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属于玻璃瓶内的世界与交易

2050年，“玻璃瓶计划”正式开启。
该计划致力于把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分成污染和非污染两个部分。在各国政府和军方的参与下，一座座被称为“玻璃瓶”的建筑被建设起来——它们有的矗立于弱污染地区的地面，有的嵌在少污染的地下世界，总而言之，都比处在中、重污染地区的避难所安全得多。
客观来看这个计划保护了大部分人类，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消息；但主观看来这简直坏到了极点，因为我没有搭上这个计划的便车。
“菲斯先生，今天还有口粮吗？”结束了一天的拾荒之旅，我拖着疲惫而肮脏的身躯来到建立在废墟上的食品店。这家食品店的经营者是一个名为菲斯的老人，是我们中污染24区的食品巨亨，年迈的他在这片废土上建起了属于他的食品帝国。
“哦，是余啊。亲爱的孩子，你看样子很累了，先喝些水，我去看看有没有余下的口粮。”菲斯拿出一个金属罐，随后把一个金属条插在金属罐的插口上。金属罐的盖子立即打开，向我展现出它腹中的净水。“别客气，算我请你了。”
我和菲斯先生的关系很不错，他很照顾我，而我有时候也会给他寻找一些有用的材料。菲斯转过身去找了许久，但最终又很为难地转过身来朝我露出尴尬的笑容。

“不好意思孩子，今天卖空了。你不应该那么拼命，下回早点回来买吧。”
“好吧。”我显得有些遗憾，“我明天早来一会儿。”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和我共进晚餐，但我会提出一个小条件作为这顿饭你应付的报酬，你看怎么样？”
“哈哈！”我笑起来，“为了明天正常的工作我还有选择吗？”
菲斯也放声大笑起来，他冲着身后一个漂亮的人形机械喊道：“老婆子，去把汤煲上！”
智能机械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迈着小步子走开了。不得不说，虽然是她是机械但确实别有一番风韵。
菲斯的晚宴非常丰盛，几块军用能量饼干和几块白巧克力被尽量优雅地摆在餐盘上，而在餐布上则摆放了银亮亮的调羹。面前由压缩蔬菜和碎肉煲制的汤正飘着浓重的香气，在飘忽不定的灯泡下泛出彩色的油光。
我从不和菲斯先生客气，正如他也不和我客气一样，调羹与餐盘碰撞之间，一场最应受人尊敬的生存斗争正紧锣密鼓地进行。这一餐提供给我少有的饱腹感和幸福感，但美中不足的是汤汁中的碎肉似乎不大新鲜。
“余，相信你已经尝出个大概了。”菲斯放下餐具，用那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肉质不大新鲜。”
“很好！”菲斯象征性地鼓了几下掌，“不愧是原生物技术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看来就算处在这种环境下你也没有丢失你是味觉。”

“这就是你的条件吧。”
“这就是我喜欢和你交流的原因，你很擅长把线索和问题关联起来。”
“你想怎么做？”我舔舔嘴唇，回味着肉的香味。
“你知道我们旁边的21区吧，我打听到在战前那里曾经有一个细胞工程研究所，在战时被炸塌了，里面的温控系统仍然在工作，不过算起来系统还能保持正常运转的的时间似乎不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去帮我找一些可用的‘肉质细胞’呢？放心，如果你接了这个条件并完成它我会付给你一个水果罐头作为补偿，这可是我从玻璃瓶区带回来的一批，新鲜着呢。”
菲斯先生还是那么会做生意，但真得没有什么隐藏威胁吗？我心里不断打着鼓，毕竟那枚新鲜的水果罐头是中污染区稀有的正常维生素来源啊！
“你放心好了。”菲斯好像看明白了我的内心，“我‘重金’聘请你去完成这件事是因为你曾经专攻生物，细胞工程里的东西你都混了个眼熟。你想想看，我要那些‘肉质细胞’虽然是为了满足我的肉食欲望，但我不能照单全收不是？这样，一枚水果罐头加一包军用饼干，怎么样？”
“干！”我压制在心里的欲望终于爆发出来，“菲斯先生，这活我余辉接了！”
菲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随后从他的餐布下拿出两份纸质的协议。

