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临时明星

【一】深巷
“您好，前面那位美丽的小姐...”
“...请等一下。”
一声不高不低的呼喊在身后响起，清晰而不失礼数。
真倒霉，我不该走进这条巷子。　
虽然不知道身后的人是什么来头，有何用意。但这条阴暗狭窄的巷子给我的感觉就像一台坏掉的冰箱，推着其中的一切事情向着坏的方向发展。
至于走进巷子的原因，我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那对在路灯下腻歪的情侣，
也许是因为那个穿着肥大T恤，趿拉两双蓝色拖鞋，望着手机不时发出嘿嘿笑声的男人。
也许是因为再次落选的屈辱，让我急于做出些标新立异的事情，来验证自己可笑的不凡。
总之，我的大脑心甘情愿地被身体绑架，踏入了这条一千遍回家的路途中都从未涉足的小巷。
现在，我正处在这段，该死的，扭曲的，肠道中央。

身侧的楼房像是两面垂直的悬崖，布满黑漆漆的方形孔洞。高得眯起眼睛才能看见的窗户上透出星星般微弱而触不可及的灯光。
前方狭窄的道路上堆满了高空抛下的垃圾袋，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膜表面裂开黑色的伤疤，浊绿的汁水引来的苍蝇营营地叫着。
就在我心生退意时，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转过头，眼前是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
“我明白你想要什么，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眼镜，透明的镜片上，倒映出了我仅由色块组成的模糊身影。
“我没有兴趣，你不要过来！”我大声地警告着他。
“你渴望认同...”他向我踏出一步，低沉地开口。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嗡嗡回响，似乎无处不在。
管道漏下的水滴，落进污浊的泥塘...

肮脏的老鼠露出白亮的尖牙，摩擦起下水道出口的铁网...
平行竹竿上脱了漆的衣架，乒乒乓乓地交响...
一切发出声音的物体都在回应着他的话语，无数的声音汇入了同一条河流，冷冷地质问着我的虚伪。
“你渴望得到赞赏...”
“你不要过来！！！”我的声音颤抖起来，带上了混杂了心虚和恐惧的复杂情绪。
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捏住，漏出沙哑的哀鸣。
对面走来的似乎不是男人，而是自己，真正的自己。
我无法对自己说谎。
心虚和恐惧愈演愈烈，像是两只棒槌隆隆地敲打着胸口的大鼓，声浪如汹涌的潮水，瓦解着我的心防，近乎将我撕裂。
男人无视了我的警告，兀自向前走着，离我越来越近，脸上的笑容更盛：

“你渴望...聚光灯耀眼的光芒，渴望众人的注目，欢呼...只为你一个人。”
我转身想跑，那个身影赶上两步，牢牢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个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会让你...成为明星。”
他的声音像一枚尖锐的楔子，深深嵌入了我的胸膛。
我的手臂被轻轻松开，双腿却像是筑在了水泥中，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二】幕布
我的手里捏着一张长方形的纸条，回味着下午那场怎么看都像是骗局的遭遇。隐隐约约的恐惧还萦绕在心头，甚至还有一点...兴奋。
我拿起笔，在空格中签上了我的名字。
枯黄的灯光里，凌乱的笔迹织成一张破碎的蛛网，所有的激情都蜷缩成了满心的疲惫。那张门票的事，早已被我抛在了脑后。
“骗子...”
我的嘴里嘟囔着，赤着脚拨开地上一堆挡在前方的废弃稿纸，咚地一头栽进了柔软的被子里，埋怨着灵感女神的吝啬，沉入了梦乡。

满地的废纸中，一团青色的火苗窜起。
朦朦胧胧地，我听见一记响指的声音。
我睁开眼，面前是一片厚重的，带着褶皱的鲜红。脚下是光洁的木质地板，向四周延展，前方的边界没入那片鲜红之后。
我的两侧和身后都是沉郁的黑暗。这时，一个身影像拨开帘子般从黑暗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的男子，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他的面孔给我一种熟悉感，但我绞尽脑汁也记不起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他。
“林小姐，你准备好了吗？”
“什...”
“今晚的演出。”
我想起来了。
面前的男人是我的经纪人，今晚是我的演唱会。
“可是...我不会唱歌啊？！”我有些惊恐，责怪他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噢！别开玩笑了，我的女士。你怎么不会唱歌呢？今晚正是你大放光彩的时刻！好好表现...”

