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微小说】返夏

《返夏》本家传送门 条子的歌（鸽）
夏日的午后，携着小儿走走荡荡，这位新上任余月的年轻母亲本应很是轻松而闲适来着的。
她抱子的步伐显得吃力，有些迟缓。一步一颠，淌着一路上期不接下气的喘息声与点滴豆大的汗珠落在狭窄的乡镇车道上，不少深色的斑点，染过一路，最后连成一条线。虽说这是母子两人的汗交融成的水迹，叫苦不迭也始终是出自那个不理解夏天的，甚是走路还不会的小男孩，母亲喜欢唤他“柯子”。
柯子并不喜欢阳光，何况是这种时节，他抱怨烈日正用开水淋洒他的全身。柯子快嘶哑着穷尽了自己尚会发出的几个音节，可母亲一直在走，步伐的不紧不慢中尚且还看不出对于生子的心痛且关怀来。或许是她只盼着尽早赶回家去，那自是一把有着无垠宽大的洋伞啊。
除此之外，一份精妙的恰巧还为柯子准备了第二把清冽的洋伞。又是多行几步，便可瞧见这把粉嫩花艳的洋伞斜晾在一户小人家的门口。母亲发觉这是把玩具伞，伞柄有些华而不实，短小、亦有几分童真的细腻；伞架是漆成浓棕红色的实木，别致且不是那种批量生产的有心无意的韵调。柯子不知怎么便知道这是个能够生造出荫凉的小玩意，不安分了，伸出半个试探的身姿来。
母亲并不想扼杀他的志愿，尽管是不知哪户人家的物品。她还是蹲下身子，放任其将一份强夺来的凉爽紧紧地把握在手心里。之后门前传来些声响。

来了一个约莫不过二三岁的小女婴，母亲连忙拍打着柯子的手，细声细气的催促着他一些他始终听不明白的字眼：物归原主，知错能改，之类的。柯子转成茫然的神色，但依旧松开了几根捏伞柄沁出汗水的手指。洋伞滚了一路，停在这个同样小小的身躯前。小女孩欢喜的嘟嚷着，将伞柄向后撑在自己的右肩上。阴影里这未谙人世的面孔，那点恬静的唇红齿白也涤洗的更为自然，仿佛这一刻她就是受夏日宠爱的小女，一点心满意足的笑，便引入一整串悠悠荡荡的带着和暖气味的风。
不知谁唤了一声轻快的小洛，小女孩转身了。很快我们都忘了这档事。
九年之后，仍然是某个夏天。
自学校归家的路两侧，树都栽的低矮，稀稀碎碎，于是便受斜阳投射出无数个或明或淡，或厚或薄的光斑在小村的水泥地上，像土地传给年岁求情的纸条。说这是个偏僻的地方，倒也还留着几所学校，因此除去最年老与最年轻的一批清闲之辈，起码还剩下些学生。下午的放学是整个村中最热闹的时节，已上五年级的小洛依旧撑起把花青色的洋伞，目光正游离在向她的后方时刻远去的花木与人群之上。她不免感到有些羞愧：自己正坐在辆盛满一车筐落叶的自行车上，而踏着这车的，竟还是个比自己小上两个年头的小男生。齿轮间的光阴都在细水长流，椅背吱呀着，木桥吱呀着，都好似相顾无言的二人在斜阳里片刻的闲聊絮语。

骑车的人叫做柯子，但没几个可以这样唤他的人，母亲是首当其冲的一个，其二便是这个被同枯叶一起载在车上的小洛了。柯子自然是记不得自己九年前刚出生余月的那起恰逢的，他俩当下的羁绊更加说来话长一点。
可日日的归家都是这样形影不离的他们，难免会遭某些有心的过路人浮想联翩的。路旁一些好奇的高年级乃至初中生都试图追赶着柯子些许卖力的背影，不少女生捂住嘴，大声的私语些什么，然后十余个伙伴的目光全然落在这辆自行车的身上，时而一片都是极力压制的窃笑声，也都是半大不小而童心未泯的样子。
轮子沿着人行道的右侧，麻木转过又不知几圈。影子越发的长了，从树荫边的一座灯盏漂移成了田间的一杆翠竹。路边总算是不见什么人了，柯子这才有的清静，脚踏的倦怠下来。他放宽心回过了头，一双泛了些白的嘴唇打战着，像是要问些小洛什么。
“你说那些哥哥姐姐，都在笑咱们些什么？”
这问题的谜底小洛实则明白。她低了头，竭力不让柯子发觉出自己面上的异样，然后佯装出一点懊丧。
“她......她们在嘲笑我。”小洛认为这是个还算圆满的说辞。
车停了，柯子一时半会接不上什么话来。他正组织一出最温和的答复。

“那又怎样？你还是有个干弟弟——我呢。”柯子昂扬的语气说道，他认为自己，总该是够朋友的。
小学的前五年，柯子始终认为自己交过的朋友不少，而小洛在他眼中始终是最为要好的一个。
他的自行车早就被一年半前的一场骤雨深埋进田埂边的河床里了，后来的日子两个人都是绕着这一条浅河边上的泥地回家。“不是我们也一同被埋到河里，就是哪天河突然开恩把车送还给我们。”柯子是这样说的。他也在奇怪这位老朋友随着年岁见长，带给他的烦恼为何是越来越多，有时甚至对于自己始终保有的，对于她的一份信任逐渐动摇起来。
那天老师征得柯子的同意，将他的一篇作文张贴在教室的外墙上，有些骄傲且理直气壮的，说是当作班里作文的“门面”。能写出优异的文章来无疑是件好事，柯子当时也这样想，只可惜文题是再正常不过以至于有些不正常的字眼，《我的好朋友》。
柯子向来都不善交流，但今天他面对了不知多少人的目光与问句而无言可答，最后仓皇泛白的解释一通。解释就是掩饰啊，现在柯子的班中已经无人不被认识了这位六年级的姓王的女生，被柯子亲昵称作“小洛”那位。他们大多对柯子另眼相看，也大多自认为比柯子自己清楚这两个人的关系几何。

