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定

(一)
8月15日 晴
今天晴空万里。
可今天却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就在刚刚,我的作者把我的设定给忘掉了。
实不相瞒,作为一本名不见经传的小说中唯一的男主角,这天我同往常一样走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着。大白天散步本身就很诡异,公交车上的乘客看着我像傻缺一样在太阳底下行路,有几个甚至偷偷笑了起来。
这被视力出众的我看见了。我朝他们翻了个白眼,他们却看不见,因为只有我视力出众,车上的那群人估计都是近视眼。
可我为什么要被写成在太阳底下暴晒的傻缺?
跟那群乘客虚空较劲完,我突然停下脚步,呆滞地望着远去的公交车,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
令我有些惊讶的是,善于思考的我却迟迟得不到答案。说白了,我也觉得自己被写得像个傻缺——南方城市,大白天,三十多度,家里有空调不吹有西瓜不吃,非得让我跑来外边散步,这作者不是脑子有病吗?

可我也不知道作者在哪,不然我肯定要找他去理论。
“咦?”
等等,家里有空调?
想到这里,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很快便察觉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
“我家…在哪来着?”
(二)
该死,真是糟透的一天。
我的作者忘记了我的设定。我现在不知道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家在哪,我只能像现在这样——在大太阳底下跟个番薯一样被炙烤,被公交车上的人笑话,像只无头苍蝇在大街上闲逛。
不过,我的设定作者好像也没全忘。
走着走着,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我忽然地意识到了什么:对啊!我的设定还没被忘光。至少我知道我的视力出众,还知道我善于思考。
虽然是两个鸡肋的设定,但总归是有了设定,不至于成为一具空壳。
苦中寻乐也不失为一种乐趣。路过繁华的商圈,看着珠宝店里的戒指和项链,我的心里难免会产生一丝憧憬。如果啊,我是说如果,作者当初给我的设定会不会是企业家的大少爷,或者官二代也说不定。

打量着打量着,视力出众的我忽然瞥见壁橱里展出的、那一大堆金银首饰之中的一枚钻戒。
那钻戒置于角落里,不显眼也并非不起眼,只是众多首饰中普普通通的一枚——淡金的戒圈被打磨得水面般光洁,而托着钻石的部分被设计成了雪花的模样,众星戴月般捧着那颗豆大的石头。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对这枚钻戒有种莫名的喜爱。
难不成我的设定真的是喜欢珠宝的富二代?
于是我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傻笑,幻想着马上能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脚底下不免有些飘飘然了。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几分钟后,迎面碰上几个刚从派出所走出来的姑娘——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忘不掉她们望向我那嫌弃的眼神。
“神经病。”
她们丢下一句话走了,留下我略显尴尬地整理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我强行安慰着自己。至少,如果没碰见她们,我可能会一脸傻笑地走进派出所,报案,说自己丧失了设定,哦不,丧失了记忆,不记得家在哪了,想要警察帮着找家人。

然后被轰出来。
所以至少现在我看起来像是正常的。为了显得确实像是失去记忆的样子,我使劲搓了搓头发,然后随便找了面墙,把墙灰抹了点在脸上。
不错。我看着摆在警局大厅的镜子里的自己,灰头土脸,但精神看上去很正常。
“喂,你是干什么的?”
警察注意到了我,把我叫了过去。随后便是预想中的:报案,说自己丧失了设定,哦不,丧失了记忆,不记得家在哪了,想要警察帮着找家人。
“你好,我要报案。”我来到报案处坐下,严肃地看着人民警察,脑海里早就想好了几分钟前规划的台词。“我丧失了设定,哦不,我…”
结果还是被轰出来了。
(三)
这天杀的作者把我的设定给忘掉了。
为什么会有人连自己小说男主角的设定都能忘的啊?
我灰头土脸地坐在派出所门口,仰天长叹。可是这都无济于事,我不可能跳出书本去干掉作者,相反,我亲爱的作者太太随手一笔就能把我给写死。

