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篡改的记忆

“那只陪伴了我数年的海马从我的脑海中被人硬生生扯出来，那不是一种具有实际感受的疼痛，却比失去了所有东西还要难受，我的精神仿佛不再能支撑我作为一个活人而存在的事实。直到另一只本不属于我的海马跳入其中……”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现在这些小说真是越写越离谱！”唐正心中说道。他放下手中那本小说杂志，又看了看已经空空如也的餐盘，在伸懒腰之前将最后一口豆浆灌进胃袋。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刚吃完饭不要伸……”
唐正忽地站起来，让妻子没能继续讲下去。他面无表情，弯腰在沙发上抓起了外套。

“这么早……你……是要出去吗？”
“嗯。”声音像是从他鼻孔里硬挤出来的，整个过程看都没看妻子一眼。
“欸等等，你昨天不是从单位上带回来一个什么东西吗？”妻子叫住他问道，“今天去不带上没关系吗？”
“噢，对。”他顿了一下仰起头，转身跑进卧室，夹着一个类似于摩头车头盔的东西出来了。
“老婆快帮我开开门，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实在是不方便，不然这下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换以前的唐正一定会这样向妻子求助，可他刚才选择放下公文包，打开门之后再拿起来，然后径直走出家门。门到不用他操心，这代安全门打开后没人关也会在十五秒中之内自己合上。

唐正说不出为何，但是最近看到妻子时总是隐隐感到有些焦躁，非要安慰自己的话就是最近情绪不好对谁都是这个臭嘴脸。
可真要说的话，他又觉得是知道其中一些原因的，只是不能完全确定，也不好表达出来。以至于有时候干脆直接跳过很多夫妻之间的程序，甚至在某些方面表现得像陌生人。他看了看手机，启动了前阵子才买的白色款本田雅阁。
“啊，唐医生您来了！”
车刚停在约好的院子门口便有一位穿着朴素的女人稍显激动地快步走到了车窗前。唐正点点头，关上车窗，在车中倒腾了几秒才出来。他用皮鞋侧面轻靠着关上车门，用之前的姿势拿着公文包和那个不规则的球体。女人有想要帮他拿东西的举动，不过被他拒绝了。

女人一边领着他进去一边介绍起了情况：“我是小航的妈妈，昨天在电话里也给简单您说了。小航这孩子以前真的特别听话，特别好学，平时也很有礼貌，大家都很喜欢他的。可是自从去了初中，就完全变了。您看这不是他现在一直呆在家嘛，就是因为上次被几个同学合起来欺负了，老师让他在家休息调养一段时间。本来孩子之间有点小矛盾也很正常，所以我们也没觉得这件事情有多严重，想着安慰一下孩子，给孩子一点鼓励，再跟学校那边沟通一下，把那几个孩子叫在一起批评批评教育教育这事儿就完了。可结果这孩子完全拒绝跟人沟通，我跟他爸每天尝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起作用，死活不去学校，就一直躲在卧室里面，顶多出来吃个饭上个厕所什么的，这都快一年了，学校那边我们也只好先办了休学。可老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们出于担心，有一次趁他洗澡，我们就在他卧室安装了针孔摄像头，想看看这孩子的状况。

我们也了解一些别的类似案例，那些孩子通常干的事情就是玩手机玩电脑，可小航根本不干这些，而是拿着一个本子从早到晚都在写着什么。等我们找到机会看到本子上的内容，真的是吓坏了！上面记录着他自己想出来的很多种杀人方法，每一种都让人触目惊心。我们也侥幸认为这也许是他被同学欺负之后的发泄手段而已，可前几天回家看到了家里养了快三年的小狗被他用十分变态的方式杀死了，他也只是冷冷地说那只是提前用来实验的牲口而已……”
不知是回忆起了那只狗死亡时的惨状，还是出于一个无能为力的母亲发自内心的着急痛心。这个女人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带着光是用眼睛就能明白的十分悲伤难受的表情请求道：“这样下去太危险了！小航他这是严重的心理问题啊！他可是真的会杀人的！唐医生您是最出色的心理医生，您一定要替我们想想办法啊……”

说话间女人和唐正已经快走到卧室门口了，所以她把后面几个字音量压得低了些，她眼中闪着泪光，几乎是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唐正示意不敢当，跟着夫妻二人开锁进入了小航的房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样式的东西，一边填写一边说道：“协议书一定要签，这个新产品现在还在临床实验阶段，之前已有一百多人试用均无不良反应，所以安全上请你们放心，不会有问题。”
女人忧郁的眼神望向丈夫，他赶忙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唐正没有其他心理医生那般滔滔不绝的问题，而是直接将那个头盔一样的东西套在了小航头上，接通电源后又从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数据线跟这个不规则的圆形物体连接在一起。虽说是新研发的东西，但是唐正用起来也是十分娴熟，动作看起来流畅而专业。

“好了”他看着夫妻二人，“刚才他已经睡过去了，能把他写的东西给我吗？”
女人抽出小航的书桌下面的第三个柜子，将本子递给了唐正。一个纯黑色的，样式再简单不过的本子，本子里面自带日记开头的格式内容，应该是一个日记本。他简单翻了翻，粗略地扫了扫内容便将本子还给了女人。
“现在去把这个本子他写过的部分全部撕掉扔掉，不，最好是烧掉。”他推了推戴着的银边眼镜，略显严肃地说道：“在我处理数据的这段时间请尽可能模仿他的笔迹在这个本子上写我安排的内容，尽可能像就行，不需要很刻意。”唐正说完便在笔记本电脑上开始了工作。

