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看剑

一段曲折的爱恨情仇,一套诡秘古怪的剑法,一篇等你阅读的《醉里看剑》
轩安八年,初春
江南的春天总是不经意来的,昨日还琢磨着再添置几件冬衣,今天却热的想找个地儿脱了棉袄。累了一上午收获还不错,这些年北方比较动荡,许多商贾大户都跑到南方来了,所以南方的市面还算景气。
先找家酒肆润润喉,干我们这行的,委屈什么也不能委屈嗓子。我们赚钱就靠那惊堂木一拍,嗓子一扯,从那天威大帝开朝讲到女帝斩画圣,半天过去,听客高兴了,那钱哪会少了,这钱多了,我也高兴不是?
“小二,上一壶酒,半温。”

“好嘞,爷您里边请。”
不多时,一位精瘦的男子把酒摆在了桌上。我抬头正好对上男子的眼神,他目光有种说不清的神韵,不像是店小二的样子。
“敢问先生你是说书的?”男子话很直白,我有些不快。
我不急不忙地先给自己倒了半碗,喝了一口才说:“是啊,我在东市说书,有空去捧场。”
男子一听,坐下说:“你这话说的,我知道你,你的书我可是经常去的。最近生意忙,去的少。我最喜欢你讲的那出《新酒剑仙》的故事,讲的比真的还好。”
我有些意外,原来是老顾客啊,有些不要意思地说:“旧书听久了百姓也不捧场,就要说些新书嘛。前些年不是一直在传京城八权家被李冰凌斩杀,是因为八权家之首的王家长子要强纳李冰凌的青梅竹马春杏为妾。反正这八权家作恶多端,皇上也是久有除害之意。那李冰凌正顺了皇上的心意,不然为什么对李冰凌的通缉才颁布一个月就被大赦天下给解除了。”

“好!”男子看起来很高兴,他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碗,也倒了半碗酒大口喝下。我有些尴尬,这好像是我买的酒。
“这壶酒算我请先生的。”男子说。
我一时竟看不透这男子到底要干什么:“这怎么好意思呢。”
“没事,这酒店都是我开的,一壶酒又算得了什么。”男子很爽快,“只不过,先生要听我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我有些好笑,说书人反倒听别人说书。
“《新酒剑仙》。”
轩安元年,盛夏
“凌儿是个笨蛋,大笨蛋!”春杏用拳头恶狠狠地锤着冰凌,“居然信那种老骗子的话,现在好了,你爹妈给你的那点银子全都被骗没了!”年方二八的姑娘春杏,梳着马尾辫,长得像桃花一般白里透红。但春杏训起李冰凌可是一副泼辣十足的样子。

冰凌抓着自己的头发,很懊恼的样子:“唔,可是白师傅看起来很厉害,我以为他真的有独门秘籍,你不是喜欢那种大侠嘛,我就想学一点······”
听到冰凌这么说,春杏的情绪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很不满:“那你好歹学一点基本功啊,光和那老骗子喝了十几天酒。”
冰凌还想为师傅辩解:“也不是光喝酒,喝的时候白师傅还给我讲了很多武学知识,好像还带着我做了几个动作,当时醉了,不记得了。”
“你啊,你啊。”春杏不再锤冰凌,改用手指戳冰凌的脸,“真是不成器。那些钱,你要么去做生意看看能不能做出门道,要么去私塾读点书考个功名,再不济······”

春杏收手叉腰,侧过身子,微红着脸说:“再不济也能拿这笔钱娶个老婆回家买片田过日子,二十二岁还光棍一个。”
看着春杏忸怩的样子,冰凌突然有些心动:“嗯——我再去问问哪里有活干,钱没了可以再挣。可是杏儿,你——你能不能——”冰凌突然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他少了点勇气,少了点信心。
春杏突然拉起冰凌的手:“别纠结了,走,带你去城里!我在城里认识我们村的张姐,她路子广,说不定可以推荐一份工作。”
子渡是离京城一段距离的小城,因为靠水路,被南来北往的商人带来了几分繁华。城中心建着几栋歌楼酒肆,引着附近手头稍微宽裕的百姓来光顾。鲜有大士族子弟来,因为子渡肯定是比不上附近京城的壮观。

但今天一座叫雅趣楼的酒肆却迎来了一队特殊的客人——八权家各家族长子的聚会。
“王兄真是闲情雅致,找了这么个安静的小村子。”说话的是陈家长子,陈忠。
有人一拍桌子,那是杨家长子杨善谋:“什么闲情雅致,我看啊,大哥是吃惯了京城里的大鱼大肉,来这里找点野味换换口味。”这一席话引得众人大笑。
笑罢,上四家末席的孙家长子孙亮先站起来敬酒:“王哥,今天还承蒙你照顾。”
戎柳赵钱——下四家的长子立刻站起来跟着孙亮敬酒:“承蒙王哥照顾!”
王家的长子王贤笑着举杯:“坐,坐,大家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这么拘谨。吃菜,吃菜。”王贤话刚说完,摆盘精致的凉菜已经上桌,八人按序开始动筷。

“这菜也太贵了吧。”冰凌嘟囔着。
“哎呀放心,我打工赚了点钱。你当你浑浑噩噩的这些天我在吃白饭吗?而且这些都是门面价,收那些有银子没脑子的贵公子的钱的。”春杏推搡了一下冰凌,“我们是张姐的熟人,自然是有特惠的。对吧,张姐!”
看着春杏水灵灵的眼眸,张姐用手指弹了一下她的头:“你呀,坏主意就是多。现在还来教坏自己的男朋友。”
冰凌刚想开口解释,春杏却红着脸开口:“哪有啊!”
“好了,不和你们玩了,快点菜吧,今天来了一桌贵客,要是照顾不周到,老周又要说我工作怠慢了。”

