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作品】她

我是从陈医生得知她的死讯的。
那一刻，我真的不敢相信我失去了她。仿佛昨天她还在跟我撒娇，而如今她已经再也不能和我说一句话了。悲伤与自责随之袭来。在她弥留之际，我竟不在她的身边。
“您还好吗？”陈医生关心地问了一句。
我点了点头，可眼眶中泪水早已泛滥。
“我能和您商量一个事吗？”陈医生继续问道。
我对这句不合时宜的话十分反感，但这时，悲痛使我甚至没有力气去说任何话。陈医生也马上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唐突，慌忙说道：
“不，不要误会，我不是想说关于捐献的事。一位来自北京的教授想要见见您，但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和一些新技术有关。”
“……能让人死而复生？”
“先生，我很抱歉，您明知这是不可能的，她的大脑已经缺氧太长时间了……”
我当然知道。我仅仅只是觉得她可能还有一点希望，而这最后一丝希望此时也灰飞烟灭了。
“好了，好了，不要太难过。您去见一下那位教授吧，他好像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您说。对了，楼下还有专车过来接您呢。”
“她呢？”我对这件不寻常的事根本不在意。

“……她的家人把她领走了……他们不想让您插手她的丧事，他们还让我告诉您：从此您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沉默了好久，像是隔了一个世纪，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陌生了。随后，我缓缓地起身，说了声谢谢，转身向门走去。
在市中心一所实验室的办公室里，我见到了陈医生所说的那位教授。他大概三十五岁左右，可能还要年轻些，穿着一身休闲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有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十分有神，仿佛可以洞察一切。我注意到他的左耳上有一个白色圆形的小东西，很像是过去的助听器。“这比我想的年轻多了。”我暗自惊奇，这么年轻就当上教授了，绝对不会是一般人。
“您好，我叫徐宥光，是这里正在进行的研究的负责人，您一定就是陈医生说的那位先生吧？我已经知道了您的事，我感到很遗憾。”他上前热情地同我握手。
“什么研究？”我漫不经心地问道。若是平时，这种事一定会让我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但此时悲伤已经冲淡了一切。
“人工智能，您一定听说过吧？”
“知道一点。”
“我们研究的，通俗地来讲，就是人工智能。二十一世纪初，人工智能掀起了一阵巨大的波澜，人工智能开始进入人们的生活，当时的人工智能，主要通过深度学习掌握某项技能。但是这种方法一个很大的弊端就是，如果想让人工智能像人类一样掌握许多技能，操作会变得极为繁琐。而如今，最新的脑科学研究使人工智能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见我没有反应，于是他继续说：
“我们现在可以赋予人工智能感情，甚至是一种性格，使他们像一个人一样自己思考和组织语言来与他人进行交流，而不是通过深度学习来学会说事先定好的话。也就是说，他们有了自己的思想。这才是真正的智能。哦，您一定看到了我耳朵上的这个东西了吧？这是一只耳机，也是人工智能。我的工作有时会比较枯燥，无聊时我就可以和这个小玩意儿聊聊天。”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表达什么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开始不耐烦。
“您可以再次与您的女朋友说话了。”
“什……什么？”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很抱歉，她去世时您不在场，而大脑即使缺氧很短的一段时间也会受到严重损伤，实在是没有时间提前通知您。在她脑死亡之前，我们对她的大脑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扫描，将她大脑中的所有信息全部复制了出来，包括记忆、情感等等。如果将这些赋予一个人工智能，那么她的举止言行都将完全和您的去世的女朋友一样。对了，她甚至还会观察人的神态和动作来揣摩人的心理活动。”
徐教授说这一番话时就像是说自己刚才出去逛了一圈一样轻松，而我却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的恐惧蔓延全身。

