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0之夏 留下真人模

没有事先知会二闷，在门口做了一般全息身份识别后，我们端直进了位于十二楼的秦风部。
楼道两侧，沿地面有五公分高、灰扑扑的两道微凸出墙面的电道，偶尔会有暗哑的光流动。电道是蓄电用的。乡村城市家家户户都有蓄电包，一个蓄电包可支持二三个月家庭用电。办公地公用电道蓄电，据网上说可用一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以我的理解，蓄电大可不必。发电全是用自然力量，没有太阳有风没有风有雨，总有一种自然现象会出现，难道会持续出现没有太阳没有风没有雨的天气吗？这种理解我自然是没有说出来，怕被我爸嘲笑认知和阅历刚好匹配。
楼道里，每个房间门口闪着在里面班的人的笑脸和名字。
推开二闷办公室的门，四壁全是闪动的无声影像。看装扮和内容似乎是白居易的长恨歌。二闷背对着门坐着，面前是眉目含情的唐装美女。旁边他的几位男同事一扭头立刻双眸贼亮。
曹濡真今天穿了一件松绿的、大摆束腰、长及脚踝的纱衣。纱衣是仿马王堆出土的那件素纱衣的工艺制造的。真正薄如婵翼，轻如烟雾。团起来不盈一握，走起来衣服如烟似雾样流动。衬着里面白色丝质衬裙，曹汝贞娴静如娇花临水，行动如细柳扶风。其实这样质地的裙衣，夏天满大街都是。只是曹濡真穿着比别人好看些罢了，一路上老得少得，盯了一路。

曹濡真过去猛拍了二闷一下，一拨他椅子把二闷转了过来。二闷惊得嘴里的包子掉了下来，他一把捞住张嘴一句，“我贼！”见是我们慌的又咽了回去。
“咋是你两个？不言传一声就跑上来了，门口没挡？”
“你这又不是啥机密要地，我俩又是社会主义好青年。挡个啥呀？”
“吃了没？”
“早上吃了中午算你的。”
“这有啥说的，到哥这儿咧，肯定哥请。”
见旁边几个男同事狼一样盯着看，二闷一指我们道，“我舅家表妹表弟。”
几个男的殷勤上来握手自我介绍，无非张三李四啥的。又殷勤询问喝点什么？曹濡真要了两杯酸梅汤，冰镇二十度的。
那个叫张三的，专注打量曹濡真之余，又热切的看着二闷。二闷一摆手说，“别看我了，我妹子从来没缺过男朋友，真心介绍不了。”
“华哥你想偏了，这么美的女子咱就不往那儿想。我是说让妹妹给咱做真人模，还有这个小兄弟，多好的模子！”
二闷咕叽喝了一口茶道，“这我早就靠好咧。”转头看着我俩，“咋个向？不说啥商业合作，支持一下秦风部的文化工作。”
“搁着以前我肯定支持，现在嘛，我绝对支持不了了，二娃子倒是可以。”
二闷诧异道：“你上个月不是还说有好角色，要试火试火，这才几天，成了绝对不行了。张三弄了个《诗经》的’野有蔓草’的本子，我刚还说约你来留模呢。啥情况？我舅和妗子不让呢？还是舅爷不让，不至于吧？”

“甭瞎猜了，回头我跟你说。”“真不行？”“真不行。”张三李四失落的砸了砸嘴。“
“这把他家的，我谋得美美的事儿。二娃子你呢？”二闷撮了下牙花子，愣怔怔问我。
“我啊，你给我准备的啥角色？”
“我们办公室现在算是秦风部的古风组。我上周有个想法，想拍一部故事性纪录片《农事》。从后稷姬弃开始，讲述咱炎黄子孙农业文化的萌生发展，兴盛衰落再到复兴。姬弃是农业始祖，我想用形象鲜明的真人模，咋个向，这人物够意思吧？你社里是不是存了一些旧式农具？回头我下乡才采景时拍一组，你给来几个操作动作。”
“肯定没问题，你给二娃子多少工时？”曹濡真冲二闷挑挑眉。
“工时？哈哈，现在人人都在讲奉献。再说，咱兄弟这关系这感情，谈工时真俗了。是吧？二娃子。”二闷一搂我肩膀热诚的笑着。
“我无所谓。”
“还是我兄弟品格高。真真，你行事要能配得上你的长相呢。”
“你得了吧，又想白使唤人。”
“是这，哥给你俩我们秦风部新作，首看免费一年期的回馈咋样？”
“这还差不多。”
“二娃子那你今天就留个模？”
“后稷？”
“可不后稷嘛，司农之神呐。”