春杏熟练地翻了翻菜谱:“来半只烤鸭,上份木须肉,再炒个时蔬·······嗯······酒的话就算了,凌儿不准喝酒!来份鱼羹汤吧。”
张姐走之前打趣说:“我们凌儿好惨,以后肯定被杏儿管的严严的。”
“走啦走啦,都快是半个老板娘了,还说我。”春杏跳下位置硬生生把张姐推出门外。
春杏拍着冰凌的背说:“这雅趣阁还不错吧,前一阵子张姐推荐的,我有时候也会在这里打打工。”
冰凌问春杏:“张姐在这里当店二小?”
春杏站着压在冰凌肩膀上,有些向往地说:“可不仅仅是店小二,台面上的活都是张姐负责的。我忘记和你说了?张姐啊,被这家店的周老板看上了,指不定没多久就能喝上她的喜酒。”

冰凌帮春杏理了一下垂在自己脸上的头发:“开家酒楼确实挺好。”
“是啊,看着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吃饭,可以的话就聊几句各自的人生。”春杏使劲点头。
春杏又笑嘻嘻地对冰凌说:“不过凌儿不懂人情,肯定经营不好,老板就让我来当了。”
一看到春杏那种笑容,冰凌就知道春杏又开始打坏主意了:“那我干什么?当甩手掌柜?”
春杏戳着冰凌的脸:“想的美,你给我去做店小二,多锻炼锻炼你的交际能力。”
冰凌一把握住了春杏戳自己的手指,将其压了回去,同时用掌包住了春杏的拳头。春杏的手凉凉的、小小的,像玉器一样让人不禁想要把玩一番。

春杏慢慢地抽出手来:“上菜了,先吃饭吧。”冰凌转头看,才发现张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着菜在门外笑呵呵地看着这里。
烤鸭吃着很香,但有些油,蘸着甜面酱可以解腻;鱼羹粘稠适中,酸酸的,很开胃;木须肉有些柴,木耳却很好吃;时蔬是炒山药豆荚胡萝卜,颜色鲜明,春杏没吃多少,她不喜欢胡萝卜。
酒饱饭足,冰凌有些不满:“要是来口酒就好了。”
春杏听了便来气:“凌儿你就是跟那老头学坏了,明明你以前都不喜欢喝的。”
冰凌说:“可是喝了酒我就有种感觉,说不出来的感觉,就是那种突然顿悟了,脚下好像有浮云,耳边是流水环绕的声音。然后,我心中,就像······就像有了一份剑谱,写着什么’至剑无式,极术无招’之类的。我现在不记得了,但喝醉以后就很清楚,如果给我一把剑,我能舞剑给你看。”

“噗——”春杏忍俊不禁,“够啦,够啦,还什么剑无招式,先把基本功的马步扎稳再说吧。”被春杏这么一嘲笑,冰凌有些不开心,他撇过脸去。
“喂喂喂,别板着脸啊,我错了,我不该乱说的。”春杏赶忙说,但冰凌依旧没有回应。冰凌平时为人挺温和的,但遇到自己坚持的事情就固执得像一把铁锁,不过好在春杏还是有几分解开这把铁锁的经验。
“我新学了一首歌,我唱给你听。要是好听,你就不准生气,好不好?”春杏站起来对冰凌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春杏开口唱到:
“北风日朽木衰叶更却路中人

嬉笑声霜颜玉肌白裙衬伊人
未言已相识,自称寒雨子
远随冬伯来,此地暂停息
言毕戏冬风,再看已入神
亲启绛朱唇,低声复曲哼
竖耳兔踢踏,又作鸟扑腾”
这首《寒雨子》前半曲调子轻快,听起来仿佛雨滴落在飞檐上而溅开,滴滴答答。歌词大意讲的是词人在冬天遇到了一位叫寒雨子的女孩,女孩调皮可爱,活泼好动。
冰凌不禁斜着眼睛偷偷看了一眼春杏,看见冰凌动摇了春杏感觉很高兴,干脆站起来边唱边跳。虽然春杏穿着布衣,但她跳动身姿让人恍惚那是一位彩裙翩跹的仙女:

“纤纤素手嫩,秋波水朦朦
最喜寒天气,清容愈单纯
摇曳散白丝,梅香净幽魂
颦笑响银铃,大地皆回春”
高潮部分刚柔有力,银色清亮,阳光下春杏的肌肤格外白皙,青丝好似绸缎般丝滑。冰凌败下阵来,一脸无奈地看着春杏,真是败给她了。
“哪边来的歌声?”酒过三巡,王贤自说道。王哥话一出,楼上贵宾席喝酒的八权家众人一起停止了谈话,楼下清脆的女声像东风一般吹入酒席。
孙亮小声说:“王兄看来闲心十足,这野曲村乐可入的了王兄耳?”
“王哥可不管是哪里的歌,管他是宫廷乐曲还是什么乡村野曲,好听就行!”杨善谋说。

陈忠给在门口的酒肆侍女塞了点碎银:“叫楼下的那位歌女上来表演,我们大哥对她有点兴趣。”
年轻的侍女面露难色:“这位公子,我们酒肆干的都是正经生意,也没有雇什么歌女,楼下说不定是哪位客人喝高了在唱歌。”
陈忠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无妨,告诉那位唱歌的客人,京城八权家之首王家的长子王贤听了她的歌想见她一面。”
侍女有些迟疑,陈忠又掏出一锭银子硬塞给侍女,侍女犹豫片刻便谢过陈忠下楼去。
“小杏,小杏。”春杏还想继续唱,张姐突然在门口叫她。
只见张姐神神秘秘地对春杏说:“刚刚是不是你在唱歌?”