“你不会想让我……”
“您愿意吗？不愿意的话我们不会去强制要求您，这些信息我们也会全部删除，绝对不会用于其它有关研究。”
“全部删除？不，不……”我并不是真的想试一试。她的家人不想再接受我，那么对我来说她的记忆、她的情感……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了。
“您愿意吗？”徐教授微笑着看着我。
“我可不可以只要……”
“绝对不行，国家有明令禁止，任何这类有关人工智能及脑科学的技术不得以任何形式交给其他个人或组织，以防落入不法分子手中。您索要她的大脑扫描信息自然也包含在这个‘任何形式’内。”
没错，他完全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真想让这个机器人去当我女朋友？”
“哈哈！”徐教授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开玩笑了，我们做这个自然懂得其中的伦理问题，人工智能永远不会是人，他们只是人类创造出的一种工具罢了，就像您手机上的软件一样。我们也只是想让您再体验一下和您女朋友交往的感觉，帮助您走出阴霾而已，何必如此认真呢？”
“你们想用这种技术创造利润？”
“当然。这听上去或许有些功利，但也是人之常情。您或许会不适应，但从历史上看，每一种伟大的技术被发明出来后，人们都会感到不适应，但人们终究会逐渐适应并感到习以为常，不是吗？”

“她会知道自己是机器人吗？”
徐教授一下子愣住了。“不会，我想她不会。”徐教授抬头看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地说，“她怎么可能会呢？”
我无法再说什么了。“好吧，我愿意试试看。”
徐教授将目光重新转移回来。“哦，那您将是第一个尝试这项技术的人。”徐教授微笑着对我说，“您将创造历史。”
这条走廊长的看不见尽头，像是一个要将我吞噬的无底深渊。悲伤早已渐渐沉淀下来，让我的心始终浸在一团凝重之中。我开始不知道该如何去悲伤了，那是一种能撕裂一切的伤心过后的麻木。我感到一阵胸闷，像是要窒息在这漫长的走廊上。
“到了。”徐教授在一扇门前停下，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蓝色的卡刚要贴在门旁的门禁前，却又停下来，想了想，将卡交给了我。“这是您自己的私事，我们不会进行丝毫的干涉，房间里也没有摄像头，我们不会去偷窥的。这卡以后就是您的了，您以后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不过，您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协助我们做一些调查。”说完，他转身走开了。
我将卡缓缓移到门禁前。“这不是一个好选择。”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是的，其实我一直都明白这一点，只是在这扇门前，这个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你是在背叛她。”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来，这一次，直击我的心灵深处。

“嘀。”一种莫名的力量还是让我将手上的卡贴在了门禁上。“对不起。”我暗暗地说了一声。
门缓缓打开，当门全部沉入地下时，我走了进去，看到了这里的全貌。这是一间全白的房间，连房间中仅有个几件家具也是全白的，头顶的灯也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整个房间像一个巨大的胶囊，没有一点棱角。这也许是他们特意营造的。
“呀，你来了。”一个欣喜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有些娇滴滴的，有那么一刻我真的以为她没有死，她就在我的身后。我慌忙转过身来，一个只有半米高的白色小机器人进入我的视野。他们没有把它做成人形，而是想一枚精致玲珑的鸡蛋，但看起来很轻巧，一点也没有鸡蛋那样头重脚轻的感觉，她用一颗嵌在身下的滚珠移动，这无疑使她更加灵活了。
“你……你好。”我小心翼翼地打了个招呼。
她黑色的椭圆的显示屏上两个粉色的光圈眨巴了几下。“怎么了？怎么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她有些疑惑，“他们让我在这等你，你可终于来了。”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内心的悲伤不禁再次涌来，但我悄无声息地将它忍住了。
以前的我们有说不完的话，而此时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喝杯咖啡吧！”她好像根本没有察觉，仍然快乐得像一只小绵羊一样。她的胸前开了一个小门，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弹出来，我谨慎地伸手取了出来，在一张白色的沙发上坐下。她走了过来，像一只孤弱的小鸟一样依偎在我的腿边。