“余，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把它们签了吧，我知道这种纸质协议在玻璃瓶区里早就过时了，但那毕竟只是对他们而言。”
我粗略地看了看那两张协议，写得倒还很清楚，只是菲斯的应付物部分已经写好，上面写着：应付余辉罐头一枚外加军用饼干一包。
“看来您知道一枚罐头撬不开我的嘴。”我签完字，把应该属于菲斯的那份协议递给他。
“当然，你有你的学术谨慎，我的出价才有我的商业谨慎。如果你同意一个水果罐头的价格我就会把那包军用饼干当作一个顺水人情送出去。”
“祝我成功！”我端起那罐菲斯送我的净水一饮而尽。
“祝我们成功！”菲斯向我行了一个绅士礼，然后示意我可以回去准备了。
就这样我离开了菲斯先生温暖的房子，临行时他还嘱咐我不要擅自离开我的避难所……
第二天清晨，我的耳朵被鸣笛声灌满。我睁开眼睛从避难所墙上的破洞向外望去，一辆二三十年代的老式越野车停在我的避难所门前。
“喂，你再不走咱们可交不了差啦！”
车里传出一个百灵鸟般的女声，呃……没错，以前我还在研究所就职时曾在研究室养过一只百灵，可惜它很快就逃掉了……
“快走！”女声再次响起，“你在磨蹭什么？知道21区有多远吗？”

“我已经把速度提到最快了，不要催我！我也是有脾气的！”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把衣服搭在肩上光着膀子钻进越野车里。车里的女孩显然被我这狂野的形象吓了一跳，在我的视野里，一双皎白的大腿朝车门那边猛地缩了缩，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叫。
“你这个流氓！小市民！”女孩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有一瞬间我甚至认为她要哭了。
“我？我可不是什么小市民，不过要是谁能给我一个市民身份倒也不错。”我一边调侃着一边抬起脑袋。眼前的女孩皮肤白皙，从整体上看长得还蛮不错的，身材也好，不像是中污染区的女孩子。不得不说，我被她迷住了，如果我还在生物所供职我一定会向她提出求婚的。
越野车在一阵轰鸣声中启动了，车的内部开始凉快起来。车体的剧烈晃动之中，我能听见女孩轻声的谩骂和发动机时不时传出的悲鸣。
“这车从哪里来的？不是最近的复古车系列吧！”我抱怨道。
“老流氓，这可是我从107区……17中污染区捡回来的！”女孩猛踩着油门，窗外尘土飞扬。“倒是你，吃抗辐射药了吗？虽然中污染区的放射污染几乎被清理个差不多了，但还是要小心！还有呼吸净化器以及防护靴，中污染区又不是只有放射污染！”
“坏了，我还真忘吃了……”

“快吃，我的抗辐射药在车载医药箱里。”
我以极快的速度按开医药箱的开关，然后从中取出一瓶画着辐射标记的药物。药瓶是抗打击塑料的，上面雕刻着药物主要成分的结构式。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吃上带正式标签的抗辐射药。”我按照标签的指示服下一粒，显然这种药物比一般中污染区出售的“三无产品”味道更好，大概是橘子味的。
“你认得这种药物？”
“怎么不认得，这种药物的雏形就是我参与设计的。”
“真该死，撞上识货的了！”女孩小声咕哝了一声，但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不希望我识货？虽然我离开生物所很多年了，但是很多科研经历我都还清楚地记着。想听听这种药物的雏形是怎么设计的吗？”
“没兴趣！”
“看来你对枪械更有兴趣一些。”我拍拍女孩的大腿，此时她的右手已经伸到大腿一侧的系带包了。经此一拍，女孩顿时一激灵，下意识的想要拔出右腿侧系带包中的扁平硬物，但我岂会让她得逞，我一手打住方向盘，另一只手顺着她右腿滑向系带包。女孩已经惊讶得使不上力气了，我便趁机把那支扁平物抽了出来——那是一只激光枪，这在现代手枪系里可不常见，毕竟激光武器小型化是个很困难的技术。