春杏有些奇怪,微微点头:“是啊。”
张姐说:“哎——楼上一群贵公子喝酒喝高了,听了你的歌,非要见你,还自称是京城的什么大户。”
春杏一愣,她扭头看冰凌,像在询问他的意见。
“若是唱歌,也到无妨。”冰凌顾及张姐的面子,“那些人自称京城贵公子,但大户人家谁会想到我们子渡这个小码头,也不必刻意讨好他们。”
张姐刚想说那些人出手阔绰,还是要留点心,可话嘴上又吞了回去。
楼上八权家的公子们又开始热热闹闹地喝酒,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唱歌的那位姑娘找到了。”随后一位女孩走了进来。

坐在主座的王贤一抬头,女孩的身影悄然跃入他的视线中。这明明是夏天了,王贤却觉得春天才开始,鲜艳欲滴的桃花开得正盛。没有风,桃花却在随枝摇曳。酒香花红咫尺开,试问何人无意摘?
王贤站起来想把那花摘下,耳边却传来了杨善谋的声音:“看来王哥已经饥渴难耐啦!”王贤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
王贤对自己的失神微笑以表示歉意,随后他看着春杏说:“你叫什么?”
“春杏。”
“刚才你唱的歌,我很喜欢,能在唱一遍吗?”
“唔——”春杏有些不知所措,眼前这帮人从衣着上看确实是贵公子。坐首席的看起来态度还挺友善,但他旁边那位男人那些说话就很难听,春杏有些害怕。

陈忠见场面有些僵,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锭银子:“这些拿去,唱完歌后买点喝的润润嗓子。”
春杏闻着面前几位纨绔子弟一身酒味,又直接塞给自己钱,把自己当什么了,便推回了陈忠的银子,很生气地说:“我不要钱!我唱歌是给凌儿唱的,不给别人唱。”
“凌儿?”王贤心生不快。
杨善谋生气地一拍桌子:“什么零二、一二的,不要惹大哥生气,敬酒不吃、吃罚酒。”
听到里面起矛盾了,冰凌不顾张姐的阻拦,走了进去:“我和青梅竹马在这里用餐,无意冒犯各位,如果刚刚她的歌声打扰到大家了,那我给大家赔罪。”

杨善谋厉声斥责冰凌:“你是什么鸟人?在我大哥听歌的时候进来打扰!”杨善谋本来就对春杏的忸怩作态的样子不满——至少他自己是这么看的,现在又来闯入一个陌生男子,真是岂有此理。
王贤对杨善谋摆了摆手:“无妨,乡下人不懂什么规矩,这次就原谅他们吧。”
孙亮感叹:“还是大哥大度啊。”下四家的长子们纷纷点头称赞王贤的品节。
冰凌看见局势缓和了,便乘机说:“感谢各位公子的谅解,我和杏儿就不打扰各位了。”
然而陈忠没有给二人好脸色:“王兄的意思是他谅解了你们的无礼行径,你们却什么都不想表示就溜之大吉吗?”

陈忠说完便看向王贤,王贤思索了一会儿朝陈忠点点头,表示认可。他不希望那位被称作杏儿的女孩立刻走掉,她不像平日遇到的那些女人抹着胭脂水粉、穿着华装锦衣,她真的有一种乡村野花的田园感。杨善谋那句蠢话真的说中了。
听完陈忠的话,冰凌一愣,他看向春杏,春杏对上冰凌的目光,用眼神示意往门外跑。冰凌会意,点点头。春杏一甩头:“才不要给你们唱歌咧!”随后这一对青梅竹马拔腿就跑。
春杏跑到门口顺带小声对张姐说:“餐前先欠着,改天再给你。”
看着逃跑的二人,杨善谋咬牙切齿:“真是气我了!在京城连皇帝都要看我们几分脸色,现在却被这两个乡下人戏弄。”说罢,杨善谋一脚踢翻了饭桌,起身去追,孙亮和下四家的人也跟着杨善谋下楼。王贤有些担心杨善谋做的过火,又不想制止,便走在后面看着局势,陈忠也随王贤不紧不慢地走下楼。

从三楼到了二楼,冰凌春杏先一步走上楼梯。杨善谋追着走到二楼栏杆处,低头一看,一个纵身从二楼直接跳下,竟然不用翻滚卸力,直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楼木地板上。
冰凌春杏刚跑到一楼,便迎面撞见了杨善谋。冰凌一看此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意识到不好对付,将春杏拉在身后:“我先牵制住他,你挑个空档先跑。”
春杏紧抓着冰凌:“那你怎么办?”
“他们的目标是你。”说这冰凌便冲了上去,“不会把我怎么办的。”
冰凌举起右拳,一个箭步扑向杨善谋。杨善谋侧身闪过,反以一个重拳打在了冰凌脸上。冰凌顿时感觉鼻子又酸又痛,右脸发胀,眼睛有些睁不开来。冰凌哪里知道,京城八权家之所以能够权轻天下,威服群臣,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广的可怕的人脉和财力,另一方面是八权家尚武的风气使得众子弟个个武艺高强,一般人不能敌。

冰凌并不清楚自己目前遇到的是什么处境,他固执地认为只要在这里逃脱了,后续就不会有问题了,所以他要打败这个大块头。
冰凌强撑着再次发起了进攻。杨善谋看着面前的人破绽百出的招式,他不屑地出拳去打冰凌的左脸,想让他来个两面开花。
冰凌的进攻却陡然变化,整个人向着右边一倒,似乎是脚滑了,但他有立刻抓住了重心。几乎在躲开杨善谋进攻的同时,冰凌运气朝着他的肚子打出一记直拳。
这拳劲不一般,这家伙是练过的?杨善谋感觉到不对劲,同时他感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他胸口涌上来,他一张嘴,鲜血从嘴角流下。