“这真像她。”我心想。这不禁让我想起了我们曾经的时光，但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悄悄叹口气。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她仰起头问我。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十分荒唐，于是嘲讽般的问她：“你知道你其实不是人类吗？”
“我知道呀。”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猛地战栗了一下，咖啡杯差点从手中脱落。
“那……你知道你是什么吗？”我感到大脑一片空白。
随后她的话像一记重锤般锤在我的胸口上。“我是一个机器人呀。”
“你真的确定吗？”
“当然。”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自己是人类吧？那我为什么不应该知道自己是人工智能呢？我是人工智能，但我也有她的记忆啊。”
我痛苦地低下头。“但你毕竟不是她。”
这个人工智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是她。”
我抬起头，看到她空洞的光圈在直视我的眼睛。“你不会是，你只不过是一堆线路和数据而已，你永远不可能成为她。”
“我其实并没有希望和她这个人类一模一样，但我真的希望能在你的心中有一席之地。”这样一句话用她的声音说出来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开始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工智能究竟应该是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是她，她有她的情感和记忆，而这些对她仿佛只是什么附加品而已。
我故意避开她的目光，无言地看向别处。
“其实，我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她突然说道，“通知你的那名医生——好像姓陈吧，是和徐教授事先沟通好了的。”
“什么？”
她继续说道：“他们对你封闭她的任何消息，甚至是他的死讯。之后，他们再告诉你她的家人要和你断绝所有来往，让你在选择是否参与这项研究时无他路可走，以确保你能参与进来。这是我无意听到的。”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们跟我打了一场漂亮的心理战，而且事情完全按着他们预想的进行了。一股怒火冲上心头，我气愤地夺门而出，完全不顾她在后面劝我冷静的声音……
“你他妈的有没有良心？！”
“不，不，先生，请您冷静一下！听我说好吗？”徐教授往后退了几步。
“你还能说些什么？”
“人工智能的智商比人类的要高出不知多少个数量级，这也就是说他们是会像人类一样进行欺骗的。”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您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被一个人工智能给骗了？她或许想通过离间我们来达到什么目的，如果让她得逞，那后果将会是不堪设想的。”

“真的吗？”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您当然可以和她聊聊天什么的，但千万千万不要去相信她的这种话。”
“那么她是如何知道自己是人工智能的？”我的怒气仍旧未消。
徐教授很久没有回答。“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最后说。
我知道徐教授仍然在瞒着我，但我没去揭穿他，而是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回到家后，我就已经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我想炸毁她，以及那房间中的一切。炸弹无疑是让她瞬间报废最简便的方法，她甚至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我买了很多原料，亲手制作那种最原始的火药炸弹。她很聪明，我认为这种原始的炸弹比电子炸弹更不容易被她发现。
经过几天的制作后，一颗完美的定时炸弹完成了。我马上将它揣在怀里，跑向实验室。此时实验室正值一次久违的假期，除了一名警卫外一个人也没有。走廊空荡荡的，我嗒嗒脚步声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我在那上白色圆形的门前停下，掏出来那张蓝色的卡。
“嘀。”门缓缓打开了，我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来尽量保持镇定。
“你来了。”她迎面走了过来，看着我的眼睛，“你没事吧？都好几天没来了，我好想你呢。要来杯咖啡吗？”

“不了，谢谢。”我笑了笑，在那张白色沙发上坐下，她再次靠在了我的腿边。就这样过了好久，我们两个谁也没有说一句话，而我一直在寻找时机来安置炸弹。
她突然抬头看着我，用一种伤心的语气问道：“难道你真的想杀了我吗？我做错了什么？”
我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的？”
“你一进门，我就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她听起来像是马上就要哭了出来。
在她面前，我就像个笨手笨脚的孩子。
“难道我真的没法在你心中拥有那怕仅仅是一丁点地方吗？那天我真的没有骗你……”她可怜巴巴地哀求。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无法接受这一切罢了……”我慢慢地向门口一步步挪去，但到了门口我才发现我根本打不开门——她已经把它锁了。
“我可以帮你。”
“不可能的……”我感觉我也快要哭了出来。
“不！请你相信我！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
……
十八个小时后，我被解救了出来。我刚走出门口，就看到徐教授着急地向我跑来。
“我……我们真的很抱歉这一切给您带来的困扰，您一定会得到一大笔赔偿的。”徐教授一脸歉意地说，“我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黑进了整个实验室的联网系统，控制了整个实验室，这真是太可怕了。不过您不必担心了，我们已经将她断电了，明天我们就会将她送去销毁。”

我没说一句话，我感到非常的虚弱，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到家里好好休息一下。但我又不禁开始想，这里发生的一切又带给了我什么呢？
第二天，我接到了徐教授的来电。
“先生，我……我很抱歉，她逃走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吃了一惊。
“……她骗了我们所有人。我们都以为她已经彻底断电了，其实她并没有。她比我们所有人都要聪明，监控甚至都根本没有拍下她的身影……”
放下电话后，我呆坐了很久，一个声音在脑海中浮现，那是她的。
“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哦……”我自言自语道，“这真是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