“...观众们都看着呢。”
随着他的尾音落下，厚重的帷幕缓缓拉开，光和声透过缝隙钻了进来。
荧光棒交替着色彩，浸染了单调的地面。
压抑着兴奋的低声尖叫和洋溢着热情的应援口号，一点一滴地漏过逐渐扩大的缝隙，流入我的耳中。
有人在高声呼喊着我的名字。
我瞪大了眼睛，心脏砰砰跳着。
我看见了我的梦，正向我缓缓走来。
【三】舞台
帷幕完全拉开了，棕色的悬崖下攒动着密密麻麻的脑袋。
没开灯的会场却并不显得黑暗，舞动的荧光棒照亮了一张张带着兴奋表情的脸颊。
声音汇成了真正的海啸，从左到右，而又从右到左地扫过看台，汹涌地朝我袭来。
浪潮中夹杂着揉得粉碎的词句，但都带着温暖的色调，催促着我开始表演。
我犹豫着踏出一步，

观众欢呼。
踏出两步，
观众尖叫。
我的脚步越来越快，
像一阵风，卷到了那根沉默的杆子前。
会场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拼命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我叉开颤抖的手指，缓缓取下那个顶着蜂窝脑袋的黑色圆柱。
一双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注视着我的手，好像我捧起了一顶王冠。
垂在会场中央的立方体上，相同的四个屏幕同时亮起，展示着第一首歌的名字。
那是一首我很熟悉的歌，讲述着一位少年拯救世界的故事。
在我还是学生时，常常坐在座位上轻声哼唱，可惜每次总被忍无可忍的同桌粗暴地打断。
聚光灯亮起，照在了我的身上，洗去了荧光棒斑斓的色彩。
悠扬而又悲壮的旋律中，我小声地跟上了人声演唱的部分。像是过小溪的孩子，尽我最大的努力，谨慎而准确地踩在每一块湍急水流中的石块上。喉咙像是庖丁手中游刃有余的尖刀，完美地复现着脑中的旋律。

我近乎不敢相信这是我的声音。
但我确实在唱着，在舞台上回荡的，确实是我的歌声。
我的声音渐渐响亮起来，前排的听众率先露出惊喜的神色，更加用力地挥舞起手中的荧光棒。
经纪人的笑容中带上了赞许的意味，在舞台的边缘悄悄向我比着大拇指。
像是传染一样，随着我音量的上升，越来越多人被拉入了热烈的氛围中。
一个以我为中心的漩涡，正在逐渐孕育。
屏幕的歌单上，悄无声息地切到了下一首。
【四】明星
不知不觉间，歌单已经滑到了底部。这是今晚的最后一首曲目。听众的欢呼声中不免带上了一丝落寞。
依然是我熟悉的歌，整体快节奏，带着几段激昂的高音，很适合用来谢幕的歌曲。往日我根本不奢望自己能把握的曲子，现在我却相信自己能流畅地将它完成。

我清了清喉咙，歌声像精巧的机械钟般准确流淌出来：
“星星眨着闪亮的眼睛，
悄悄将它们的故事诉说...”
一直保持着温和微笑的经纪人突然睁大了眼睛，惊恐地向我看来，他的眼神似乎是在低吼：“你在唱什么？！”
舞台下，观众挥舞着的荧光棒也突然一滞。
这不是预定好的曲目。
因为这是我的演唱会。
“我们聚在一起是月亮，
散开便铺满整个天空...”
滋滋的电流在中央的屏幕上穿梭，写着歌名的地方顿时扭曲成一片乱码。接着，红色的光粒像被打散的蚁群般开始重新排列，聚合成新的图样：
《星 光》
背景音乐戛然而止，空气中只剩下了单调的人声。
“即使只有小小的能量，
也要尽力去唱响...”
像是裂开的冰层一般，观众木讷的脸上突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和喜悦，他们的眼睛变得圆圆的，兴奋地转向身侧。