“看来杨兄功夫还不到家啊。”冰凌身后传来了陈忠的声音,冰凌才发现这打斗的时间,自己已经被追上了。
孙亮等人拦住春杏的去路,逼得她只能退回去。春杏焦急地对冰凌大喊:“你先跑,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肯定会逃出来找你的!”
陈忠慢悠悠地走到春杏身边,说了一句“得罪了”,便一掌打在了春杏脖子后面,春杏感觉眼前一黑,往身后倒去。陈忠没有扶住春杏的意思,这倒是随了王贤的意思,他顺理成章地伸手揽住了倒下的春杏。
冰凌气得握紧了双拳,跑向王贤。王贤摸向腰间的佩剑,陈忠却先出手,他一指点在了冰凌左腹的某个穴位上,冰凌突然感觉气闷无力。陈忠接着一脚踹在了冰凌胸口,冰凌摊在了地上,陈忠走上去,一脚一脚地踢着冰凌,同时用很斯文地语气说:“很厉害啊,很能打啊,站起来继续啊,我们很乐意陪你练一练。要一对一还是一口气打八个,随便挑,我们不介意的。”

冰凌反复从丹田运气想解开这点穴,却一直没有力气站起来,他只能蜷着身子抱着头任由陈忠一脚一脚踢在自己身上。陈忠踢了一段时间,王贤看了看自己怀中的女孩说道:“住手吧,难得出来玩一趟,就不要再闹出人命了。”
陈忠一脚踩在冰凌头上,拍了拍手:“没死,还有气。”
闹了这一出,八权家的人毫不介意地离开了雅趣阁,只是陈忠临走时把身上的钱包扔在了门口:“就当今天的酒钱,不用找了。”
京城夏天的雨总是那么猛烈,如果不打伞地走在大街上,整个人能湿透得和洗过澡差不多。可这样的雨也不能洗去冰凌的悲伤,他来京城打探春杏的消息,可他现在发现根本不用打探,整个京城都在传八权家的王家长子要纳一个妾。

“假的吧,王贤公子真的要纳妾了?”
“别怀疑了,有人轻眼看见他抱着一个女孩回王府,据说是在外被歹人拘禁,王公子出手相救,那女孩见了王公子一时动情,要以身相许。”
“哇——王公子真是太帅啦!好羡慕那女孩。”
“不是听说王公子说看遍京城花,无处再牵挂了吗?怎么会又想纳妾?”
“有人在传那女孩是天仙下凡,而王公子是天庭的御剑侍者转世,两人在天庭一见钟情。可惜天神不允私情,于是两人在人间重逢,这可是前世姻缘,天造地设的一对!”
“啊 ——好浪漫啊,王公子怪不得那么帅,原来是天神转世。”

不知是淋雨受寒,还是什么原因,冰凌感觉有些恶心。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走进了街边的一条小弄堂,眼前是一家木匠店,里面一位老木匠正在干活。冰凌试探地说道:“你好,张姐介绍来的。”木匠依旧低着头做红木的抛光,没有理冰凌。
冰凌撕开衣服里侧缝死的口袋,把里面的碎银子掏了出来递给木匠:“张秀苇大姐介绍过来的,请把搬家具到王府那趟活给我。”
木匠才抬起头看了看冰凌,伸出粗糙的手收下了碎银,掂了掂说:“小伙子,看你不像什么恶人,又是老乡,就帮你这个忙吧。”
“咕~~”冰凌的肚子突然响了一声。

老木匠又看了冰凌一眼,扔了一个干馒头过来:“吃点东西,搬东西是个力气活。”
冰凌混在搬家具的劳力中走进王府,王府建的好不气派,五步一座亭,十步一座阁,细沙石卵的路,两边沿路种着的桂榴松桔在下完雨后格外郁郁葱葱。家管指挥劳力把家具放在指定的库房——听家管说是婚礼用的,本来王家是不想给这位妾举行婚礼,但王公子坚持要求才举行的。
跟队的老木匠用力地拍了一下冰凌的背:“好了,去干你该干的事吧。”
冰凌忐忑不安地走向库房西边的树丛,树丛中传来了幽幽的歌声:
“正与游乐间,淡眉起皱痕。

冬伯几经催,言已过时辰。
垂眸说不忍,飞群拂院门。
重逢急呼问,人间未有声。
浮云散旧人往事总叩心中痕,
枕边诗素纸浓墨思念写三分。”
他隐约看见丛中的倩影,佳人已在此等候。
黛色的罗裙,辫子用玉簪挽了起来,真的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孩了。
冰凌停住了向前的步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布衣,有些想要转身离去。他向后退了一步,却踩到了一截枯枝,枯枝断裂,发出“擦咔”的声音。
春杏转头,天上乌云刚刚散去,太阳照入林中。冰凌慌忙地抬头,对上春杏的眼神。仿佛落叶飘入秋潭,水纹涌动,佳人明眸。

冰凌结结巴巴地说:“好——好久不见。”
春杏回答:“怎么能说好久呢,我们大前天才分开啊。”
“哦。”冰凌说。
春杏开口:“我——”
冰凌想继续说:“你——”
两人一同沉默。
冰凌先打破了沉寂:“他们没有打你吧?如果他们打你,我会帮你报仇。”
春杏摇头:“没有,他们没有打我。王府上下对我很好,王府很大,吃的很好,他们给我配了丫鬟,我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嗯。”冰凌又向后退了一步。
春杏沉默一会,从身上掏出一枚金锭:“这是王贤给我的,让我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你——拿去吧,可以做笔生意或者考个功名,或者······”

冰凌愣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来。春杏把金锭放入冰凌手中,冰凌手一握,握住了春杏的手,女孩的手还是那么凉。两人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似乎要到天荒地老。
“姨太太!姨太太!”外面忽然听到丫鬟的喊声,春杏条件反射地抽回手。
“我要回去了。”春杏说。
“嗯。”冰凌站在原地说。
春杏转过身,背对着冰凌:“凌儿,你······你把我······你把我给忘——”
春杏突然回头跑向冰凌,紧紧抱住冰凌:“凌儿,救救我,我不要在这里。我们跑吧,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开一家酒肆。”

