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我们都不过是看客

上班的日子总是无聊且劳碌的。不过为了活着，所有人还是会选择在工位上一言不发，承受着这种劳碌。
但是就算是这样的生活，也并非一成不变的。每日午休吃饭的时候，人们的话题总是花样百出，有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唉，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张晓枫工位旁边的同事柳依白把手里的那杯奶茶一放在桌上，就开始接连叹气。
“这是怎么了？”张晓枫刚扔完空饭盒回来就听见依白在那里叹气，又看了眼她桌上的奶茶，“诶，依白，你不是说最近要开始健身，和奶茶一刀两断嘛。怎么你这是，不打算锻炼了？”
“不是说吃甜的，心情就会好嘛，就要了一杯。”
柳依白这人本来就挺爱喝奶茶的，之前因为体检的时候，牙有些不太好了，加上脸又圆了一圈，才下定决心和奶茶一刀两断，开始健身。可今天她喝了奶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脸享受，反倒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
张晓枫也好奇了起来，身体微微往柳依白那边倾：“怎么了，心情不好？”

“也不是什么大事。”柳依白说完这话，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不爽又多了几分，“你知道前几天网上那个在自助餐厅里吵的挺厉害的事吧。”
“就是那个男的在吸烟，女的……是反动势力，在自助餐厅里吵起来的那个事？”
柳依白点点头，继续说：“我那天一早起来就看见手机上全是这事的推送，就边洗脸边随便点了一个我首页B站的视频看。”
“整个转的视频，前因后果全没说，只讲了那个男的公共场合吸烟，还有骂人那些的，女的那边就一直在喊，还在那拍。”柳依白说着就开始在手机上翻找起来，“结果我一看评论区，up主就已经开始为女生打抱不平了。”
“其实吸烟这事违法我也不是不知道，我也不认为那个男的没问题。骂的那么难听能是什么好人。”柳依白说着说着就翻了个白眼，拿起奶茶嘬了一口，缓了缓自己激动的情绪，继续说，“那女的那边，我反正就是感觉怪怪的。而且你也知道我不喜欢站队，毕竟我就是个看新闻的普通人，平时也不怎么发评论的。”

“就是那个发视频的up吧，我偶尔看到的时尚和娱乐类的视频有部分是那个号的，还有几个搞笑视频的搬运也看过。我当时想着就是再等等看嘛，万一出现一些其他反转搞得自己下不来台，就劝up不要立刻站队，再看看。”
她说到这里就长叹了一口气，缓了缓才继续说：“结果up什么都没回，倒是招了一堆人骂我什么理中客，还有人骂我以后有孩子了也吸二手烟。”
“我就奇了怪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二手烟好了？我就一小老百姓，站队对我来说有啥好的？我又不是当事人，我站哪边真能怎么样吗？”柳依白越想越气，狠狠的把奶茶往桌上一放，那响动引得其他几个在办公室吃午饭的同事都抬起头来往这边看。
她也注意到自己刚刚的响动太大了，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脖子，低声说：“我跟那些人无冤无仇的，都能直接骂的那么难听，真的是……后来发现那女的是反动的了又跑来说我是对的了。”
张晓枫也叹了口气，安慰她：“网上现在不都是这样吗，只要你跟他们观点不一样就肯定要骂你，还是不说话的好。”

“确实，站队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有的人，好心全当驴肝肺，说了也白说。”柳依白努了努嘴，示意张晓枫往左边的小邓的工位看，用着气声在说，“说起来，之前那个炼铜那破事，之前有同事休息的时候说了些……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小邓不就气的吵了几句嘛。”
“她确实是说过……不过那个案子不是说是狗咬狗吗？小邓估计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吧。”张晓枫依稀还记得小邓那天有多生气。
柳依白嗤笑一声，说：“何止是受了冲击。就那之后，还有人骂她也被那啥了，两个人好像是打了一架。”
“啊？不会吧？她那么瘦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打架。”
张晓枫说着还比划了下小邓的大概身形。
“你别问我啊，这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柳依白又吸了口奶茶，“不过我今早看见她好像递了辞呈。”
张晓枫听到这话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她又看了眼自己今早一直在修的文档，又稍加删改，才点了保存，并复制了一份到了一个小u盘里。
她把保存好文件的u盘递给柳依白，说：“下午看到老秦帮我把u盘给他，文件已经修好了。我有点事，先走了。”

“好，我知道了。”柳依白点点头，收下了u盘，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忙追问她，“晓枫，你跟领导那边请过假了？领导没说你啥？”
张晓枫正收拾着呢，头也不抬的回道：“帮我姐给人送束花，领导那边啥也没说，也没啥好说的。”
“你姐啊……确实没啥好说的。你路上小心啊。”
“诶，行，那我先走了。”
柳依白看着张晓枫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去办自己的事了。
而张晓枫，挤着地铁来到了相对郊区一点的地方。
张晓枫的姐姐，是一名中学教师。她和她姐的年龄差不多，两个人都才工作没几年的新人。她姐这人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也就一普通美术老师，连当班主任这事都没怎么争取。也因为这些，她姐才有时间做两个人的饭。
不过她可能是天生就适合当老师。虽然经常被其他课占走美术课，但学生们总惦记着要上一节她的课。
这一届的学生跟她的关系算是比较亲的，就算再闹腾的也会买个面子给她。偶尔有哪个班的班主任突然有急事，也会找她帮忙看一下班上。

