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我是喜欢用第三人称写自己的

山远成云
(一)
19点,一班地铁到站,吐出一朵硕大的墨韵。墨韵向外晕染,逐渐蔓延至整个站台,宛若盛开在大地的黑色曼陀罗。
地面,滚烫的灯河会将每一个赶夜人的影子吞噬干净。
无家可归的赶夜人,这次连影子都没能够留下。
她顺着人潮游出车站,淹没在一片寂静中。
(二)
松月啊松月,你可知晓连路上的灯也都荆棘丛生。
(三)
塞壬的沉默比塞壬的歌声更有杀伤力。
很小的时候,父亲外出,母亲的形象占据了她稚嫩的记忆。
在她记忆模糊的某天,母亲找到了父亲的老式翻盖手机,充电后惊奇地发现还能打开。
未读消息在弹窗上浮现。
母亲一字一顿地读着,语调怪异。
有那么一刻,她感觉到一块明亮且冰冷的结晶体嵌进她的身体。
冰冷蔓延到整个胸膛。
母亲扭曲而近乎狰狞的面部表情在她记忆深处被贴上封条。很久以后的夜晚,当她独自一人陷在被窝里翻找记忆时,她才惊恐地看清这怪诞的一幕。画面中的一切,母亲,卧室,消息显示,都在挣脱它们原有的存在形式,各种颜色错杂斑驳,声音互相交织。母亲的神情愈发模糊,向外逃离身体,挣脱束缚,轻落落地在身后,幻化成小小一片影。

从那天开始,她觉得她可以看见母亲的影子了。
母亲开始变得纤细活泼,热衷于规划女儿的未来,过早为女儿制定下择偶标准。
一个前同事的名字疯狂出现在母亲下意识的呓语中,有时母亲念到第二个字时会突然意识到女儿在家,就以一种不成调的旋律生硬地代替第三个字。吴侬软语第一次让松月感到遥远而陌生。
但现在的家,一切都是温暖、愉快、光明的。
母亲的谎言是沉默。
但母亲不知道,她能看见沉默后的影子,第二个母亲。
(四)
她能看见每个人的影,窥视他们的内心。
不是地上的阴影,是每个人身后的影子,像是被束缚在背上,透明的,轻飘飘的,虚无缥缈,没有实体,也没有重量。她见过的大部分影子带白色面具,只能辨别身形,像歌剧魅影的幽灵,又有点像画作中神情扭曲的奥菲丽娅,看似绝对冷静,实则极易冲动。
(五)
人总要经历一次幻灭与重生。
她偷翻母亲的病历卡,发现她腰肌劳损,做过子宫肌瘤切除,去年因为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而动了手术。

她也偷翻过母亲和陌生人们的微信记录,无数条有来有回的暧昧情话让她感到不适。
内心的结晶体在不断向外延伸出触角,抽出黑色翅膀,像一枚鸟形徽章,由里而外吞噬着她。
“一只巨鸟奋力冲破蛋壳,这颗蛋是这个世界,而世界必须毁灭。”
她把手机放回原位,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六)
松月啊松月,听好了,世界只对你严苛吗?你要做的,就是去习惯这一场马拉松。
(七)
父亲是知道这一切的,他在亲人面前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向岳父岳母告状揭发妻子的不忠。外婆和姑妈轮番向松月刺探,面露同情。但她还是努力表现出迟钝的样子。
从头到尾,无异于一场完美的精神强奸,强奸犯们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自鸣得意。
父亲的影子日益臃肿,好似一尊带了面具的弥勒佛。
一天晚上,弥勒佛突然推开她的书房门,松月大半张脸埋藏在阴影里,倒映在瓷砖上的影子好似一只展翅的巨大的雀鹰,试图从白色的混沌中挣脱出来。

弥勒走近,看清松月阴影下呆滞的脸,苍白固执,却又充满生机。
弥勒感到有一瞬间的战栗惊恐。
“松月...你小时候小姑夫他...”弥勒颠三倒四地念着经,但她听懂了佛的意思,弥勒指的是那个令人作呕的瞬间。她不知道是她前世积恶太深还是拜错了菩萨,这竟沦为母亲绝佳的卖惨工具。只她知道,作为唯一知情人的母亲难逃其咎。
“没什么好问的。”或许上辈子的她也是这么对菩萨撒的谎,因此被关押在这孽镜地狱。
弥勒佛释然地长舒一口气,换上平日里和善的笑:“我就说,是你太敏感了,姑夫那么好一个人,可能他...嗯,方式不对...”
弥勒的面具逐渐扭曲,幻化出小姑夫的身形,低眉善目。面具微笑,为共犯辩护。
弥勒名慈,普爱世人。
她提出去大城市读书,弥勒仁慈地答应了。
她见父亲的影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需要被改造,但她更想修复被割断的喉咙。
(八)
松月啊松月,名取松泉生夜凉,你本应傲然如梅,如今却低贱如泥。