手那么冰,身体却那么暖,冰凌感觉树上残留的雨水滴到了自己脸上。
冰凌觉得自己心中某个地方也暖了起来。
不远处传来了丫鬟的叫声:“啊!姨太太!你在这里干什么?”
同时还有几位侍卫的呵斥声:“什么人?敢擅闯王府!不要命了。”
春杏回头制止侍卫:“这是我表哥,听说我的婚事,来看看我。已经和管事通报过了。”
冰凌看着一支队伍的侍卫,知道眼下没有办法,只能附和春杏:“是的,来看看表妹,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冰凌背对着春杏说:“我会来救你的,你等着我。”

两天后,午夜,王府。
百花院外的池塘里,打更人才敲完了三更鼓离开。今天晚上云很重,看不到月亮,莲花在荷叶丛中隐隐约约看不见色彩。
春杏出门确认了一下走廊外挂着的吊坠又走回屋,那是凌儿在她及簪那年送给她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她一直戴在脖子上。春杏今晚不打算睡觉,她将王贤给她挑选的锦衣换下,穿上了被抓来那天的布衣。明天就是王贤定好的婚期,也就是说今晚是凌儿的最后机会,他回来吗?
她不喜欢这种生活,有些人只能穿粗布衣,在酒楼打了一个月工才能请喜欢的人吃一顿好吃的,可为什么王府里的人能把丝绸当废纸一般随意使用,把珍馐当糟糠一样吃不完就扔?

“刷——”木门被突然移开,来者穿着一身黑衣,腰间似乎配着一把剑。
“冰凌融时。”春杏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用熟悉的嗓音说出了熟悉的话。
“春杏开期。”春杏激动地说,这是他们小时候就对好的暗号。冰凌小时候特别调皮,经常被父亲锁在柴火房关禁闭,春杏想找他说话时就说这个暗号,两个人就隔着门聊上一天,然后春杏晚上就在冰凌吃一顿饭。
“守卫已经被我打晕了,西边有处坡,可以翻出去。”冰凌向春杏伸出手,掌心中是刚刚在走廊上发现的那枚吊坠。
春杏却误解了冰凌的意思,一手抓住了冰凌的手,高兴得像个要出去旅行小女孩。

冰凌一愣,舒缓了一下心中绷紧的神经,牵着女孩一路小跑到西坡。
西坡种了一片玉兰树,此刻枝繁叶茂,正适合隐藏,跑到这里就再也没什么挡住这对青梅竹马了。后面要考虑的就是怎么逃出京城的势力范围,然后亡命天涯,去南方,还是直接从子渡出海呢?
“小雀说你两天前和一个自称表哥的人在这里私会,看来是真的。”密林看不见的地方突然有人说话。春杏心头一颤,小雀是王府派给她的一个丫鬟的名字。
冰凌抽出腰间的武器对着声音传来的黑暗处。
春杏说绝望地说:“王贤,你居然今天特意守在这里。”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像机械一样,王贤走出黑暗出了:“不,从你到府里的每一天我都在巡视。方才看见表哥带着你往西边跑,猜到你们会从这里走,便先到这里等着。”
就像没有注意到冰凌一般,王贤走向春杏:“王府如此荣华富贵,你嫁给我以后只需相夫教子,其他不必担心,忘了这个乡下土人吧。”
“去你的荣华富贵!”冰凌拿着武器冲向王贤,一记砸向他的太阳穴。
一瞬间,或许稍微长一点,王贤那边传来了刀剑出鞘的声音。黑暗中看不清刀光和姿势,只听见“咔嚓”一声,春杏才发现冰凌手中拿的只是一根木棍——半截木棍被砍飞,掉在了春杏面前。

下一刻,冰凌不敢动了,他的脖子边感觉冰凉冰凉的。剑稍微向里滑动了一下,冰凌感觉自己下巴的汗流了下来。
啊,我好没用啊,他太强了,我不是他的对手,冰凌突然悲哀地想到。
“住手!”春杏尖叫着扑向王贤,她用头撞在王贤身上,使劲推王贤,用拳头捶在王贤胸口。王贤终于向后退了一步。
“跑!快跑啊!”春杏对着冰凌大喊,喊的撕心裂肺。
冰凌看着那个女孩疯狂的样子,突然有一种和她一起死在这里的想法。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冰凌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向不远处的围墙跑去。
冰凌的眼眶红了,看不清路,被树枝绊倒了好多次。从围墙下来时,他几乎是直接滚落下来的,王府那高的围墙,冰凌感觉身体上到处都是痛感。他突然闻到一丝铜锈味,摸一下脖子处,指尖处被染红了。

那家伙是真想杀我啊,冰凌这样想到,然后晕了过去。
王贤没有去追冰凌,他看着眼前哭闹的春杏,就像刚进鸟笼的金丝雀,可爱又渴望自由。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靠近自己,他伸手想抱住春杏,想哭就在自己怀里哭一会儿吧。但是春杏用力推开了王贤,一个人跑回了百花院。
陈忠说婚前的少女都这样,婚后就慢慢老实了,再等等吧,王贤慢悠悠地跟在春杏后面。
次日清晨,一声雷鸣,一阵雷雨。
冰凌被雨水浇醒了,他默默脖子,没有伤口?是个噩梦吧。他又看了看身边高立的王府围墙,那不是噩梦啊,那是真的。

一会儿雨停了,太阳在云层中微微亮,远处传来了唢呐锣鼓演奏的喜乐,婚礼开始了。雨水浇在冰凌身上,浇灭冰凌整个人。
现在去哪里?冰凌不知道。去干什么?冰凌不知道。杏儿怎么办?冰凌不知道。他只是木讷地朝着响着乐曲的地方踱步。
走到大街上,真热闹啊,人山人海。花轿是从东门送过来的,单纯地象征一下在京城东边的子渡。姑娘们羡慕的窃窃私语,男人们带点黄色的下流笑话,以及小孩子们时不时地大叫:“新娘子!新娘子!新娘子在哪里?”
街边的酒楼借机向人群招揽生意:“楼上雅间,边喝酒边看迎亲队伍喽!”