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毕竟我只是一位十八流作者笔下、一本名不见经传的小说中的男主角。
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流,我仿佛不处于这本书的时间系统中一般,置身于书中的社会之外。整整一下午,我都坐在派出所门口的长板凳上数车,数车并不能帮我找回设定,但或许喜欢数车就是我的设定。
好了,现在我发现了自己的第三个设定:喜欢发呆的时候数车。
想到这里,我忽觉一股子悲凉从心底涌出。我的设定是喜欢数车,难不成我在设定上只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或者是从小没有亲人、四处漂泊的流浪汉?不对啊,我可是男主角啊。
哦,《雾都孤儿》,那没事了。
我心态崩了,我觉得我肯定是个孤儿。打量一番发现,身上的衣服是那种淘宝上、图便宜才会去买的不知名的蓝色印花polo衫,裤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杂牌子,虽然没有破洞,但在我眼里他们都变得有些脏兮兮的,像是刚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一样。

是吧,我肯定是个孤儿,是个流浪汉。穿这么寒碜的衣服怎么可能是富二代。
可正当我准备一走了之时,我突然听到,派出所里传来一阵哭喊声。
“——我滴儿啊!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帮我找找我滴儿!”
找儿子的?
一听这话,我顿时就来了精神。
果然,一进派出所,看到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妈在找警察哭诉着自己弄丢儿子这件事。四五十多岁的人了,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整个大厅回荡着她的哭声。
“你慢慢说,别着急。”人民警察端来茶水,试图安抚大妈的情绪。“你儿子是怎么走丢的?”
“就是我今天出门买菜,一回家发现门开着,我儿子不见了。”
走丢了?我偷偷蹲在派出所门口听着。
“你儿子不会自己回家么?会不会是出去玩了?”人民警察一边做着笔录一边问。
大妈越说越着急,抹了把眼泪水继续说道:“他会自己回家,平常都是自己回家的,但今天早上就走丢了,我等到晚上都没等到他回来…”

平常自己回家,今天突然就走丢了?
这不就是今天被作者忘掉设定的我吗!
听到这里,我已经有八成把握了,但不是太敢确定。万一冲过去认妈,结果人家根本不认识我,那我就可以换个城市生活了。
如果再能说详细点,比如衣着打扮…
“说详细点吧,比如你儿子的衣着打扮?”
“他一直套着件蓝色的衣服…”
听到这里,我再也按耐不住内心对找回家人的喜悦之情,撒欢儿般跑进了派出所。
“妈————!!”
那大妈见到我也是吃了一惊:“小南?你怎么在这里?”
妈咪果然认出了我!!我一下午的车没有白数!!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就差跟妈咪相拥而泣了。
那之后,她把我带回了我的家。
为什么是我的家?哈哈。
她的儿子是条柯基犬,早上门没关紧,自己溜出去走丢了。我是她的邻居,在她楼上租了间房子,她告诉我。

对了,她还问我是不是精神受了什么打击。
现在我开始考虑换哪个城市生活了。
(四)
我叫白小南,男,二十三四岁左右,在天安小区租了间房子。我想换个城市生活,不止是因为作者太太把我的设定给忘了。
从派出所回来,我睡了一觉。可能是太累了,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昨晚送我回家的时候,大妈,哦不,王大姨把关于我的一些事情告诉了我。由于只是邻居关系,我的信息王大姨也不了解多少,只告诉我在哪租了间房,叫什么,还有看起来像多少岁。
不过好在,终于得到有用的信息了。想到这里,我坐起了身子,打算环顾一下设定里被作者忘掉的这间租房。
整个卧室里除了一张床,家具只剩下了书架和书桌,还有一个小米的蓝牙音箱。床角边的塑料碗里装着些没吃完的猫粮,书桌上摆放着几本书,书的封面都刻着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大概是外语读物吧。

“咦…?”
似乎摸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我转头一看,手边多了个枕头。
可这边还有一个枕头啊?我有些纳闷,为什么一个床上会有两个枕头。
怪事。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我咕咕叫个不停的肚子迫使我没空去考虑这些。房间不太大,厨房就在进门处的左手边,整个屋子除了卧室就只有一条狭窄的走廊,和走廊当头凹进去的厨房和厕所。
话说回来,我会做饭吗?
看着从冰箱里拿出来,摆放在砧板上的食材,我不禁陷入了沉思。毕竟作者太太把我的设定给忘了。
算了,凑合做吧,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给自己饿死。我飞快地处理完了食材,烧油下锅,感觉差不多了加点盐,感觉差不多了加点酱油——真就是跟着感觉做饭。
心中默念着毒不死人毒不死人,我把饭菜端上了书桌。
可尝了第一口我就后悔了,我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去当个厨师。

