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远行客》

一月风。
草莽不衔花苞，老树未抽绿蔓。抱断山水，一世外隔。
初日茫伏，南照状元郡。
北山有屠户，过野，杀生送市，案肉黏板不开封。有嫂皋头破锣，起叫炉火。
燥。
荒架杂树，藤萝扑跌，菖玉不蔽草顶，阴风啸丛芰。
也无余粮，也无人气。
有书生陋室，置墨晾砚，平弹宣纸。捆书作桌脚，铺籍成榻眠，三更未明，请火烛蜡半。恍映我佛，慈悲相，菩提心，何顾旧茅残瓦堆埃尘，净下莲座。
揭了衣襟拭汗，白唇，酡脸，体虚。寒窗一遭，成字九百，生死半截。
叩拜。
瘦马群山，陈绿生锈。西水冻霜始解，东山人声始闻，鱼虫始上冰。
开春二日。
路遥冰薄，砾石损屐，蜀道难取。负卷踽踽，鸟雀背云而飞，听取鸦声，北山炉火声，蜉蝣声。骨肉相磨。
折襟裹墨，削发缠笔。我有一纸残卷，三秋苦读，待呈高殿，待锣鼓金榜眼。余霞昏昏，路野就铺，幕天席地。餐风似刀，对露饮水，温饱足心。

遇一乞。
嗅褴褛衣衫，嗅割疮破血，嗅肘足惮惮。
歇手卸盘缠，倾囊相赠。
问曰。
身外不必酬，一瓢淡水煨白粥。
瓮牖绳枢，驿站三日。
蓬门不迎潦倒客。
挑布洗碟，荷腰憨背，只恐阳春水沾染，
千字文，润没三千偈语。
蜷篓怀卷，似不值一文。
眼见，夜半有客栈外送友，折干柳寄旧笛，其声戚戚。有夜归人，弃蓑笠披草席，掸落风雪，才见形销骨立。
见书生，胸无墨点，一就白衣。冠方目狭，绶朱紫带，端然印，呼八方眷，四海友，佩金堂玉，辽尾笔。
朴悫不敢佻挞，人间沸反，笔墨冻结。哀哀造次。
我佛何故，不肯相告。
病。
四日又雪。
单衣掳石，飞花餐树， 覆手入梅林。
拜别驿站，随风羁旅，荡舟波心。
我闻东岸白衣书生走马，践碎冰，踏躁市，丝髫为旅，软眼消磨，酒色依稀。赋三两字，月下自得。唏嘘。

闻池川潺潺声。渊蛟潜水，百鱼驱避。长风刀水，铺天卷雪一袖抽。铮断，弦哑，墨干。
闻他乡历历。
泊舟西岸，遇小僧。
褐衲供迦蓝，素手奉佛珠，眉目轻善，执敲木鱼。世茶謦言，不扰佛座。镰勾萌草，伐万椽木。
闻众生苦。
问曰。
可有五斗粮米?
惊破木鱼。
搂籍负案，掀水藏舟，掸尘对客旅。
送佛入宫。
提身破窠白，走马下长安。
五日雪止。屐滑当车，市出童子。
童子遇生人，惊马，囫囵呼嚎，泪尘懵目，豁唇张牙额齿。书生投笔相救，辘轳横折，车笔两断。溟檬出日，普照弱子身，一哄而过。
黄钟不鸣，平市弃履。
十方色相，甚嚣尘上。
稚口才敢宣佛声。
我听取万象诸口，恶鬼百口。而人根语得慧机，混沌开敛，不能道破，不能撕发侵心。
有书生闭口说佛。

扦手捻蒲团，枯腕煞宝塔。
六日遇老僧，褶衲衰钵，破庙入定，供断香火。习佛指拈花，摘叶成琴，一钟撞入天门，红尘脱身。
何处引我雷音寺?
埋卷遗笔。
南行五里，三十破幕。有达官贵邸，碎银铸禽檐，酒肉不愁。有荒郊漏茅，翁蚤孤寡，病妻涂血上唇，冻发缚窗山。乏清药味，乏粮，乏银财，乏于气力。
与横夫冷夜相对，并肩挣扎，同头垂死。
心火莲栽，天灵台钟。
莲死，台荒。
透读八苦?看朱成碧。
入耳再不是禅声。
七晨抬首，厚土生疴，穹云入药。腹地藏结，烧北山而投南水。
欲乘风去。然未有候鸟翼，未有鹤衔我，
归西。
此生别过荒郊。
书生病愈。
街口铺墨，翩然缀点，活色生香。
裸人红帐，刹女艳曲，银壶豪狂。
烂摔明镜，抽丝剥茧，一阙新词赋乌纱。

书生拥金箔成帖，大朱碧色，拜上贵邸。
折腰安事，谄行媚言，酣然入梦。不见千字文，不见耿骨。空有白卷。利刃高悬。
尽为宝发缠吉玉，乱哄哄一场红灯记。
人口一唾，悉向渊薮倾。
书生拥吉人慧眼，显赫天象，浮渌功名。
问曰。
于心有愧否?
凭他有佛陀，我不拆莲座。
地狱投生菩提果。
八日昏，孤鹜升飞。藤出绿芽，簟编冬竹，新冰化。有雁结寻来此，和鼎沸人。
书生金榜题名时。
白马探花，书生歇脚长安栈，绶朱紫带，端然印，呼八方眷，四海友，佩金堂玉，辽尾笔。有潦倒白面蜷于店隅，盘缠全无，负九千字文筐篓，晦涩阴郁。
书生襟口绣佛，可当悲悯，燃香于顶，可当戒疤。奈何帝王冠圭早见，三叩九拜。
道场消俗身。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问曰。
床头捉刀，竭泽而渔?

“得偿所愿，既见阊阖。”
“藏金阁大火。”
第十日他乡遇故知。
有人家饲鸲鹆，书生访之，朱石狮前，大轿来迎。遇故人素褂灰衫，牵养小鹦，息甲而归田，发青洼圃园，得长安闹市里换一载桂花酒钱。
呵手红疮，粗粝指腹，讪讪相攀。
书生下轿投笔，拂落皑皑风尘。
“我见天上白玉京，归来两不相认。”
“非你书生。”
故人问。
书生何在。
对曰。
已相别。
故人再问。
书生别后如何?
对曰。
离群索居。客死他乡。徒作路痕。
人上骨血，值当四两笔墨，三斤风月，双刀践行。
余下某某，不过一场蕉鹿。
生平是伶仃。
书生九日如何?
踏早青，踏料峭春寒，兴致野岭。
遇无名骨，衣冠冢。
家冢立一碑，血书数行。

“儿时妄。”
“好风声酒色，好焦尾，好鸾鸣，好病体融欢，好女儿杜鹃簪。佛口探春，寺里南柯，枪下折红绡。”
书生抚掌大笑，尽称快意。择旁土，再立衣冠冢，记活死人。
碑铭—————
“烛年点灯，不植花，不望终南，不越八百书山，不摘三千字轮。未有黄口旧交，未有蓬门新客，未有软眼波，未有横刀目。抽簟枕玉，切墨作帛。我散去千金砚，跪不上断头台。”
“芥子下苦海，众生出须弥。”
“此地徒有一介虚名相认。”
“徒有我佛。”
时有艳阳万里。
躯壳上轿，心葬黄土。
发月仍是发月，红尘仍是红尘。
跪断白手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