冰凌走在人群中,却走不进人群,他们的喜悦和欢呼与自己无关。
“新娘子,快看,新娘子来喽!”不知哪位带孩的妇人说道。
人群齐刷刷朝东边看,果真来了,人群沸腾起来。舞龙舞狮的队伍走在前头,然后是乐队跟着敲锣打鼓,龙狮跟着鼓乐舞动,人潮也跟着鼓乐攒动。然后新郎骑着大马出现了。
“王公子!王公子!王公子!”高音的尖叫,有些女孩叫着叫着就哭了起来。
王贤身边跟着陈忠、杨善谋,后面是孙亮,再后面是下四家的长子。冰凌抬起头看着王贤,他一身红锦袍,带着金冠,腰缠玉带。王贤扫了一眼街上的人群,觉得有些嘈杂,没有理会,也没有看见冰凌。

“新娘子!新娘子!新娘子!”最后面便是红绸装饰的大轿,小孩开始激动了,也夹杂着男人起哄的声音。
轿子走过冰凌身边时,冰凌直愣愣地看着,却看不穿那一层红绸。这时,红绸突然被掀开了一角,新娘的脸露出来了,凤冠霞帔,辉煌四溢。但冰凌只看见的那熟悉的眼眸,杏儿似乎看见了自己,眼神似乎对上了,然而下一刻,帘布被拉下,光暗去。
沸腾的人群跟着轿子开始移动,冰凌却退后了几步。背后,街边的酒楼又开始叫喊:“庆祝王公子亲事,本店今日消费最高送一坛珍藏四十年的杜康酒!”
“哟哟哟,李冰凌!”有人拍了拍冰凌。

冰凌转头看:“白师傅······”白师傅是一位中年男子,体魄健壮却拉碴着胡子,背着一个布包,有些邋遢。
“今天王贤要纳春杏为妾,真他妈热闹啊。”白师傅拉着冰凌,“走,咱们也喝酒跟着庆祝。”冰凌像个木头人一样被拉近酒楼。
“老板!把你那坛几十年的杜康拿上来!”白师傅一挥手。
“哟,这位爷,您要这酒可先要在本店消费最高才行!”老板听了有些乐呵。
白师傅把手伸向冰凌,从他衣服袋里掏出了一枚大金锭:“这还不够吗?”老板吃惊地接过金锭,咬了一口,是真的!这是春杏给冰凌的那枚,冰凌有些急,他想去把金锭拿回来。

白师傅一把拦住了他:“今天咱们师徒只喝酒,不谈钱。”
“来人!上酒!”老板急忙把金锭收起来。
“徒儿,喝酒。”白师傅亲自给冰凌倒了一杯酒。冰凌一句话也没说,拿起来一饮而尽。好酒啊,泠冽十足,浓香从口腔沿咽喉向下。气沉丹田,冰凌想起白师傅教自己,让酒的氤氲之气充满自己,包裹自己。
“徒儿,再喝。”白师傅又给冰凌满上一杯,冰凌接过,再次一口喝下。这次冰凌还没来得及细品,白师傅又给他倒了一杯。
三杯饮罢,白师傅把肩上的布包往桌上一扔,摸着胡渣看着冰凌:“徒儿,这或许为师最后一次见你。”

冰凌沉重地抬起头,他实在不想再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白师傅却大笑起来,他把布包递给冰凌:“因为你已经学会了我剑法,恭喜毕业!”
冰凌疑惑地接过布包,发现它异常的重。冰凌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这是——”
一柄铁剑静静地躺在冰凌手中,剑鞘上刻着如牙的太阴星。冰凌握在剑柄上,双手微微颤抖,仿佛感觉剑有心跳,在等着某个人把它唤醒。
“剑和人一样,人喝酒有仙气,而剑,剑饮血有杀气。”冰凌听着白师傅的话,感觉有些头晕。
白师傅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小口:“嗯,看来刚刚好。”

酒劲上来了,冰凌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他伸手想给自己倒一杯,白师傅却把酒拿起来抱在怀里:“不给你了,剩下都是我的了,都是我的啦!”说完白师傅突然站起来往酒肆门外跑。
尽管晕乎乎的,冰凌还是跟着站起来去追白师傅,可一到门口竟没看见师傅的身影。这时,天空传来一阵轰雷,一时大雨如注,街上的人群急忙去寻找避雨的地方。
被雨水浸湿的冰凌减了几分醉意,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不知要走去哪里。
冰凌感觉自己心里空落落的,他好像再牵起春杏的手,那女孩冰凉凉的手,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发丝就随意地垂散在自己的胸口。