我想起了好农的二修。“我有个同学二修，孟修稼，特别热衷研究观察农作物，他的理想就是在月球上种地，我觉得他更适合这个真人模。”
“是吗？这倒更贴合角色了，你投个屏给他，让哥看看。”
二修正在他的小实验房——如农圃里侍弄他的那些苗苗秧秧。小汗褂大短裤打扮得像个老农。接了我的投屏头都没咋抬，“你长安逛完了？”
“正逛呢。”“想我啦？”“想得美。”
关了投屏，二闷摸着下颌笑了，“这娃有意思，我看行，你问问他愿意不？”
“肯定愿意。他的理想就是要做月球上的后稷。”
“哈哈，有志气。二娃子，这还有个李白的小本子，《长干行》两首，打算就把诗中的郎，借身为李白。你不是喜欢诗词倾慕李白吗？不然，你做这个本子的真人模。”
“正合我意。”我对二闷抱了抱拳。
“你也不问问里面的妾是谁的真人模？就’正合我意’。”曹濡真冲二闷挤挤眼。二闷看看我又看看曹濡真，“这是有情况？”
我慌忙道：“没情况。”
“哦，我明白了。”二闷和曹濡真一对眼，意味深长。
“二娃子有个女同学，长得娴静的很。做妾的真人模，再合适不过了。”曹濡真笑道。
“是不，那能投个屏看看吗？”

我没吭声，来长安我给秦明月闪了个信息，说了行踪，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我现在还不能像以前那样，和她如常相对如常叙话。其实我挺憎恶我的怯懦的，我又战胜不了这怯懦。
“没啥可看的，很招人疼的模样，你去河滩采实景一看就知道了，我推荐的准没错。”曹濡真帮我拒绝了。
“那就听我妹子的我……”二闷的全息机提示有隐藏图频接入，他一听声音，即抬手示意我们安静。整个人打叠出难以描画的温柔之态，对着全息机语气造作，“喂，”了一声，站起来走向卫生间方向，又一声更加造作的“果果呀。”身体也扭成了几段，可惜了那一身强健的肌肉，非要做出令它羞耻的身段。我不由打了个激灵，等二闷脸上挂着傻笑走出来，曹濡真对他做了个呕吐晕倒。二闷对曹濡真呲了呲牙，浑身肌肉算是找回了尊严。
张三李四带我去传真室留模。其实就是拍一组动态影像，无表情正面，正面全身，面部特写，五官特写，侧面全身，侧面特写，这些都容易。喜怒哀乐四情形态，可真是为难死我了。我不开心的时候笑不出来，同样不难过的时候也哀不出来。二闷过来看了一眼，“我兄弟是个含蓄人，慢慢来。”
张三李四反复引导我弄的满头大汗，李四一个不小心跌了一个屁股墩儿，我不由哈哈大笑。李四爬起来照我屁股踢了一脚，我一阵恼羞成怒，张三手叉腰指着我鼻子道：“看着利利儿的，使起咪咪儿的。空长了个好模样，才是个瓜瓜子中看不中吃！”