太好吃了。
流下两行热泪的同时,我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原先的设定:我,白小南,百分之百是个厨子。
(五)
吃饱喝足后,我浑浑噩噩地窝在房间里过了两天。这两天里,时不时地好像听见有人在门口踱步,像是那种想要敲门却又不敲的样子。
每次听见声音后我都很害怕,我怕是不是有人找我麻烦来了,因为就在刚回家的第二天,我在房间里面找到了很多欠条。
这些欠条张张都记录着好几千的数字,看着这些数字,屋里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我不禁纳闷起来:这么多钱到底用在哪了?
等一下,我收回刚刚的话。
大热天在公寓里吹着空调的我,不该说“没有像样的家具”这样的话,我怕空调听见了罢工。
如果真的什么事都不用管就好了。既然作者把我的设定给忘掉了,那就干脆把我从这个社会上抹去,什么都不要管,什么工作都不用干。

不过这些显然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等休息几天过后,我盘算着如何一步步找到亲朋好友,找到工作单位,早日让生活回到正轨——如果我的设定里有这些的话。
但,就在我吹着空调,漫无目的地睡大觉时,我最担心的催债还是来了。
咚咚咚。
睡觉的时候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很容易把我吵醒。当我被催债的敲门声弄醒时,我并没有着急着思考应对措施,而是恍恍惚惚地悟出了一个设定。
继视力出众,善于思考,钟爱数车,料理大师之后的第五个设定,虽然不是什么好设定。
神经脆弱,或者说神经敏感。
很快,理智便把我从设定思考中的捞了出来。我惶惶不安地打开了门,门外果然是不认得的面孔。
“我会很快还的。”我故作镇定地对他们说着,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
“?”
仔细一看,二人都已是中年岁数,一男一女,看上去憔悴不已。

“你们…不是来催债的吗?”
“催债?”
“对啊。”我疑惑。
“你这…”男人听罢,上前一步,扬起手便要打我,却被那女人给拦住了。
“算了,他肯定也不好受。”女人抓住他的手,叹了口气,随后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递给我,说道:“我们考虑过了,你若是明天想来再见一面,那便来吧。”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我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现在催债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我有些不爽地把门一关,回到屋里准备继续睡大觉。
哦,对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面好像写了些东西。我从裤兜里掏出女人递给我的纸条,上边的字迹十分潦草。只见那揉起褶皱的白纸上,用黑色的油性笔写了一行勉强能看清的字:
春阶路44号 龙峰殡仪馆
(六)
虽然不清楚是谁的葬礼,但我还是去了。毕竟专门来喊了我,此人应该是我的亲戚朋友之类的,不露面还是不好。

挂在公寓里的衣服不多,我随便挑了件合身的黑衬衫便匆匆赶去。
从公寓那边赶过来花了我一个小时。天空阴沉沉的,出门倒还觉得凉爽了许多,可到了这边,天便开始下起小雨。出入殡仪馆的人们脸上都冷冰冰的,仿佛在这生与死的边界,任何人都没办法把情绪表达出来。无论是好是坏,是哭是笑,等到人真正踏入殡仪馆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都被硬生生地挤回肚里。
我简单询问了一下,工作人员引导我走向其中的一个房间。不同于其他几个房间,唯独这个房间里的人寥寥无几。
冷清的房间里,几位来客见了我似乎都有些诧异。那些人中,我还瞥见了昨天来敲我家门的那对夫妇——大概是夫妇。
从门口走向屋里的这段距离虽只有两三步,可那一双双上下打量的眼睛盯得我浑身难受,眼下我只想赶紧走完流程,然后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整个屋子只有这中间放置的一口棺材,加上送行的人也不多,屋子显得空空荡荡的。棺材的主人是位女孩,年纪看着与我相差无几。她的脸庞惨白惨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不知为何,看着她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吓人,反倒是让人感叹:若不是躺在这里,脸颊再稍微染上点气色,定会是位美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捧着花走向她身前,鞠躬,然后把花放在身旁。近距离观察的时候,我忽然发觉眼前这女孩竟有些熟悉,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熟悉又陌生。
出于礼貌,我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于那些客人一样静候在一旁。等到所有的流程都结束了,宾客逐一退场,我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得以放松下来。
不过这段时间我也没闲着。从他人的交谈中,我得知了很多信息:女孩似乎是个盲人,先天白血病导致的失明。但她的死因并不是白血病,而是车祸。
盲人怎么能在大街上走路呢?我纳闷道,但也不敢细问。顺带一提,那对夫妇好像是女孩的双亲,对我或多或少有些不待见。
不过,葬礼过后,这跟我应该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我这样心想着,一边规划着未来几天的行程,一边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房间。
“白小南。”正当我要走出门时,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了我。“你过来一下。”