杜康酒的后颈很大,冰凌头晕得厉害,天地仿佛在旋转,雨滴不是在落下,而是在他身边疯狂地乱跳。冰凌有些眼花,他看见雨水像墨一样在空中渲染开来,组成一个一个字,字的笔画乱七八糟的,冰凌一个都看不懂,可是盯了一会儿,冰凌又觉得自己懂其中的意思。浩宇本无序,人间之序乃以此无序为基,极尽人之序方为宇宙之无序,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
冰凌想起好像以前白师傅给自己上启蒙课的时候也讲了一通听不懂的话,冰凌再向下看:需学此法,先忘万法,万法无法,无法万法。白师傅教剑术前曾问有没有学剑的经验,冰凌不要意思地说没有,白师傅便拍手叫好,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冰凌想继续往下看,眼前的一切却变得模糊起来,是雨水进眼睛里了吗?冰凌伸手擦了擦,再睁开发现雨水组成的字一下子崩溃了,又化作水花打了地上,冰凌急得直跺脚。他伸手想把水字接住,但是雨水从指缝中滑落,没了,一切都没了!
冰凌心跳加速,整个世界都在塌陷,随着雨水滑落,旁边高大的红墙像蜡烛一般融化,华丽的瓦片变成沙粒飘散,耳边的歌乐扭曲为不成音调的噪音。一个黑洞突然出现,一切都向其中滑落,整个地面都竖立了起来,冰凌慌了,他急忙向前跑,他不能被吸进去,吸进去他就不能······他就不能·······不能干什么?他要干什么来着?

那个女孩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冰凌身后,黑洞快要把她吞噬,她带着哭腔说道:“救救我,带我走。”
对啊,我要去救春杏!冰凌心中一惊,他不顾一切地回头去拉那个女孩。回头的一瞬间,那个女孩不见了,黑洞也不见了,大地恢复平静。雷依旧轰鸣,雨依旧瓢泼,但在冰凌面前,雨水汇成了四个大字——万法由心。
“懂了,我懂了!”冰凌在雨中手舞足蹈。
万法由心?
万法由心!
万法由心。
今生我不用再学剑法了,因为剑法就在我心中。
“你这个疯子在干什么,从刚刚就一直在这里风言风语。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们王府大公子娶亲的日子,惹恼了公子,当心你人头落地!”一张门卫的脸出现在冰凌面前。

“哦哦哦,我知道!”冰凌看起来很高兴。门卫露出了“果然是疯子”的表情。
冰凌平静下来,一本正经地说:“但不是王公子娶亲,是我要娶亲,春杏要成为我妻子,而不是王公子的小妾。”
“你这疯子找死!”门卫拿起佩刀看向冰凌左肩。
一阵风,刮开一片雨,门卫砍了空,他面前的冰凌不见了身影。
“你猜春杏喜欢金子还是美玉?”门卫身后传来了冰凌的声音。
“咔嚓——”门卫的刀一断两半,断口光滑无痕。
“其实,她最喜欢我。”冰凌的声音远去。门卫想追去,他的大腿一软摊在地上,关节处一道伤口流着血。

王府,内堂
司仪高声大喊:“三拜开始。”
王母不耐烦地挥手:“天地不宜,父母免了,直接第三拜。”
王贤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但也不敢出声。
王父劝解道:“咳咳,好不容易贤儿自己选了一次,咳咳,就顺了他的意思吧。”
王母气得直拍桌子:“蒋丞相的女儿被拒绝了,陈家三女被拒绝了,现在抱个野女人回来!”
红盖头下,春杏使劲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陈忠劝道:“王兄初见春杏,见其心灵手巧,想其来日必是侍奉公婆的好姑娘,方才做此选择。”
王母厉声喝道:“外姓别插嘴。”陈忠立刻沉默,他身边想说几句的杨善谋和孙亮也跟着闭嘴了。

王母失望地说:“我贤儿有着继承我王家大业的重担,却被一个女人勾走了魂。”
王父咳嗽着拦住了王母,用眼神示意司仪。
司仪会意,高喊道:“夫妻对拜。”
王贤转身,春杏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希望你不要让我难堪。”王贤语气中没了平日的耐心,盖着红盖头的春杏才慢慢穿过来对着王贤。
司仪看了,便又喊了一声:“夫妻对拜。”
春杏却依旧没动,她舔了舔嘴唇,有股淡淡的鲜血味。
王贤不再温柔,他抬起手,一巴掌直接打在了春杏脸上。但因为红盖头盖着,王贤没拿准位置,他打在了春杏的太阳穴上,春杏感觉偷眼昏花。

“懂了吗?”王贤握掌为拳,抵在春杏脸上,话语里没有了感情。
“唰——唰——”一把旋转的飞剑从堂正中直接划过,直楞楞地插在了王父和王母座位间的桌子上。
王贤看着剑飞来的方向,李冰凌背着手站在堂外院落的屋檐上,风雨吹开他的头发,落在院子里,滴滴答答。
春杏掀开红盖头,看见了自己等待的男人,激动地大叫:“李冰凌!你他妈怎么现在才来!”
“来娶你啊!”冰凌跟着春杏激动地回喊。
王贤额上青筋爆裂,正准备上前,突然感觉胳膊异常疼痛,才发现胳膊上被那飞剑划出一大道伤口。只是血和红色的婚服融为一体,不易发现。

这时,堂外才有家丁来报:“有刺客闯入。”
杨善谋怒骂:“报个屁!孙亮,你去叫亲卫兵来。”婚礼上他没带刀,于是直接抡起了一张桌子朝着冰凌砸去。
冰凌纵身从屋檐上跳下,杨善谋踩着水,举拳奔向冰凌,拳头正在砸到落在地上的冰凌。
冰凌眼中,模糊的巨大身影向自己扑来,他看不清是什么,好凶,但是太笨重了,太慢了。冰凌随性地向后面一仰,大地展开双手接住了冰凌,那个大块头便打空了。狂风按着冰凌的双肩一推,冰凌就一脚踢在大块头腿上,积水顺势一拉,大块头“啪——”一声倒在地上,被石砖的拳头砸的鼻青脸肿。

