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荠菜

全文约3930字。
《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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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节点维护员再次找到U6BCD-4EB2（以下简称个体U6-4）的时候，依旧是在那片泛起青葱草色的荒地和丘陵上。远远望去，个体U6-4蹲在泥巴地里，好几分钟才稍微挪个地方。
作为城市的节点维护员，他见惯了节点里每座千米高的建筑，飞驰在天上的富豪空岛，以及行色匆匆的个体们。其中当然也包括这片突兀的荒地，以及特立独行的U6-4。维护员抬起头，看见晶莹剔透的建筑群在晴空下闪着光，U6-4的身影没入这片光里，也许她的步伐比城市的生长还要缓慢。她继续蹲在地上挖掘，像从事一种远古时代的耕耘和编织，时不时将手上发掘出来的东西塞进身旁的口袋。
维护员一直在身后观察，直到他觉得是时候了，应该让那个身影早些回去。他转身，却发现身旁已经多了一些围观的个体。一位年轻个体认出他的身份，上前颇为熟络地打了招呼，并且指着U6-4问他。

“维护员先生。您认识那个吗？”
“……不知道。即便我是维护员，也不可能记住所有个体的信息。”他试着不去在意荒地上的身影，然后面向围观者，尽量礼貌地笑起来：“毕竟我来这还不满一年呢。”
“诶呀维护员先生！您得管管。这几天我早上起来，一低头就见着这丑叽叽的破地。现在这破地上还突然冒出这么个……您瞧瞧这市容市貌，像话嘛。”
他认出说话者是住在空岛的富豪，本节点上的投资大户，刚从私人飞艇上下来，似乎气鼓鼓的。于是他赶忙赔笑：“您说得对。‘破地’未来会得到妥善处理……”
他将围观者逐一安抚着。面对那些抱怨，他早有觉悟和心理准备，倒也显得游刃有余，直到最后剩下几位依旧凝视着蹲伏身躯的U6-4，其中一位甚至模仿姿势，去试着挖掘土壤，让自己浸过汗水的衬衫也落了泥土：“我在想，这种行为有什么样的深意呢。”
从小学到的教科书理论说，个体的一切行为都是理性的，经济的。但他知道，这并不适用于U6-4。节点维护员苦笑一声，他比在场所有个体都更了解她，毕竟他已经不止一次注视着U6-4的背影。

“真的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以维护员的名义担保，你们面前只有普通的荒地，和一位普通的个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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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时分，荒地下起了小雨。上午，当节点维护员踏着湿漉漉的泥巴去找U6-4时，发现更多个体聚集在荒地外围观着。
事情有些不妙，他想。让他疑惑的是，已经存在数月的荒地为何突然成为意见和抱怨的风口浪尖，之前这种景象并不常见。可能是因为她……他的大脑中飞速构想着应该如何赔罪和解释。
的确，依旧有个体向他抱怨市容市貌的问题，抱怨荒地和不合时宜的U6-4，但是大部分围观个体并未注意到他。他们不太习惯地朝荒地深入了几步，带着寻找宝藏一样的神情。
他想起前一天最后也有类似的景象。但今天，挖掘的装备已然升级，他听见有谁架设小型钻探机的声音，另有一些戴着眼镜的学者个体正在进行某种观测和勘察。
“啊，是维护员先生。”他们打了个招呼，旋即继续投入到紧张的劳作中。

“你们在做什么？”
“嘿嘿，这可得暂时保密。”
见他们一脸神秘，节点维护员指了指正在运行的小型钻探机。“我是维护员，如果正有某些个体对节点上的土地区划动手动脚，我不能视而不见。”
围观者们面面相觑，最后推出了一名最年轻的学者。
“是这样的。”学者扶了扶眼镜。“我们得到可靠消息说，这块故意空置的荒地下面其实蕴藏着宝藏。”
“没有你说的东西。”他再次澄清。荒地无非只是荒地，下一步节点会将荒地收回去，还给所有个体一个整洁划一的城市。
“我就猜到您会这么说。那为什么这位个体一直在这里挖掘呢？当然，她也肯定不会直接告诉我们，就像这个节点的维护员先生一样。”
维护员有些哭笑不得。他解释说：“你真的搞错了，这片荒地什么都没有，这位个体只是在挖野菜而已。”但是对方露出了嘲讽般的笑容，回绝了对话。
他预感到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第三天他请了个假，算准U6-4出发去荒地的时间更早地赶来，却发现围观的个体已经结成了高墙。透过围观的个体，他瞥见原先U6-4采摘的地方，已经立起大型机械，奇怪的盾构正朝地下掘进着。

所有个体都带着期待与好奇向前凝视，没有谁再和他这位节点维护员倾倒苦水，倒是有一位科学家装扮的个体找到了他，手中是一份盖了章的勘探核准。
维护员没有带喇叭，他试图驱散围观者的呼喊淹没在议论声和机器的轰鸣声里。他站在围观者中，远远望着个体U6-4。他看见也许是因为受到了打扰，U6-4往荒地更加深入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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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有机会来到上级父节点的办公中心。站在这座空中庭园的玻璃幕墙向前遥望，可以将所有叶子节点上的景色尽收眼底，建筑群从不同角度折射出迷幻的光，它们共同组成了城市的拼图。而父节点之上还有父节点，从树叶到枝干，延伸出伟大时代的画卷。
但凡在这里工作的人，如果站在与他相同的位置，都一定会沉浸在这个时代的伟业里。当然，也一定会注意到辉煌世界里唯一的伤口，那片位于他所在的叶节点的丑陋荒地。
最早，荒地在调整建筑区划时偶然留下的。他来接手维护员的岗位时，也一并接手了荒地补建的计划，但却因为某种原因拖延不办。想必今天上级节点便是为此事召他来的，他闭起眼睛都能想到有人举报他，毕竟那块地的确曾招致怨言，再加上还有最近U6-4的事情。

