/作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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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薄的面纱，摇晃的驼铃，还有不时拂过面庞的微风。
面前的篝火照得我脸有点微微发烫，枯枝干柴在火堆里噼里啪啦地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得突出，也显得我与他二人之间的氛围十分微妙。
我转头看他。坐在篝火前他的脸上被打上了层柔和的光影，他似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淡淡地问了一句:“嗯？”
火光太过亮眼，我的眼睛禁不住酸涩起来，胡乱地随意抹了几下，我抬头看星空，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狼狈。
阿娘说中原人信佛，想用今世苦修，换得来世顺遂。真的有来世吗? 若有来世，看在阿爹过世、我被迫和亲的份上，不要再让我的姻缘如此坎坷了。我不希望重为西域的公主，也不愿刘然当上大将军。这样，至少我们能有安稳的一生罢。
可刘然对我的感情许是捉摸不透的。那夜拒绝我心意的是他，主动请求亲自送我和亲的是他；那次在京城湖上泛舟，为我插上簪花的是他，陪我散心在这里点起篝火的也是他。
“回神。”听到刘然的话我才从神游中挣脱出来。只见闪着白光的流星划过夜空，像利剑划破夜暮。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流星，我下意识地想找刘然搭话却不自觉地顿住了。一是突然想起我还在与他怄气，二是……

我看到他的眼中有耿耿星河，亦有我。
刘然顺手帮我整整衣裙，指指流星，一如小时候哄我那般：“公主，许个愿吧。这次不是我为你用烟花做的流星了，愿望一定能实现的。”
我双手合十，像做了千百次一样虔诚祈祷，许下心愿。再睁眼，发现流星一颗接着一颗，数量越来越多。有几颗流星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快速地从天空中坠落，离我们越来越近。
刘然猛抓往我的手：“公主！走！”我第一次见事情脱离他掌控的样子，只是尽可能的跟上他的脚步。我们在沙漠中奔跑着，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有流星从我们头顶上划过，直直奔向营地的位置。我仰头看向天空，那像极了我在京城中看到的火树银花，又如东风吹散千树繁花一样，吹得烟火纷纷，纷乱如雨。
……
3、
房宁从梦中惊醒。她看着熟悉的家居，心脏还是止不住的急促跳动。
这个梦境太真实了，好似前世的记忆一般，包括少女对刘然的羞怯，以及最后那难耐的灼烧与疼痛感。
又坐了几分钟冷静了一会儿，房宁才下床洗漱。她穿好简便的工作服，随意带上一个菱格发箍，在玄关的镜前打量了一遍自己，准备出门。
在手碰到门把手的一刻，她顿住了。思索再三房里走回洗手间，找出一条黑色的发圈，把原来的披肩发扎起成清爽的马尾辫，又确定一切无误后正式出门了。

4、
公元2125年，人类即将发射一艘恒星际飞船，在周围100光年以内寻找带有可移民条件的行星。房宁是这艘飞船的总工程师，后天飞船就会被送入轨道，她需要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全部工序都检查完一遍后，房宁看了看时间：23:46。她想出去围着研究所逛一圈散散心再回来，今天就不回家了。和她一起出来的还有刘燃，是星际飞船的唯一宇航员，两人肩并肩无声地走着。刘燃在想什么房宁不清楚，而她在回忆今天早上的梦，想到梦中的公主呼唤的也是“刘ran”。
今天的夜空没有星星。房宁首先打破寂静，她说：“今天晚上没有星星诶，我总觉得我见过的每一片夜空都是有星星的。”
刘燃也不再沉默，但并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问，“你今天怎么把头发扎起来了？”
“头发？”房宁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不是工作以来一直都是扎起来的？”
刘燃没有接话。房宁见两人的氛围又要变得尴尬起来，忙问道，“后天你就要出发了……你应该明白，我们是没有机会再见面的。”
她鼓足勇气，“你没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吗？”
刘燃看着坚持的房宁，终是——伸手给了她一个拥抱。房宁闻到刘燃身上有清香的薄荷味，但是她的脑中却是一片混沌。