杨善谋倒下的瞬间,一道残影闪过,陈忠两指点在了冰凌的胸口和左腹。
冰凌感觉有股痛觉传开,冰凌闭上眼睛,他看见点穴指的力道在自己的肌骨和血肉里破坏。冰凌睁开眼睛,仰头看天,天上的雨水滴落在屋檐上,碎开飞溅,而后又积聚在成水滴,再次滴落在石板上,再飞溅再积聚。
“原来如此,我就是水。”冰凌眯着眼睛,笑呵呵地看着陈忠。
好古怪的内力,陈忠快速不停地点在冰凌的穴位上,却都被化解了。
冰凌伸手压在陈忠的胸口:“现在我是酒。”诡异的力道在陈忠胸口散开,陈忠感觉反胃,一口鲜血直接吐了出来。

陈忠倒下,冰凌向前走。
一只飞舞的银蝴蝶突然出现在冰凌眼前,银蝴蝶飞快地接近冰凌,好快啊,好漂亮冰凌伸手想去接住。
“凌儿小心!”冰凌耳边传来春杏的声音,好远好远,又好近好近。
银蝴蝶突然褪去了伪装,变成了一条银鳞蛇,银蛇涂着信子露出了两颗毒药咬向冰凌,冰凌急忙收手,还是被咬到。
冰凌看着手上的伤口喃喃:“我中毒了。”
“我的剑是没毒的。”王贤收剑,又摆出一式卧龙腾天。冰凌才看清,那不是蝴蝶,也不是蛇,那是王贤的剑。
冰凌摇着脑袋对王贤说:“你没有蝴蝶,也没有蛇!”

春杏趁着王父王母没注意,偷偷跑去拔下插在桌上的剑:“凌儿接剑。”
“但我有!”冰凌跳起接住了剑,“春杏给我的。”
王贤眼中没了往日的平和,杀意泠冽:“找死吧,你。”
冰凌再看向王贤,只见王贤的身影歪歪扭扭,渐渐消散在空中。冰凌再定睛一看,那王贤竟然生出了三头六臂,每一只手中都拿着一柄长长的银剑,银剑飞刺过来,银剑旋转,它和王贤一样在扭曲。
整个世界都在扭曲,整个世界都裹挟着杀意向着冰凌袭来。冰凌晃着身体看到了被王贤挡住了的春杏,啊,在这个扭曲的世界她却英姿不改,还是那么动人。

如果我死了,她会伤心吗?冰凌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了剑啸声。
王贤自幼习剑,王家甚至请了上一代老剑圣教他剑法,王贤的剑心和剑术已经远远胜过了他的同龄人。
但他从没见过一位剑法如此无章的人。
冰凌握着剑张开双手,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扎马步,没有招架。
王贤刺破冰凌的剑围,直指冰凌胸口。这时,冰凌突然睁开了双眼,剑影如光。
一瞬间,王贤竟然没看见冰凌的动作,只感觉手中剑受击的方向来自四面八方,仿佛剑被卷进了驷马齐驱的马车车轮中。
王贤的剑式被打散得无形,连手中也差点被击飞脱手,冷汗从他背后流下。

“诶——麻烦你让一下,今天是我娶春杏的好日子,我不想······。”冰凌毫不在意地对着王贤空舞了一下剑。
“唰——”一杆长枪刺入冰凌的左腰,冰凌听到背后士兵的跑步声。
为首将领模样的人向王父行礼:“皇城卫兵护卫来迟,请王大人恕罪。”
刚刚还吓的六神无主的王父端正了身上的华服,下令道:“拿下贼人,就地斩杀。”
冰凌在潮湿的地上一滑,挣脱开长枪,枪刺得不浅,却没什么血流出来。
“啊——被蚊子咬了。”冰凌看了看伤口。
“布阵!”长枪兵一排排组成圆角阵,一排排的长枪依次摆出不同的角度,后排的士兵随时准备补上,军阵从王府内堂排列到了王府门口还不见尾。

那片片鳞甲,冰凌看见了铺天盖地的落叶,被秋风吹起化作叶叶暗器飞来。
彼风八方盈来,我风一处自在。
冰凌也掀起了一阵风,逆着飞叶游走。那飞向自己的落叶,只管斩断,只要斩断前方的一切,就没有什么能阻挡自己!
那将领没有想到,训练有素的士兵摆出的围捕阵竟然被如此疯狂的攻击打破。
士兵开始退却,那剑锋拂过之处,无人能接下。即使侥幸刺中那人,依旧无法打击那气势半毫,只会招致更加疯狂的反刺。
终于,没有士兵敢在上前,冰凌走一步,士兵们退一步。
看着眼前平静的怪风,落叶落地,冰凌转身,踏着地上一片片的尸体走向春杏。

“他要来杀我吗?”春杏看着冰凌被鲜血染得通红的衣衫和滴着鲜血的长剑。
但下一刻,春杏听到了冰凌口中反复念叨的话:“杏儿,我来娶你了。杏儿,我来娶你了。杏儿,我来娶你了。杏儿,我来娶你了。杏儿,我来娶你了。杏儿,我来娶你了······”
男孩女孩逃亡般离开王府,却无人敢阻拦。
“怎么样,怎么样,我说的这个故事好不?”自称酒肆老板的男人讲罢又喝一碗酒,眉飞色舞地问我。
我看着被他喝到快见底的酒壶,有些来气,刚让他赔我酒钱,一女孩过来揪着男人的耳朵把他拉了起来。

“痛痛痛——”男人只顾喊痛,竟然不敢反抗。
“好你个你死鬼,不干活,还敢偷喝酒。这个月生活费还想不想要?”女孩气嘟嘟的样子,她的长发已经挽成了发髻。
我好奇地问老板:“你不是老板吗?”
“他啊,只是个端盘子的小二,我才是老板哟!”女孩颇为神气地对我说。
“记得把原版改改,按我那套,这次酒钱就免了!”男人被拉走前急匆匆地说。
然后又听见女孩说:“你还敢随意免别人酒钱!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哪里看出蓝湛想吃枇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