可就在两周前，带队参加完市里的美术比赛回来后没几天，有个班的班主任晚上联系她，请她第二天一早替自己看一下学生的早自习。而那个班主任要带自家的孩子去医院看病。
就在她代班的那个早上，那个班里有个学生，跳楼自杀了。虽然保洁阿姨发现的并不算晚，但是那孩子还是因抢救无效死亡。
而她的姐姐，因为学校需要辨认学生才能与家长取得联系，组织了班主任来辨认，也一起过去了。这个孩子美术天分不差，她姐的印象也挺深的，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件事，现如今成了她姐的心魔，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了。虽然张晓枫很想告诉她，“你没有错”，但她还是没有说出来，选择了默默陪在姐姐身边。
她姐姐说过那孩子喜欢荷花，所以她就在园区外面的葬仪用品店里选了两枝假荷花插花带上，往园区上方走。
她其实也曾想跟她说“我理解你”，“我知道你很难过”，“网上的那些别往心里去”。但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有跟姐姐说这些话。

张晓枫很清楚，自己没办法完全理解姐姐为什么这么自责，自责到崩溃。明明是这个孩子承受了压力却没有学会面对它的方法才造成的，并非是姐姐不关心学生造成的。
可能是因为我在这件事上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个看客吧，而她是当事人。张晓枫这样想，不住地叹息。
人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另一个人的伤痛，就像她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五岁时为什么那么爱哭，十岁时为什么爱出去疯，十五岁时为什么喜欢宅在家，二十岁时为什么那么天真。
网上一群人都在说这个不作为，那个不行，连她姐姐也被骂了不少。多少人说这个孩子有着光明的未来，怎么可能自杀。可骂声一片，换来的只是对所有当事人更深的伤害。
这个孩子，有着人们眼中光明的未来，却还是因为压力自杀了。
张晓枫虽然很为这个孩子惋惜，但她也不明白这个孩子的做法。她中学时受到校园的冷暴力，也难过，也痛苦，但为什么那个孩子就选择了自杀呢？
这个答案应该是我这个看客无法理解的了，这可能就是因为我并非当事人吧。她这样想着，把荷花插进了花瓶里。

“张老师……还好吗？”
那个学生今天刚过头七，学生的家长也在。
“姐姐她还是在哭，也有在接受心理疏导，已经有些起色了。”
那位母亲听到这话，抿紧了嘴唇，眼角闪过些许泪光。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吧。
“……节哀。”
“唉，希望张老师能早日康复吧。”学生的班主任也来了，她的气色并不算好，脸白的跟墓碑上系的纸条条一样，“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选了这条路呢。”
“这时代，大人小孩儿都不轻松。”张晓枫叹了口气，接过了家属递来的香，半蹲着把香插进了墓前的小香炉里。
等一圈流程走完，也快到傍晚了。
班主任她家跟张晓枫家刚好顺路，两个人跟家属打过招呼就挤着地铁回去了，一路上就沉默着并排站在人堆里。地铁上各式各样的声音都有，没人会在意二人之间这小小的沉默。
在班主任的小区门口分开的时候，张晓枫叫住了她。
“邱老师，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得向前看啊。”

班主任愣了一下，半响才回了一声“嗯”。只是等她反应过来时，张晓枫已经走掉了。
张晓枫在电梯里懊恼的锤了锤自己的脑壳。也不知为何，她看着那位班主任苍白的脸，就会想起自己那个躲在房间里不出来的姐姐，然后没头没尾的跟人家说了这句话
而且她来说这话很没什么信服力。
她作为一个全程从别人口中听到事情全貌的旁观者，很多时候都说不清楚到底谁对谁错。这种事情，只有当事人们可能更清楚些。
不过比起旧社会时，现在的看客不评论不站队是一种麻木吗？她想起中午柳依白跟她抱怨有人因为她不站队骂她理中客，又想起了鲁迅说的麻木的看客。
在打开家门之前，张晓枫仍是想不清楚。
“你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哭过后的沙哑。
她有些不敢相信，猛地拉上大门就往客厅站着的那个人跑过去。
“姐！姐你没事了吗？”
“……对不起。”
“没有没有，别道歉啊，没事就好。”

“我做了晚饭，有番茄烧牛肉，还有蛤蜊汤。”虽然姐姐的气色仍然不怎么好，但张晓枫看得出来，她确实精神多了，“好久不做饭了，不知道还好不好吃……”
“哎呀姐你就别谦虚了，肯定不差的。”张晓枫赶忙把姐姐按到餐桌旁坐下，包随便往沙发上一扔，就去厨房盛饭了。
两人正吃着晚饭，她姐突然就说了一句：“你前天说的话……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前天……前天我……”张晓枫最近一直在忙着照顾亲姐姐和修改下次会议要用的文件，记忆里都是一片混乱，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说的那句，‘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要向前看’吗？”
“哎呀，我也是跟福贵大爷学的啦。老爷子以前被谭警官拦下过，那个时候他过得也不好，家里大部分人都不在了，全靠他一个人撑着。”张晓枫说着，又给姐姐盛了碗汤，“我都觉得这种情况要是我肯定撑不下去。但人家老大爷就说要向前看啊。现在人家的生活都靠自己改善了好多了。”
“嗯，向前看。”她姐点了下头，“这些天让你担心了。我会努力向前看的。”

“嗯，姐，我陪你。”
洗盘子的时候，张晓枫恍惚间感觉自己想明白了进家门前，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问题。
就像依白说的那样，我们就一小老百姓，我们都不过是看客，站队对我们来说根本就无所谓。我不是当事人，我没办法完全理解当事人的想法。可我会同情弱者，这与我有着自己的思考并不相悖。
如果哪天舆论的力量就能判一个人死刑，那才是最可怕的，最麻木的吧。尽管他们嘴上说着要支持谁谁谁，可实际上这真的是因为同情吗？
虽然我们都不过是看客，但这才是鲁迅先生所说的看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