“就这样？”“就这样。”
刘燃放开了房宁，认真的说，“我们会再见面的。”房宁看着他不似作假的神情，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你为什么，每一次，都不喜欢我呢？”
5、
这回轮到刘燃愣住了。
房宁用手指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虚拟页面。房宁随意改动了几个参数，关闭页面的时候，天空中浮出了一颗又一颗闪亮的明星。“好看吗？”她指向天空，向刘燃展示她的成果，用手抹掉了眼角的生理性盐水。“我说过了，我见过的每片夜空都得是有星星的。”
刘燃看着房间的举动，又结合刚刚说的话，心里倒是明白了。
这本来就是虚拟的AI情景。刘燃设计了无数个不同的故事设定一个又一个试了过去，每一个世界的主要女性人物用的都是从自己记忆中提取的同一串数据，几百万次的数据累计下来，已经构成了一个成熟的智能人物。
“抱歉，本体人物有些失态，可能是我突然上线了的原因。”“房宁”在面前的控制台上飞快地操作。点击确认后“房宁”与刘燃已经被传送到了AI虚拟情景系统的总控中心。四周没有墙壁，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半透明的屏幕，里面呈现着在其他小世界中房宁与刘燃在一起的生活。刘燃看着满目的自己与她，有些茫然，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原来在小世界里已经有了几百万世的记忆，有了几百万次的邂逅与重逢，却连一次也没有在一起过。

“房宁”又展开了层层叠叠的图表，不解地问，“我实在是很好奇，根据数据分析，你的行为很明显已经达到了喜欢的标准，又为什么没有一次承认过呢？”
面对庞大的数据库，刘燃的记忆回到了几万年前。那天在他面前的房宁也小心翼翼地问：“刘燃，你喜欢我吗？”
他突然感到头部一阵刺痛，语气变得有些不善，“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房宁”搜集他的面部表情，将这种行为认定成了恼羞成怒，然后记入了自己的数据库中。
突然，两人的面前出现了一块弧形的大屏幕，上面跳动着倒计时的数字。
“定时保护机制已结束，正在为您关闭虚拟情景系统，您将在十秒钟后苏醒。”
“倒计时，十，九，八……”
“房宁”看着忽明忽暗的总控中心，最后扬起一抹笑容向刘燃挥手示意离别，然后化身为一串数据消失了。
6、
刘燃从休眠舱中苏醒过来。他慢慢直起了身子，稍微活动了一下关节。他的身体已经休眠了一百年，即使有营养液保护，难免会出现不够协调的情况。大概半个小时后，他才从休眠舱中走了出来。为了不增加他的负担，虚拟情景系统帮他将几百万世的记忆全部进行了读取另存，并删除了庞大的记忆数据，仅保存了最近的十个小世界的记忆。

刘燃走到驾驶舱中，检查了一下基础的指令是否能够正常下达，一切正常，除了能源仅剩15%以外。但刘燃并没有过多的反应，他只是拿起驾驶台上的相框，相片上是个扎着马尾，着装一丝不苟的女孩儿。但嘴角带起的微笑，以及直视镜头时温柔的目光，也可以想象的出她深爱着为她拍照的人——这是刘燃拍的照片，对象是房宁。
看着相片，刘燃的记忆仿佛又回到了万年前。
7、
刘燃是谁？房宁是谁？
在刘燃的最后一个虚拟情境中已经有了答案，那不是一个虚拟情景，而是真实发生的——刘燃离开地球的前一晚。只不过现实中的他并没有机会开启下一个世界，与“房宁”再相遇；也不能坚定地向“房宁”保证“我们会再见的。”他只是满嘴苦涩，道一声保重。
探寻计划需要驾驶恒星际飞船以光速运行，来去就是几万年。他明白自己与房宁不会再相遇，房宁也明白。房宁想要的是一句肯定的“我喜欢你”，刘燃想要的是就此别过，毕竟曾经拥有比爱而不得更残忍，不是吗？
刘燃能做的就是依照指示登机，出发，在浩瀚的宇宙中穿梭，隔着透明的强化玻璃触碰灿烂的星云，一个人在驾驶舱中享受孤独。但凡事总有意外，在一段飞行中恒星际飞船被不知名的引力吸引，刘燃在充斥紧急鸣笛声中的驾驶舱里艰难操作才勉强降落到附近的一颗类地行星上。他穿戴好太空服出舱先检查了一下飞船，发现除了导航系统失灵之外，飞船在降落时也因为碰撞造成底部损坏，无法正常起飞。他又照例探索了一下这颗行星，与火星相似，并不适合人类迁徙。