我一下愣住了，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辱没人的话，顿时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唰的流了出来。
过了几秒，张三长吁一口气笑道，“我的爷呀，总算给哭出来了。别当真，哥是失急逗你哭呢。”
李四翻看了一下录好的影像，一抹汗说：“好，全弄完了。”过来搂着我的脖子说，“上午让华哥好好请你咥一顿。”
直到坐到午饭桌前，我才从羞辱感里拔了出来。诸葛利口如刀骂死王朗，原来是可信的。二闷和曹濡真商量了半天的大餐，原来是浆水面。虽然我并不反对吃，可他俩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决定了，又是年龄歧视。好在二闷要了好几个凉菜，凉拌三丝，红油猪耳，鸡丝拉皮，蒜泥白肉，算是给大餐了点儿安慰。喝的，二闷点了白茶，说是滋味清淡回甘，生津止渴正是夏季喝的。
餐厅不在中华食坊，是在居民区。店面没有大厅全是一个个小间，每间都有名字。我们呆的是菜根知味，隔壁间是篱头饷蔬。
吃了会菜等浆水面上来后，小间门一关，二闷对曹濡真一抬下颌，“啥情况啊？我观你眼角眉梢都流淌着柔情，是真爱上了。”
“不愧是搞文艺的，感情细腻观察入微，眼毒。”
“谁呀？入了我们真真的法眼。”二闷一个愣神，夹到嘴边的占了满满红油的白肉，一口没咬住，肉掉在了桌子上，红油糊了一下巴。

“嘿，咱俩近亲，你犯不着这么激动。”
“别打岔。说来听听，让哥给你捋捋，看行不行？”
“人不用你捋，没一点麻达。不过你得用你的党性保证，不说出去。”
“这么说是谈了个空中的吧？”
曹濡真冲二闷一竖大拇指。二闷真是粗粝的外表下包裹了一颗细腻的玲珑心，内外冰火两重天，极不匹配。
曹濡真就着两荤两素，一碗浆水面和一瓣紫皮蒜，极其细致，不放过一个细微眼神；极其絮叨，重点细节车轱辘来回滚着说。将她和李流云的初见、生情、两猜、释意、双约、双游、情定、别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完完整整演述了一遍又一遍。
不过十天的相处，愣是让她扯出了一部连续剧。可能因为同是情中造作人吧，二闷特别有代入感，听得特别动容动情。将曹汝贞的倾诉欲望激发到了极致，讲了一段我不曾听到的真正情话。
“上周我和他在芙蓉园南门荷池划船，他说他们这次任务要完成了，芙蓉园上空的微介避危罗就可以撤下了。他还说任务很危险，也许会尸骨无存，微秒之间消失在浩浩太空，连一粒微尘都留不下来。他们所有执行任务的人，都写好了死别之言。
他问我怕吗？
我回答他，他要真灰飞烟灭了，我就以他遗孀的身份领他的抚恤金，他敢不敢让我领？

他笑了。（这笑我能记一辈子。）又问我他是不是太自私了，明知前路生死难卜，却想带走一颗心。
我说，难道你身后偌大一座长安城，连一颗你喜欢的心都给不起吗？不更自私吗？你的心不也容容易易，就留给了长安城。
然后，他说等他回来就结婚。
我的妈呀，这个男人是我的了。我直接羽化成仙了。开心的要死要活。
夏日炎炎，那满池荷叶荷花，摇曳得那般好看。映日荷花别样红，从前觉得这句写尽了荷花风姿，那一刻却觉得还是写俗了。”
“你不怕他真回不来？”二闷举着筷子，愣了半响问。
“有啥好怕的？我不怕，他才能没有心理负担。他现在想要的不是柔情似水，欲语泪先流的弱女子，而是一颗坚强的心呈出的坚强回应。”
“我要一心一意尽力成为优秀的女人，他回来了娶个配得上他的媳妇。万一他回不来，有个出色的遗孀领他的抚恤金，他在天之灵也有面子。”
我觉得我应当对曹濡真刮目相看了。
二闷看着曹濡真正色道：“真真，你的心没有辜负你的容貌。等你的云际哥哥回来了，我要把你俩的爱情拍成电影，男女主角就让你们自己来做真人模。”
午休起来小居室只剩我一个人，曹濡真留音说她有事回学校了，晚饭不回来吃。随后老爸老妈也给我发了消息，晚饭不回来吃。这是都拿我当厨房师傅了吗？！

吃了几牙冰西瓜到四点过，带上水杯我乘地面动力小公车晃到了南门。向南门正上方悬挂的首任家长像行队礼后，我登上了城墙。七百多岁的城墙虽阅尽沧桑，却并无沧桑之感，依旧苍劲雄浑。
高十二米的城墙，顶宽十二到十四米，底宽十五到十八米，厚度大于高度，难怪稳稳当当屹立了七百多年。城墙依然可以骑车、赛车、可以万人越野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