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生淮南<八> 彼岸

守者,难忘也。
八公山上白塔寺内,缘生捧着地藏经向和尚求解:永离生死。至涅槃乐。
和尚微颔,缘生,了脱生死,不再受轮回之苦,无求苦乐,法喜自满,就是我们所求得啊。
那是怎样的?缘生向往。
人非人,梦非梦。
缘生不解,再想追问,一群袖缝臂章的红小兵就闯进来了。缘生很讨厌这伙人,一来就喜欢敲他的脑壳,还骂师父是老秃驴。
为首的红小将慢悠悠从香烟袋掏出一张小像,又瞄了瞄堂上的佛像,笑吟吟地摔到和尚脸上,正守和尚,你好大的胆。
小像滑过七条衣落在地上,缘生瞅过去,小像上那女子的面容竟似他和师父日夜供养的观音。
和尚被押到公社,坐了“飞机”,前贴“封建余孽”,后挂“无耻淫僧”,看热闹的人围满了稻场。
红小将绕和尚走了两个圈,说吧,和尚,赶快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恶心事抖给大伙看看,看看你这个天天道貌岸然的秃驴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屎。
和尚抿嘴,不语。
好啊,好啊,你这把又臭又硬的老骨头就该打散了才肯吐象牙是吧。红小将说完一脚踹翻和尚,一声打,红小兵们便一拥而上,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给和尚美美地踢了一顿。
和尚两只眼泡被打的肿多高,睫毛也被眼屎糊住了,睁不开。和尚上一回睁不开眼的时候不是因为肿了,是她第一次落在和尚眼里。她就坐在火炉旁,静静的,抽着一只三五,眼睛睁得大大的,水灵灵。烟头一明一明的亮,亮的和尚眼睛越虚越小,最后只能看见剩下那两汪水,荡漾荡漾。和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就算把火碳加上她抽的烟头都丢进去,也浇灭不了里边的忧伤。
你说不说,死秃驴,红小将巴掌挄的光头摇了又摇。
和尚之前也对她说过,你说不说,却几乎是绝望的语气,你说不说,你爱不爱我?
和尚铁青的脸上红一块紫一块,红的往外流红血,紫的在里边聚紫血。后来,和尚念了半辈子的经,也没找到那问题的答案,只好任着那颗日夜淌着黑血不肯结疤的心慢慢腐烂。
天暗了,红小将的肚子都知道咕咕叫,和尚怎么打都不吭声。红小将把和尚捆成了粽子,倒立挂在竹竿上,要吊他一夜。
红小将回家吃饭了,看热闹的也一哄而散,留下和尚倒挂金钩。
和尚就那么晃着晃着,晃到了天微微亮。和尚记得那晚他把佛像刻好时,天也刚微微亮,今早的晨光与那天的好像并没有区别,太阳都是雾蒙蒙的躲在后面。天边那一点亮慢慢的开始刺眼,幌的和尚慢慢虚起了眼,亮光又变成了烟头一明一明的。
和尚虚着眼,似悲似喜,寂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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