刘燃回到飞船上确定了自己的定位，在距离银河系不远的一个河外星系外边缘。他向地球总部发送了故障数据以及支援请求，然后准备进入休眠舱中休眠，等到地球的救援将他唤醒。
只是在躺下的前一刻，刘燃犹豫了一下，他打开控制系统，对舱内的脑部控制面板进行了调节，将舱内外的时间换算比都拉到最大，又打开了AI虚拟情景系统，从自己的脑中导入了房宁的数据，来弥补这个跨越万年的遗憾。
值得一提的是刘燃选择将房宁的状态设定成了20岁。20岁的时候，他们都还在学院学习，房宁习惯一头披肩发对着他甜甜的微笑，工作之后为了方便才扎起长发，逐渐向干练的风格靠拢。
休眠仓的自动定时上限是一百年。一百年来没有人打扰刘燃，他与房宁共同有了几百万世的记忆，但是他一次也没有松口答应过房宁。
因为他怕一答应就会贪恋这一世的温存，不愿再清醒，不愿再出舱，不愿漫无目的地在宇宙中游荡，不愿一个人被恒星的强光唤醒，不愿几天几年几十年来只能听见自己一个人的声音。
他想听见房宁甜甜地喊出他的名字“刘燃”，他想用手穿过房宁黑发，他想再次和她一起上下班，他想抛开一切，自私一点，回答房宁。
“对，我喜欢你。”

但是他不能，地球还在等待着他的结果。从踏上这艘恒星际飞船的那一刻起，刘燃就不再只是刘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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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燃还在检查休眠仓，他总认为“房宁”的出现不是一次巧合，最后在飞船的外部接收器中找到了答案。附近星系中的一颗行星遭遇小行星撞击，在裂变后彻底爆炸时间持续了长达万年之久，造成的能量波对休眠仓的运行系统产生了一定影响。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没抓住。刘燃换上了太空服，再次踏出了太空舱。
百年的时间改变不了什么，这个行星还是像以前一样的荒凉，贫瘠。刘燃用力踩了踩地面，想象着踩在泥土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地走了好远。
他比一百年更加仔细的探索这颗行星。刘燃带上一把小旗子，走上了一座环形山，重重的踏下了一个脚印，在旁边插下旗子，一笔一划，写下“致敬先人”四个汉字。然后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好笑，干脆坐了下来，眺望对面一颗蓝色的恒星。它的体积很大，让人有一种距离很近的错觉，实际上两颗星球之间黑色的点缀着星云的宇宙却掩埋下了几千光年的时空。刘燃盯着这颗散发着淡淡蓝光的星球有些入迷，恍惚间，他又见到了阔别万年的地球。
刘燃仔细辨认着目所能及的天体，意外的发现了积尸气，这是自古就发现的星云，意味着——灵魂的归宿。曾经的技术只能拍摄到它的形状，后来是连影也见不到了。刘燃或许是第一个目睹积尸气的人类。他盯着这团白色的膨胀气体，又呆呆的愣了好久，感受着星云的光芒。

数万年前的光跨越漫长的旅途后照耀到我身上，我是否就是这些星辰眼里的未来？
最后，他站了起来，一个人回到了驾驶舱。
9、
没有得到地球的消息，刘燃决定重新回到休眠仓。飞船的能量不足以再坚持一百年的时间，刘燃默了，把时间直接调到上限。再准备打开虚拟情景系统时，意外收到了“房宁”在系统关闭前发送给他的最后一段话。
“宇宙初生时，元素大概只有氢氘氦锂而已。碳基生命所需的碳氧等元素，都是恒星煅烧出来的。恒星死后，这些元素被释出成为宇宙尘埃，宇宙尘埃又凝成行星，行星再逐渐演化出生命。我们确实都来自已逝的恒星，仰望星河，是在凝视未死的同伴。”
带着这段话，刘燃陷入了长眠。
10、
小区门口，刘冉在等待房宁出门。他看了看手表，距离上早读课还剩20分钟的时间了，无奈叹了口气，脱下眼镜，不慌不忙的仔细擦拭，心里想的却是下次起床后就该直接冲进房宁家里把她从床上抓起来。
“刘冉！等了很久吗？”房宁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明显着急出门的样子，头发也没梳，任由卷发散在肩头。
刘冉戴上眼镜向房宁伸出手，“走吧，一点也不久。”
“等你，几万年也不久”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