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无名（一）

一、初识
蜀都人都知道4、7、9吧？不是什么奇怪的代号，而是指蜀都最好的3所高中。基本上，上了这三所学校之后，重点大学就稳了。
本人不才，也上了其中一所。据学校小道消息，某长的孙子也在我们班上，但直到毕业，班上除了我，恐怕没人知道是他是谁。为了保护个人隐私，姑且就称他为“无名”同学吧。
我和无名，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当时学校为了鼓励大家搞竞赛，允许数学、物理竞赛小组的同学在图书馆上自习，而不上语文、英语这类课程。当然，前提是上次期中、期末考试能考到前十。
于是，我们几个人就常常借此合法翘课。当然，大部分男生是不会老老实实上自习的，基本不是打篮球就是去踢足球。如果恰好遇到上午最后一节课，我们还会相约翻墙去校门口的黑网吧来上一局CS或者魔兽，然后小聚一把，怡怡然地回来。
好巧不巧，那段时间我因为打篮球扭了脚，没法去玩，就躲在图书馆的地下一层看小说。当时学校还有毕业班捐书的传统（听说后来因为被家长举报影响学习被取缔了），这些书籍统统被堆在地下室，无人排布整理，可以随便看但是不能带出去。其中，颇有一些科幻世界、今古传奇、武侠之类的杂志，穷学生买不起新出的，在图书馆可以大快朵颐地看海量往期，简直不要太爽。

去的多了，我常常能遇到无名，两人难免会多说几句，或者找某期杂志的时候，也会问问对方有无见到，就这样渐渐熟络了起来。
二、怪人
和我们其他人不同，无名居然是躲在那里看没有注释的文！言！文！在这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居然会有学长捐赠这些书。后来，无名解释说，这些书都是之前历代老学长存下来的，石室、石室，室书于石也。其中很是有些绝版在外界看不到的古籍。
我俩就这样认识了，后来我脚好了，就不再去地下室看小说转而打篮球了。本以为我和无名的友谊就止步于此，但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让我俩成了铁哥们。
当时的班主任有着依据成绩高低作为挑选座位顺序的恶趣味。为此，常有家长因为矮个女生不得不坐在教室边角，而跑来闹事。但是班主任坚持，最后学校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此作为了竞赛班的传统。
在此后高中三年的历次考试里，我和无名轮流坐着班级1、2的位置。所以理所当然地坐了三年同桌。我坐最后一排是为了看小说方便，无名则是因为在最后一排睡觉没人打扰。

后来，我俩更是住在了同一个宿舍。刚住一起的时候，无名表现得就像一个普通人。但渐渐地，他越来越古怪。
最开始，无名的古怪表现是每天早早地就会起床去操场锻炼，不像我们非得宿管提溜着才能起来。据早上晨读的女生说，无名起那么早，不跑步也不学习，而是在操场“做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练一种类似太极拳的功夫。
起初也没人在意无名做这些有的没的。但是随着无名接连考取第一，并且还逃课 上课睡觉，坊间就开始传闻无名做的体操有开发智力的效果。于是，颇有一段时间，一大早会有一波人跟着无名一起做操。无名也不拦着，任由大家闹腾。当然，残酷的现实是，这样强行早起只能让大家在整个上午昏昏欲睡，成绩不升反降。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无名一样晚自习连睡4节。就这样，热闹了一阵之后，就没人跟风了。早上做操的，又变成了无名一个人。
和无名住到一个宿舍后，我发现他每两个月就要出去一趟，后来他和我说，他是去守三尸了。至于怎么守法，我就不得而知了。那段时间，正是气功热的乱潮过去不久，国家也在大力查这些，所以我劝他说别把小说当真了，他却依然我行我素。当然，两月也就这么一次，所以也没人管他如何。

人的成长轨迹往往是环境塑造的，所以我也很好奇，是什么让无名相信这些在常人看来虚妄无比的事情。后来，我才知道，这其实这要从他的爷爷说起。
三、道士
无名的爷爷是位走过草地的老红军，当年饿得不行了，多亏随军的一位战友探水寻地的本事才活下来。大家现在都以为过草地最难的是没吃的。其实，还有个更可怕的：不认路。茫茫草原没有坐标，很容易迷失方向，如果遇到雨天，本就难走的草甸就会变成噬人的沼泽，如果再遇上早晚降温，就更加危险了。
这时候，如果能有一位熟悉地理天气，帮助大家探寻路线，而且晚上找到住所之地的人，那简直就如同开挂。这位战友这些全会！所以无名爷爷的部队，存活率异常之高。但是新中国建立之后，这位战友却是激流勇退，隐于众人之中了。后来，无名爷爷调到了四川，正是那位战友的老家。无名爷爷，也寻找过几次，但是始终没有什么音信。