我愣住了,是那对不待见我的夫妇叫住了我。
“叔叔阿姨,还有别的事吗?”我问道。
“这是童童的东西,”女孩的母亲说着,递给我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你留着吧。”
童童是那个女孩的名字,可为什么她的东西要给我?我刚想发问,却看到这位母亲泛红发肿的眼眶,眼里显尽的万般疲态,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了,还是收着吧。与他们告别后,我抱着木匣子,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情感涌上心头,却总是差一口气才能知道那情感到底是什么。就像打喷嚏似的,打到一半却给憋了回去,那般感觉十分难受。
直到我回了公寓,放下木匣子,脱下那件不合身的衬衫,久违地躺倒在床上,这份说不上来的难受才终于消散了许多。
累死了…一天来回折腾,总算有时间好好放松下了。我把木匣子搁到书桌上,然后随手摸了本书想要拿来消遣一会儿。
好重!

没想到,一本书不小心从我的手里脱落,只听嘭的一声,那本书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这书怎么这么重?我赶忙将它捡起,打开,翻过两三页后却发现是一些我读不懂的文字。
那文字不像是写上去的,反倒像是一个个刻上去的符号…
我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这不是什么外语。我的脑袋像是猛然间遭受了一记重锤,整个人像是冻在冰窟窿里一样目光呆滞——善于思考的我不知所措地捧着手里的书。
这是盲文。
(七)
我靠,我不会是什么恐怖小说的男主角吧。
我已经能想象,那个盲女孩的鬼魂半夜到我的公寓来读书的情节了。我吓得往后一蹿,整个人都退到墙角,那本盲文书被我胡乱一扔,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放在书桌上木匣子。
木匣哐当一声掉到地上,盖子被弹得老远,盒子里的东西出现在我眼前。除了一些女生用的发带和头饰外,最显眼的又是一本书。

我在心里与自己斗争了许久,终于还是犹犹豫豫地将手朝前探去。出乎意料地,这并不是本盲文书,很轻。
可这本书也不是书,我翻开一看,后面有些还被撕毁了,数百页白纸上只有不到一半的部分写了字。
这是…日记?
2月18日 晴
开始写日记了,也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想记录一下生活。童童今天跟我说,她的眼睛开始有些看不清了,怀疑是白血病导致的并发症,明天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2月23日 阴
今天逛街的时候,童童突然站在路旁不走了。她牵着我的手不让我走,自己则一直望着马路的方向出神。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看这来往的车子,形形色色的路人,还有那些高楼大厦,多漂亮啊
我说这有什么漂亮的,她却笑着冲我撒娇道:“再陪我看一会儿嘛。”
“再过不久,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3月1日 晴

找老秦借了三千块,一年内还(已还)
3月6日 晴
找董姐借了五千,尽快还上
其实董姐硬塞给我的,她人一向很照顾我们,一定要尽快还上(已还)
3月18日 小雨
童童的视力越来越差了,刚开始还能模糊地看清些东西,现在只觉得眼前有些许光亮。
这丫头每天晚上都在学习盲文,努力的劲儿跟高中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也得开始学着给她做饭了,不能天天点外卖吃。
3月19日 大雨
太难吃了,还是点外卖吧。
4月2日 小雨
找爸妈借了八百块(已还,但他们又把钱塞给了我,以后还是不找爸妈借钱了)
4月6日 晴
今天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时候,我想起来,童童以前能看见时,每次路过街边的这家珠宝店都要驻足好久,我问她她也不说,后来见我有些在意,她便一次都没有停下来看过了。