“节点维护员先生，您辛苦了。”
负责上级父节点的官员一脸慈祥地笑着，招呼他坐下。那座沙发实在是过于宽松，让他的脊背几乎失去平衡。
“根据您最近在叶节点上的表现，这次想找您来谈谈。”
他想起之前这位官员曾警告他：在如此美丽的节点上，留下这种丑陋的地块是一种亵渎。他已经做好准备去承认错误，争取改正。最坏的结果是丢了职位，那他就交出最初节点维护员的委任书，然后深鞠一躬潇洒离开。此刻那份委任书就被他捏在手里。他低下头，不敢面对官员的目光。
“我们决定奖励并提拔您。”
那一瞬间，他惊讶得几乎掉进沙发。
“不是……要处分我吗？”他脱口而出。
“您在说什么呢，节点维护员先生。”来自上级节点的官员心情似乎很好。“您在市政市容和个体幸福感方面的表现无可挑剔。特别重要的是，您在所管辖的节点上发现了宝贵的矿藏，这对所有上级节点而言都是一份贡献。”

“您听我说！那不是真的！”他几乎惊叫起来。他想起那几日渐渐扩大的围观阵势。
“我理解您激动的心情。”官员说。“我们动用了主干上最好的计算机，分析了地层的扫描数据，最终确定地下深处确实有丰富的矿脉。基于此，结合最先进的决策算法模型，我们也充分判明个体U6-4的行动是完全理性甚至高级的。她在用实际行动，向我们暗示这项重大发现。”
他哑口无言，呆坐在原地。
“说起来，这位个体似乎是您的……当然，我会提出申请，将她也列入奖励的名单。”
“可是您知道个体U6-4的真相吗？她真的，只是在那里挖野菜啊。您知道她是为什么……”
他的话语颤抖着。他决定向官员解释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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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画面中的这位个体，是我们当中独特的存在。她仍然持有着许多过去艰难岁月的记忆。”
主讲者的话语娓娓道来。画面中央是个体U6-4的影像，也许是某个时刻无人机为她拍摄的。她蹲坐在绿意繁盛的荒地中央，一双手染上泥土的颜色，脸孔也浸满汗水。她的劳作十分辛苦，但当一棵淡绿色植物在她手中拔地而起时，她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画面于此定格。
“许多朋友们都不了解，那时，我们的文明尚未枝繁叶茂，不幸的个体们还在土地上艰难搜寻野生的食物。”随着音乐陷入顿挫，主讲者的话语也变得悲戚。画面上是许多个体艰难行走的影像，每个似乎都饥饿不堪。
接下来镜头一转，在精细制作的动画里，晶莹的高楼拔地而起直抵苍穹，碧蓝色的空中还有许多岛屿和飞行器像群星和宝石那样点缀其间。属于过去的灰暗色彩，连同那块长着野草的荒地，早已消失不见。
“但我们终究会战胜一切。过去的沉痛记忆，只会让我们更加珍惜、拥抱今天这样一个美丽的时代。”
主讲者似乎也被自己的话语所感染，镜头飞速切换，展示着每个叶节点上城市的剪影。画面上还补充说明，就在个体U6-4挖掘野菜的地下深处，发现了丰富的矿脉，这也更加印证了新时代的美好。
“个体U6-4不必重复她那艰难的过去，我们会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了让她适应，我们还为个体U6-4保留了一小块室内种植的野菜地。接下来会对U6-4进行后续追踪报道……”

影像播放到这里时，他听见了掌声。屏幕里佝偻着身躯的U6-4，并不知道此刻自己正在被成百上千万的个体们围观着。
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心情，他从放映厅冲出去，留下陪同的上级官员在原地一脸尴尬。原本，这一切其实是作为对年轻的节点管理员，以及个体U6-4的奖励。
“居然真的有这样的过去。”
“嗯，有意思。我都没挖过野菜呢。”
在冲出去前，他听见围观的个体们评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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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母亲就告诉她，荠菜会在开春时从野地里冒出来，锯齿一样的叶片在一场场春雨里变得丰润。那是不算美味却足以果腹的食粮，苦难大地的点滴馈赠。
那时她总是充满疑惑，为什么一大把菜泡到水里的时候变得如此之少。她觉得，要是自己能帮姐妹和父亲母亲挖到更多就好了，这样大家就不会受饿，就能挺过又一个夏天秋天和冬天。
许多年里她一直在挖着。她一直担心，还不够多。
“妈，走吧，别挖荠菜了。”身旁有人急着，想要拉她起身。

“就最后一点儿，这儿荠菜长得又整齐又好。”她望着她那已经长大，甚至有了出息、当上了城市节点维护员的儿子。
“不要嫌多，多挖一些就不会挨饿了。”
在她偶然发现那块荒地、因为挖野菜忘记回家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对儿子说的。
儿子涨红了脸，却又回不上话，于是赌起气来一起俯下身去。她看见儿子照着荠菜菜叶的形状，在这一块地上用力地拔着什么，满头大汗，一棵又一棵地将植物带着泥土全部都连根抓起。
“这些够了吗？够了吧。够了就别挖了……都看着呢。”
儿子攥紧那一大把长着相似叶片的野菜，展示给她。她想起，幼时的自己也曾误抓过这种植物，还兴奋地给母亲看。她的话语不禁和记忆深处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傻孩子，这个是蒲公英，不是荠菜呀。不过稍微摘一下，叶子还可以吃。”
（完）
卡农
202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