直到无名9岁那年。
这位战友作道士打扮，来拜访无名的爷爷。本应是老人的他，看上去却是中年人，难怪无名爷爷这些老战友这么些年也没能找到他。老道士拜访无名爷爷后，说自己要离开蜀中去海外了，临走之前特地拜访一下。老道士看了看无名，留下了一句话，“此儿若学道，当长生神仙矣”，然后就走了。
无名是家里的独苗，家里怕他因此不能留下子嗣，所以刻意不让他接触此类东西，一心想让他学好英语，之后出国当个工程师，平平安安做个富贵公子就好。
谁想，在见过老道士之后过了几年，无名得了一场怪病，身体越来越弱。如果用现在西医的说法，可能是一种罕见的免疫疾病，省内、北京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后来托人去国外打听了，国外的医生则说，这个病能治，但是只能需要终生吃药维持，然后也需要无名自己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
家里托人从国外带了药回来，吃了确实有好转，但是身体总是不如正常人。无名家里也着急，于是就又开始找中医，甚至是民间偏方，但都效果寥寥。无名一家虽说是吃喝不愁，但却因为这事总是蒙着一层忧虑。

后来也不知从哪里，他们家打听到了一套道家锻炼的式子，死马当活马医，无名就练了起来。也不知是否真是这个起了作用，总之，无名的身体是逐渐好了。但是无名也因为这个，性格受了影响，不像一般小孩那样喜欢出去疯玩，总是喜欢一个人待着。家里人逼着运动，他也就只进行游泳、跑步这类运动，球类一概不沾。
总而言之，因为无名小时候的这些经历，家里对他的期望也就没那么强了，希望他能健康平安长大就行，至于出国啥的，也就不提了。
无名自己也是争气，脑瓜子也好使，学习什么的一点不用家里操心。一有闲暇时间，他就喜欢读古文。一开始是医书，后来是人物传记、小说杂史。当然，神仙传记也没少看。受这些影响，无名总是想着能活得更健康长久些，对于能有家中铺路的从政从商，或是成为工程师、科学家等等，反而都没有什么兴趣。如果说非要选个职业，估计他就去当老中医了。

四、中医
无名学中医，不是闹着玩的。
别人学中医，可能就是看看书、背背方。无名倒好，直接托了家里的关系，找了成都的z当老师。刚去的时候，无名自恃聪明，想要从《内经》学起（刚好z老师在这方面也是国内首屈一指），结果老师把他一顿痛骂，给赶了回来，让他从儒学学起来。z老师的原话是，“秀才学医，笼中捉鸡”。
不过，无名倒也听话，老师说啥就是啥呗。跟着学了4、5年，到了初中毕业快上高中的时候，他终于开始跟着学些中药和经络了。
z老师也确实是把无名当亲传学生带，该打打、该骂骂，教东西的时候也是倾囊相授。到现在，无名的中医水平可能早就不弱于临床十几年出来的医生了。常常简单两三味药下去，小病小疼的就药到病除了。
无名学中医的初衷，当然是拔了自己小时的病根。对此z教授也是心知肚明。可是这病确实难治，用俗话说是胎里毒。当年无名小的时候，本来就找过z老，也是束手无策。z老说，其实无名的病并非无药可治，只是一方面，现在中药药力大不如前，吃一堆下去才顶得上过去一点的效力。但是，是药三分毒，无名本身就是免疫病，这么多药下去，带的副作用又会抵消原本微弱的药力。另一方面，无名这病的来由，怕是和他祖上炼丹服食有关，所以累计的药气，寻常草药怕是没法，得靠金石药才能延年；但正如之前所说，无名的身板可受不住金石药。

当然，这么些年，无名每天锻炼、饮食、调养、导引也不是白费的。身体总是比之前要强上一些。师徒两人，最后也找到了一副以黄精、白术为君的方子，虽说不能彻底治好无名的病，但也能起到一些作用。
过去的这些年里，无名也没闲着。每到假期，他就全国各地到处跑，寻师访道。但凡听说哪里有个有点名气的医生，不管是爬山还是涉水，哪怕千里迢迢，他也要赶过去，但通常是失望大过希望。往往这些人，水平可能还不如无名。有时就算有两把刷子，也是生搬硬套先人传下的老方居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为此，无名常和我感叹，中医不兴。在他看来，中医不兴，一是儒学不兴，大家只知学术，不知修身，根本没法灵活应用知识，更遑论依靠身体的望闻问切了；二是自然环境变差，人也浮躁以利为先，炮制中药的步骤能偷懒就偷懒，中医有效成分变少，药力大不如前；三是今人自大，以自我为中心，压根听不进去古人怎么想、怎么做，都以为古人是傻子。说起来话，张嘴就是，时代进步、科技发展、进化论云云。其实到底是进化，还是快退化到和动物一样，恐怕很多人自己都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