但我已经发现了,她每次都喜欢打量那角落里的一枚钻戒。那钻戒置于角落里,不显眼也并非不起眼,只是众多首饰中普普通通的一枚——淡金的戒圈被打磨得水面般光洁,而托着钻石的部分被设计成了雪花的模样,众星戴月般捧着那颗豆大的石头。
等下个月把钱还上,给她把戒指买了,然后再计划计划求婚吧。
毕竟从没送过她像样的礼物。
5月10日 阴
童童的母亲已经不知第几次找到我哭诉了。
由于家里经济拮据,童童的继父并不同意继续治疗,说是家里还有几个兄弟姐妹,不能让她一个人拖垮了整个家。
童童的母亲没办法,每个月带上一沓不多的工资,塞到我手上,求我不要放弃童童。
我当然不会放弃她,我每次都这样安慰阿姨,但我真的不知道,靠着欠条生活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八)
在这之后我就没见过欠条了,先前翻到的欠条都是一张张地夹在日记本里,明显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或许之后的欠条都还没上吧。我想起来,先前在房间里翻到的那些,上面都没有“已还”的备注。
5月30日 晴
又在半夜惊醒了,还好,只是她翻了个身。
自从童童那次自杀被我阻止后,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我都会从睡梦中惊醒,然后习惯性地去看她还在不在身边。
好在我的副业允许我每天都能陪在她身边,写写小说,赚点稿费。有时去医院了,我就把电脑带上,坐在外边一边思考着故事情节一边照顾她,时时刻刻地看着她,怕她又会有什么时候突然想不开。
她说不想拖累我。
6月8日 小雨
又是雨,一整夜的雨。爸妈给我们装了台空调,关于我家里,我并没有告诉他们童童的病情。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聊以慰藉的是,童童没有再想过自杀。
8月22日 大雨
吃晚饭的时候,童童突然问我,外边是不是有只小猫。

我愣了一下。当时外边在下雨,很大的雨,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碗筷碰撞的声音。
给她喂完一口饭,我将信将疑地来到门口。刚打开门,门口的盒子里果然传来猫叫声:一只全身湿漉漉的狸花猫舔着爪子,一双大眼睛看着我,仿佛在央求着什么。
我试探着抱起它进屋,这只狸花猫意外地很乖。
9月1日 阴
童童很喜欢这只猫咪,还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苏小梨。
为什么跟她姓?因为童童说是她发现的孩子,就该跟她姓。的确,多亏了她听力好,要不然这可怜的猫咪还得在外边活活挨冻。
11月21日 晴
去医院检查完,正准备回家的时候,童童忽然拉我到医院一个鲜有人经过的角落里去。
可才走到半路,她就崩不住了,抱着我的身子号啕大哭起来。
这样的事情重复过一次又一次,看着她突如其来的崩溃,我无数次心如刀绞,那种无力的感觉只有经历过才能明白。

她的眼泪不是因为疼痛。童童是个特别坚强的女孩子,她从来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哭哭啼啼。而令她崩溃的原因来自于她的家庭——从小就生活在一种压抑的环境下:重男轻女的继父,无奈妥协的母亲和对她漠不关心的兄弟姐妹。我很难想象遇到我之前的十几年,她像现在这样崩溃的时候会一个人偷偷地去哪个角落里、倚靠着什么哭泣。
一想到自己的这些遭遇,加上病魔缠身的恐惧,她就会像今天这样,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被轻而易举就击溃了。
但她每次哭完都会告诉我,比起之前来说,自己已经很满足了。因为她现在有了可以在怀里放肆倾泻情绪的人。
12月29日 晴
我辞掉了店里的工作,开始在专心地网站上写小说。写作之前只是我的副业,但为了更方便在家里照顾她,这份工作不用四处奔波,不用隔三差五地请假,工资还不比坐办公室低,自然是很适合我们目前的生活状态。
1月8日 晴