(九)
疫情后的第一个春节,她拖着行李回家。
当她再次站在外婆家的阳台上时,眼前的一切都披上了新的保护色。
纪念抗美援朝胜利七十周年的宣传画被覆盖在原本刷满小广告的围墙上,沿街老砖房的外墙粉刷一新,过路人很难注意到屋内熏黑的的墙根和露出内芯的皮沙发。老人拄拐,坐在藤椅上消磨时光。
远山黛色,在更远处被轻飘的云遮盖。
旧痕被新迹覆盖,沉重被安宁压在地底。
在这里,一切都是温暖、愉快、光明的。
她木然地盯着手机,爱国成为如今最划算的生意,然而她却难以置身其中。真实变成假象,谎言亦是箴言,在网上大家都会成为思考能力和判断能力完美的人。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否出现了问题。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孤立无援的声音注定会被更大的声浪淹没。她悄悄给一条孤立无援的评论点了个赞,按熄屏幕。
对门房檐下突兀的红光照亮黑夜,好似在迎接哪位无家可归的旅人。

屋内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和天下所有和睦美满的家庭一样。
她的父亲没有在场。
外婆走出来:“现在...你爸妈还好的呀?刚刚给他打了5个电话不接,我还骗你外公只打了3个......”
外婆身后的影子在红光下一颤一颤的。
松月脑海中蹦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刚从广州回来,这不怕传染,少见人总是好的......”
“那也不能不来拜年啊...又不是什么外人。”外婆似乎得到满意的答案,转身进屋,于是屋里聊天的主题又转向外婆刚摔伤的手臂。
现在的一切都是温暖、愉快、光明的。
侄子的哭闹打断了屋内谈话,大人们开始想方设法逗他开心。
为什么不割断他的喉咙让他闭嘴呢?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良久,她对自己无奈地微笑,重新望向远处消失不见的山。
她想,必定是云压制住了山,否则为何那山历经百年也动弹不得?
(十)
从经历高考到大学毕业,不过一转眼的事。

无论明日来临时会是怎样,她都将开启新的生活。
“学习成绩优异,名牌大学毕业”的她很快找到工作并在实习单位旁边安下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最普通的单身公寓。
她费力地搬进一个黑白书架,上层只陈列了她从个展上淘来的一幅画,画中人身披白纱,身形莫辩,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或许,这就是她的艾娃夫人。
对门的女租客蹲在门口整理鞋柜,半大的孩子跟在身后玩脚踏车。
孩子看见新邻居,也不认生,仿佛动画片里走出来的标致小人,笑起来五官只剩下寥寥几笔,也能看到眼里带着的几分讨人喜欢的欢心。
房东说,她是一位单亲妈妈,穿着得体,平时不爱出门,但总能按时交房租。看样子,一个人也把生活过得轻松滋润。
可她刚才明明看见那女人身后的影子被一具男性身体压倒在地,不堪重负。
她想起儿时姑父微笑着向她胸前伸出的手。
她转头看向门口那个孩子。
“确实。”她向房东笑笑,跟在房东身后走进屋,轻轻带上身后的门。

(十一)
她点燃女士烟,来到阳台。楼下偶尔有车经过。
远处就是城郊,夜色中的山已经看不清,只剩一轮格外黑的剪影。
手机屏幕闪烁。
她轻轻皱眉,把手机音量调小,按下接通键。
“没考虑结婚......相亲?......”
电话终于被挂断。她吁出一口气。
小区外的路边摊生意红火,每一张四方桌子中央都挖有一口小小的锅,从高处俯瞰就像一张被欲望塞满的嘴。红汤翻涌,雾气升腾,遮掩住丑陋的嘴,人们从嘴里捞出食物,鸭肠顺着食道流入人们的肚中,这人世间有限又常说常新的一些事也被一并灌入:肉欲,光荣,世俗梦想。
起风了。
月亮惨白,沿远山穿过云层爬上夜幕,像是一只过分撑大的佛眼,俯视人间清浊。隔壁阳台晒的塑料袋呼呼作响,一个女人抱着哭闹的孩子出来收晾尿布,一边提高嗓门数落屋内的丈夫,螺蛳粉的味道从隔壁飘来。
她睨那个女人一眼,没说什么。

女士烟很快燃尽,细长的火焰向她的手指扑过来,宛若一只通身黄褐的鸦雀,鸟喙扁厚,朝向她,却无攻击力。
她近乎狂热地注视着火焰,在烟头烫到的手指瞬间恢复回神。
掐灭橘黄的火焰,裹紧大衣,走进屋内。
南方的三九寒冬也是一样刺骨的冷。
禁止任何形式的二创二改搬运二次投稿!!
我喜欢你的信息素ao3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