“北工的‘光谱11’，军用手枪，是把好枪！”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中污染区的人会有这样的见识？”
女孩惊慌之中竟有点点眼泪流出，但长期在中污染区拾荒的经历告诉我不要对任何流眼泪的女孩抱有怜悯之心。
“我？我就是一个中污染区拾荒者。”
“这不可能！”女孩带着哭腔喊道。
“为什么不可能？你一个玻璃瓶区的姑娘不也是开着老式车在中污染区穿行？”我把枪口对向她说，“向我求饶！”
“不可能！”刚才还有点哭泣的女孩表情突然坚毅起来，“杀掉我吧，父亲给我最大的教诲就是不要求饶。只不过杀了我你也不会好过！”
“你他妈认为我不敢是吧！”我愤怒地吼道。
就在这时，我猛地向前栽去，一时间天旋地转，再也无法瞄准那个姑娘了，这时我才想到——我并没有控制刹车！
“妈的……”我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呼，好像……没有死掉啊。”当我清醒过来时，我最先看到的是漆黑的天空以及缀在上面的几颗不太亮的星星。接着就是那名皮肤白皙的女孩，她走到我身边用枪口对着我的脑袋。
“没意义，姑娘。”我勉强地咧开嘴对他笑了笑，“要杀我你早杀了，我昏倒的时候才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恭喜，你猜对了。”女孩把枪口移开了，“起来吃些东西吧。我已经找对地方了，但现在还不到后半夜，我们还有一段时间。”
女孩把一只铁罐递给我，里面盛了散发着油香的汤汁。我一口气吃光了所有被递过来的食物，真是难得的美味，比菲斯的晚宴还棒。
“你好，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葭。我现在对你有兴趣了，不过听好了，是对你本人，而不是你的科研经历。你以为你是谁啊，拾荒者的科研经历有什么可看的。”
“你这个来自玻璃瓶区的姑娘脾气还真是差，挑三捡四的。”
“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我是玻璃瓶区的？”葭姑娘皱起眉头严肃地问，“应该不是从夺枪的那一刻看出来的吧。”
“这有什么，你是没来过我们这种鬼地方。你用的抗辐射药应该是最先进的，包装还不错；再者，你之前口误说107区，这或许能骗过其他中污染区人，但是我却是知道玻璃瓶区有个以出售旧式车类文明的区域，正是你口中的107区。”
“看来你懂得不少嘛。”
“少来这套。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别告诉我是来体验生活的。”
“被你说中啦，我就是来体验生活的。”
“是为了细胞工程研究所里的某个研究项目吧。”
“你很聪明，但不要太嚣张。放心，我不会再对你这位所谓的‘拾荒者’放松警惕。”葭以我视觉捕捉不到的速度拔出“光谱11”再次对向我的脑袋，“或许，我们提前进入研究所对我来说会更加安全。”

“不就进个研究所吗？我多高级的研究所没进过？进这玩意还有时间要求？”我轻蔑的笑一笑，丝毫没有把葭的话放在心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但这个研究所防控系统设置的很奇葩，里面的一群医学和智能学变态把这个研究所改成了一个地下要塞，监测防控系统的强度变化是完全按照人类精神强度变化来设置的。”女孩突然把枪扬了扬，说道，“快走吧，比起那些防控系统，你这个老奸巨猾似乎更危险。”
就这样，刚苏醒没多久的我被押解进了地上部分已经半废墟化的细胞工程研究所……
拜托，我很弱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