今天偷偷去看了那枚钻戒,摆在同样的位置,价格降了不少,但那个数字对我来说依旧遥不可及。
再等等吧,等到下半年…大概就能攒够了。
2月5日 阴
童童的生日我每次都记得很清楚。搬到这个城市之后,我们除了去医院就是在窝在家里,连商场都没怎么逛过,自然也没认识几个朋友。
每年的生日她都很珍惜,即便每年只有我给她庆祝生日。
以后多带她去外边逛逛吧,我下定了决心。带她去马路旁边数车子,去公园呼吸新鲜空气,去游乐场,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我也该把手头的工作放下,多抽点时间陪陪她了。
2月5日是她的生日。看到这里,我的视点从日记本上移开,记忆里似乎有什么隐藏很深的东西被唤醒了。
去年的一月五日,好像就是那天,我们收到了一份礼物,礼物就是这平板大小的日记本。我捧着手里的小本子,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我隐隐约约地记着收到日记本的那天——本子被装在包装精致的礼物盒里,当时还以为是哪位远方的朋友送的,可打电话问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是谁。
后来,我在装日记本的盒子里找到了一张写着陌生笔记的卡片:
【这是一本体验过去的日记,一本能够记录回忆、进入回忆然后重新体验回忆的日记。】
当时的我看不懂它在说什么,所以也没有在意。现在的我依旧不知道那句话的含义是什么,但也不是毫无收获。
终于,我在探寻设定的路上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只不过,从这时候开始,我的记忆才一点点地涌回脑海中,通过日记上记录的生活碎片,仿佛这一切都跟自己经历过的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我的忽然萌生出一种可能性:如果现实世界的我翻看了这本日记,然后进到了这本日记里成为现在的我,那么当我翻到日记的尽头,是不是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呢?
带着些许疑惑,我继续往下翻起页来。

3月2日 小雨
病情似乎稳定了下来,童童在夜里疼醒的次数也减少了许多。我突然觉得,要是病能治好的话,想规划着出趟远门,带着她一起去远处转转。从没有旅过游的我,在这一刻对远方充满了向往。
4月15日 晴
今天去医院检查后,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童童的病情没有继续恶化了。治疗终于有了些效果,虽说未来的开销还没有着落,但这无疑给了我们治疗下去的信心。
我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姨时,才发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4月30日 阴
我整日都在思考着多久能把欠款还上。这些天病情开始好转后,童童似乎也开朗了不少,整天缠着小梨玩。
你问为什么不缠着我玩?一是我在写东西不方便,而是小梨也喜欢她。小梨聪明到能听懂我们的语气,甚至有时候让它拿什么东西都能给我们叼过来,我都怀疑这猫咪精是不是人变的。

这时候我不禁在想,如果这真是一本写实的日记,那么现在的我是生活在我的日记里面,还是在通过日记情景再现般回忆过去?
我不知道,但一股子不好的预感始终围绕在身边挥散不去。看着这本日记,不知为何,翻页的手指愈发变得僵硬,以至于一种虚无的抗拒力在阻止着我翻看后面的内容。
(九)
5月18日 晴
天气甚好。我想等她出院后,今年回老家过年能学习一手厨艺,不然三天两头地吃外卖对身子也不好。
5月29日 小雨
医生告诉我还有半个多月童童就能出院,我久违地点了两杯奶茶,好好庆祝一番。
得有半年多没喝过奶茶了。
6月30日 晴
不能玩手机了。半夜玩手机真的很伤眼睛,我得保护好自己的视力,不然将来扶着她上街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撞柱子上(笑)。
不过还好,我视力一直不错。

7月22日 阴
这天检查完身体,我们沿着河边慢慢散步回家。家离医院只有两三公里的距离,两个人吹着河风踱步,也不失为惬意的享受。我们经常这样手牵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回去。
我跟童童说了很多想去的地方,说未来想给她买个大房子,不用再挤公寓生活。想赚够钱,买一辆七八万的轿车,给她买漂亮的衣服,还有买她喜欢的书念给她听。每天写写小说就能养活三张嘴,然后用攒下来的钱带着小猫到处去玩。
7月29日 晴
终于能做一顿真正好吃的饭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至于童童,她一直都会夸我做的饭好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吃,估计之前都是在安慰我。
8月14日 小雨
明天就能出院了。我想再点杯奶茶庆祝,却被童童臭骂一通——这时候我不禁想到,要让这小丫头发现了我偷偷给她买的那枚钻戒,可能把我骂上一通晚吧。