具体的操作流程很复杂，需要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简单来说就是将这个心理已经开始黑暗、扭曲的孩子的记忆抽取出来，再将空缺的那部分用人为定制的正常的良性的记忆来替代。
“手术”完成，天已经完全黑了。取下装置的小航慢慢苏醒过来，他揉揉眼睛还显得有点懵，看着眼前的三个人说：“爸爸，妈妈，这位是……我记得是来给我治病的医生。我记得我是得了什么怪病不能去学校，现在我是不是康复了？妈妈我想去学校，我肯定漏学了很多很多知识。”
“是的，儿子，是这位唐医生治好了你的病。咱明天就回学校去，啊？”看到恢复以前模样的儿子，女人捧着儿子的脸，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泪花。

“啊，谢谢您！医生。”男孩转向唐正这边，摸了摸头笑着说，眼睛如一潭溪水明亮而清澈。“不用谢。”唐正也微笑道。想着自己确实是通过技术与努力拯救了一个充满危机的家庭，多多少少也有充实与自豪的感觉在里面。他在车上伸了大大的懒腰，打开近光灯启动了载他回家的轿车。
日记
2020年2月8号 星期六 天气晴
今天心情特别好，因为是元宵节。我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团聚在一起，我吃了我最爱吃的醪糟小汤圆，爸爸妈妈都吃的芝麻汤圆。饭后我主动申请洗完，我不想让爸爸妈妈再辛苦啦，他们为了这个家已经够辛苦了，我也要替他们着想，为他们分担一些小事。饭后我们出去散步，一起欣赏花灯，拉着他们的手我真心觉得高兴，回家的时间很短暂，我很珍惜这段幸福的时光。晚上回家，跟我关系很要好的“嘟嘟”摇着尾巴过来扑我，看得出来它真的很喜欢我，当然我也非常非常喜欢它！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这就是我元宵简单的小小愿望。

2020年2月9日 星期天 天气阴
今天起床就看见“嘟嘟”趴在厕所门口，无力地摇着尾巴，耸着脑袋看起来很没精神很不舒服。我赶快和妈妈一起带它去附近的宠物医院看医生，可是还是没能来得及，“嘟嘟”因为心脏衰竭走了。我哭得好伤心，抱着它哭了好久好久，为什么前一天还好好的，突然就离开了我们呢……我真的很伤心，同时也告诉我了，人要好好珍惜和自己爱的事物，人的每分每秒。我和爸爸一起挖坑给“嘟嘟”埋了，希望之后那里可以长出翠绿的草地或者小树。

日记的前端若是仔细看还能隐隐约约看出被撕掉的齿状痕迹，某些写满密密麻麻黑字的纸张，已经在火焰中烧成了灰烬。
回到家中的唐正满是疲惫，幸亏有今天的好心情才让他能勉强和妻子一起吃饭，简单聊聊工作，或是新闻或是琐事。
“那个玩意儿，真的有那么神奇嘛！”妻子，望着那个头盔状的东西，满是好奇。
“谈不上神奇，科技整体进步和我们研究团队努力都有功劳。”话中依然能感到他的自豪，这个东西要是作为产品生产出来并广泛应用在各种领域，一定会很了不起的。

“噢……”妻子盯着那个玩意儿，表情慢慢发生了变化。“那要是这个被不会用的人拿到了，会怎么样啊……”
“就会很危险，错误的操作，可能会导致使用者失去全部记忆，变成没有感情和精神的空壳，甚至会直接导致脑死亡。所以在现阶段，还不能大规模投入生产和使用，以后会慢慢规范。”唐正吃着菜说道。
当天晚上，等到唐正陷入了熟睡。妻子悄然起身，带上事先准备好的手套。确认丈夫应该不会醒来之后，发出了一条短信：“亲爱的，我准备行动了。”她用颤抖的双手捧起头盔状的仪器，戴在了丈夫的头上。她并不会别的操作，只知道单单按下一个启动键，丈夫就会失去意识甚至死亡，变成一具不会再阻碍她的没有行动力的躯体。而将丈夫指纹粘在仪器后，大可安心报警，再装出一副痛心的样子说他想在自己身上做实验结果怎么就出了这种意外，这样还可以拿到单位给的巨额补偿......她调整呼吸之后，竟重新回到床上，和这样即将成为“尸体”的丈夫继续共枕同眠......

此时，唐正单位上两位正在值班的人员突然聊起了他们新近研发的仪器。
“诶，你有没有发现唐导最近有些不对劲啊？”
“没注意。”
“看这窗户玻璃的丝口。上前天吧，我亲眼见他脑袋撞的。昨天早上扔垃圾，得，垃圾还拿手上，手机扔框里了。”
“呀！真这样啊？那不稀里糊涂的？”
“就是啊！”
“那……机器编写的记忆进入到了病人脑中，而病人之前的那部分记忆就留在机器中了……这个他是知道的吧？”
“知道。如果这种时候再直接启动机器，下一个患者就会直接替换进留在机器里的这段记忆。前面不少临床都是他做的也没见出什么问题。”

“他这状态我们还是要多提醒他。”
“不用担心，毕竟是唐导啊，想来不会犯低级错误。”
“也是......”
“宝贝～他真的死了！警察已经来过，所有都处理好了，你赶快过来嘛～”收到情人短信的男人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他也丝毫不在意平时总是叫他“亲爱的”的女人为何今天改成了“宝贝”。
“大概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吧……”
第二天，X公寓，唐正的家里。躺着两具尸体，而唐正，笑着坐在血泊之中，拿着在书房中找到的日记本，边思考边写着新的杀人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