呼口气，柯子总算奔出了校门，心里生出些释然来，毕竟今天怎么说都不会是一个好熬的日子。他绕过人群间叫卖声显得低微的小贩们，钻到某条熟悉的小巷间。
小洛并不在，他显得慌神不少，步伐大意起来，顾不上自己踩碎了多少个盛满了泥汤的大碗似的坑洼。又绕过几个邻里的弯，柯子终于发现那个自己牵念的干姐姐此刻也蹲坐在一片水田畔，放任污涩的短裙摆被晚风在湿土间磨蹭的更脏。柯子没有赶忙上前去，小洛却发现了他，显拘谨地唤他上前来，之后就继续埋头，似乎正等待一场自己的骤雨席卷这片半抹残霞的天地。
他不禁觉得自己同小洛之间平添上了一层不该有的距离。“你知道了？”柯子还挂念着那件事。
应声，小洛抓了块路边的碎石，抛的很远。在激出一声闷闷的喧哗之后，点了点头。
“不提了吧，这没什么。”她的声音好像刹那成熟而显得有故事了许多，又像是噙着泪花一样，细声细气。
柯子与小洛不知怎的，同时都转过头来。他们发觉对方的发际都又烫了层含苞欲放的金黄，在初夏的长风里，每一条细线都无依无靠而舞蹈着，跳动着，下一秒就断开一般。他们没有相视一笑，更非什么和好如初，三四年的笑颜，早就淀沉在一个恬静的，沉重的，夹带苦涩的眼神里。柯子发觉，他的夏天，马上要不了了之了。

“等毕业，我就要走了。”小洛的话是一点落石击出的水波，徐徐地，泛了好久。
柯子至今也回想不起来，那个充溢着梦与期许的日子，他是怎样度过的。
前些日子他就从小洛的掌心里看见一折艳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她讲是城里的重点中学寄来的。那张轻盈飘然的卡纸啊，一面是红底烫金的行楷，仿佛柯子的一面心绪，另一面的白底黑字尽油印些柯子不明所以的庄严句调，也把柯子心绪的另一面摹画的形象不少。
这天是暑假的倒数第三天。两个孩子很有默契的没有碰上一次面，小洛自清晨便将自己埋头在堆满了书本作业的房间里，和屏着一口气似的，铁青着脸孔一口气将迁家应携走的东西收拢开来，之后便将无用的沉重的记忆一批批向外扔。整个过程柯子都背靠在对面田垄的榕树下，只有鼓足着勇气才敢向那个地方张望一点余光的分寸。他何止是生怕小洛这一家三口人发现一个正暗地里关心他们家事的人。
一站便是中午了，柯子忽然牵念起自己的午饭来。可他仍是静待着，时不时还沿视线另一侧整装待发的那家人的方向望去，那父母极是迫切的令他们的女儿乘上眼前的梦的航船，甚至不带走一片枯叶。他们厚重的乡音还是在水井那波纹的中央发着颤。可惜是最末次了，柯子直想。

柯子忽然铁下心，朝着家的方向，步伐坚定的快要跑起来。
小洛忽然铁下心，朝村口的方向，提着那点空泛的梦，被自己同父母赶着，并不回望哪怕一眼。
这是四五年来，他们的第一次背道而驰。从此秋天赠与他们的便只剩下不同了。
等到柯子十六岁那一年，才总算又有个还算灼热的夏日来。
云层还是淡淡的单薄的一小片，却不知为何下了小雨。柯子还是坐在那件老房子开了一面墙的老棚屋内，在小洛走后的好几个暑假里，一把古旧的木凳，永远成为最能支棱起这个夏天的东西。
雨声常是这样静，也常是这样静。将柯子记忆里的喧闹冲洗一空，将心底那些埋在极深处的旧忆出土发现。柯子又凭着点迢远空洞的记忆找来张纸，那纸上曾经的五彩斑斓，却有着力透纸背的用心。那大约是柯子还未入小学的时候，小洛有次教他画画时偶地留下的。他发觉自己从中发觉不出什么，却是闻着瑟瑟的冷雨声，一遍又一遍端详着。
忽地，这画面的右下角多了两个深颜色的句点，把沉郁的光阴幻化的模棱两可。其中一滴是棚屋身上未褪的伤疤在无休止的渗出澄澈的血液，另一滴就要从柯子心里被发觉出的片刻惜婉说起。从小他比众同龄人要晚熟许多，也只有在自己顾自同小洛背道而驰的时候，他总算懂得了夏天。

柯子没有掩盖自己的泪容，他明白自己此刻从来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悲伤，他只是补齐了四五年来自己欲扬先抑不了了之的几点离情凄苦罢了。他的目光游弋兜转，还是停留在稚拙的小洛二字上。
一阵风声，一阵叶落，几缕窜逃的云。天晴了。
雨后即刻的风自早成的稻芽间顶撞入这间弱不禁风的心房。柯子只一愣神，险些丢了手边的纸片。他的衣角也不少兴奋，背着柯子暗自欣然些什么值得欣然的东西。
风嘟嚷了许久，总算止息下来，沉静了喉咙，喑哑了烦心。一把洋伞的影子在柯子的目光里描出了轮廓。
他直回头，是浅蓝色的洋伞，与一个淡然的，微笑的，倦怠的面孔。
两人紧拥着，呼吸逐渐有了那点许久不见的错落有致。柯子眼前，那洋伞的颜色由浅蓝又化成嫩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