不过没关系,钱慢慢还还是能还上的。求婚这件事一生就这一次,绝不能亏待了她。
看到这里,我已经不敢继续往下翻了。
我终于知道那股虚无缥缈的抗拒力是什么了——那是我的潜意识想要忘记的、无法释怀的、假装已经埋藏在记忆深处不愿挖出的东西。
那之后的纸张都被揉得稀碎,只剩一页残破的白纸,上面只写了寥寥数笔。
我知道那后面写了什么,这是我的日记本。这也是我的生活记录。
终于,作者将那些遗失的关于我的设定,通过这个日记本全部还给了我。
那一页白纸只剩下了半张,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大字,字的周围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浸湿了。
8月15日 大雨
(十)
我的作者忘掉了我的设定,现在我全都想起来了。
八月十五日,那是苏童童出院的日子。
我带着雨伞去接她,很快办理好了出院手续。虽说没有完全康复,但至少已经不需要化疗了。外面的天气十分糟糕,但我的心情却好得不得了。

医院离公寓并不算远,我们撑一把伞,趟着大雨走回家,一路上和往常一样有说有笑。她很放心我,因为我总能时刻注意到她身边可能存在的危险,并且提醒她。用我自己的话说,我愿意当她一辈子的盲杖。
可意外还是来了,就跟这场大雨一样来得猝不及防。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还是晴朗的,可南方的天说变就变,一场大雨浇灭了城市的烟火气。
当时的我撑着伞,故意往童童的方向倾斜些,不想让她淋上一滴雨。可雨越下越大,污水盖被堵得水泄不通,整条马路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积水。眼看着鞋子都要湿透了,我牵着她停下脚步,问她道:“要不还是打车吧,雨实在是太大了。”
她点了点头,最后一次对我笑了笑。
倾盆大雨之下,周围仿佛只剩下了雨水砸在柏油路上的声音,就连与她说话都要把脸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你就站在这里吧,别过去了,我去路边打车。”

可话音刚落,她牵着我的手突然间松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整个身子便被她使劲一推,径直地朝着人行道外飞了出去。
那是她全部的力气。
“童…?”
甚至连脱口而出的、她的昵称都没来得及喊出口,下一秒,留在我眼前的画面,便是那辆失控的公交车,在我眼前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口将苏童童吞进了车底。
雨声很大,公交车从我身旁呼啸而过时,我才听见那剧烈碰撞的声响。可她是盲人,听力比我好太多了。
倾盆洒落的雨幕里,从此我的世界归于一片死寂。
(十一)
为什么啊?
她明明都那么努力地活过了,为什么还要把她带走啊?
明明都已经出院了,明明都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了。
我在一片死寂的房间里怒吼着,砸着扔着手边摸到的一切物体,与那天回到家的我一模一样。
锅碗瓢盆砸出的声响或许很刺耳,但我如同聋哑人般听不到半点声音,因为在设定里,我的世界于三天前归于一片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疲倦了,我厌倦了。不只是身体的疲倦,我所厌倦的这个死寂的世界,就连颜色也不给我剩下半点——灰色的墙,灰色的书桌,灰色的床,所有的事物都是灰色的,不如让我也体验盲人的生活,体验苏童童曾经拼命斗争过的生活。
对了。
我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我开始翻箱倒柜,找遍房间的所有角落,终于在书桌左手边,第二层柜子里的夹层,翻到了那个小盒子。
那个小盒子有颜色,偌大的房间,偌大的世界,此刻对于我来说,只剩下了这个盒子带着色彩。
就仿佛一束光透过水面,带给水底、那无声的世界里唯一一抹光彩。
我打开它,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淌满了我的脸颊。
那是颗未能送出的钻戒,它不显眼也并非不起眼,它只是颗普普通通的首饰,但它也曾是我的全部。
作者忘掉了我的设定,现在全都被我找回来了。

等等,设定…?
那本日记。
我猛然间想到了什么,随即回想起那天,那辆公交车调查的结果是因为路面打滑,刹车失控才冲上了人行横道。
如果那天没有下雨,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那天晴空万里,她就不会出事。她一定不会出事,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但我无法奢求什么。至少的至少,现实中不能改变什么的话,活在日记里的我们能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虽然无可证实,但不知从哪来的底气,使我一心笃定那本日记一定能改变些什么。那本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些破破烂烂的日记,仿佛就是改变一切的钥匙。
透过朦胧的泪眼,我在杂乱不堪的房间里翻找到了那本日记。我收好那枚钻戒,麻木地拿起笔杆,摊开最后一页、那半张残破的白纸,用笔使劲划掉了原先的字迹,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于纸上书写道:
8月15日 晴
今天晴空万里。

…
碧蓝航线指挥官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