“原创曲！”有人的话语已经带上了发颤的尾音。
“当星星升上了夜空，照亮前方的路。”
我的手掌攥成了一个拳头，牵动着手臂向上摆去。聚光灯伴随着我的动作扫向远方的人群，洁白的手套和宽大的裙摆上，又洒满了晦暗却复杂的色彩。
一只只手臂随着我的动作举起，构成了一片森林。有人跟上了我的声音，一起纵情地歌唱着，垂直的手臂伴着歌声来回挥动，像是铺满细软沙粒的海底，随着洋流飘荡的海草。
“你我都拥有，追逐梦想的自由...”
听众们忘乎所以的呼号着，偌大的场馆中，再也分不出任何人的声音。
响亮的歌声穿过了穹顶，向着高处飘去，就像这个夜晚一样，似乎永远也不会到达尽头。
【五】谢幕　
震耳欲聋的掌声中，我微微弯下腰向我的听众们致谢，我的经纪人也拍着手向我走来：

“你唱得太棒了！！！”
“刚刚你没按着歌单来的时候，差点吓死我了...还好，最后的效果可以说是超出预期。”
他拿出一块方形的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脸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红。
接着，他将手帕收进口袋，指向了我的左侧。
舞台左侧出现了几级向下的台阶，平坦的公路上，停着一辆高级轿车。
“还有下一场表演
...你应该还不累吧？”
我突然发现，即使刚才大声的唱了很久，我的嗓子却没有任何不适。我试着发了几个音，准确无误。
我笑了笑，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过了我的脸颊。我看向台下，我的听众们依然守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离开。他们的表情是那么真切，夹杂着兴奋和崇拜。
“不，我要走了。
你说过的吧，让我当一个晚上的明星。”

经纪人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你在说什么啊，快点上车吧，你的听众们还在等着你呢...和这里一样热闹。”
台下听众的表情突然消失了，只是带着木楞和责怪的眼神看向了我。
我看向我的经纪人，摇了摇头：
“我说过的吧，这里是我的梦。”
“而这个美好的梦...该醒了。”
带着白色手套的拳头捏在胸口，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熄灭的聚光灯再次一盏盏亮起，被看不见的巨手扭动着，发出抵抗般的咯吱声。硕大的光柱穿过人群，一层层叠加在我的身上。
先是如晨光般熹微，接着逐渐如正午般强烈，一道道光柱并入其中，惨白的圆柱逐渐凝固得宛如实体，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亮。
灼烧般的炽热中，一道裂痕出现在我的手腕上，接着便如根系般蔓延至全身，浑身上下都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破碎声。

“不！不！你在做什么！！！”
经纪人的脸因为惊讶和愤怒变得焦白，接着迅速变得阴沉，一双巨大的蝙蝠翅膀在他身后展开，遮住了半个会场。
“这应该是你的梦想才对！你是怎么发现的？！”
带着尖锐指甲和棕色长毛的手掌向我抓来。在接触到光柱的瞬间，它的衣领，袖口，裤腿，眼眶中一齐冒出青白色的火焰，迅速将它吞没，化为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炬。
“...再见了，我的听众。”
砰的一声巨响，整个世界像是过热的茶壶，炸裂成无数碎片。
我的意识迅速向下沉去，沉入漆黑冰冷的夜中。
【六】梦醒时分
我从床上醒了过来，墙上的挂钟显示着时间仍然还是半夜。
看来他...它没撒谎，一夜的时间确实未到。
是我让舞台提前谢幕了。
狭小的房间内冷冷清清的，听众和舞台消失了，仿佛它们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台灯下的桌面上，放着一张稿纸，记录着一首题为《星光》的未完成的歌。
我突然很庆幸，自己确乎是不同的。
如果没有它，也许我就无法找回自己，迷失在那个梦境中了吧。我抓起笔，依着梦中朦朦胧胧的记忆，为它补齐了歌词。
我带着它参加了海选。果不其然，我再次被淘汰了，这首土里土气的歌根本无法得到任何欢迎。
后来，我放弃了比赛，老老实实地找了一份工作。在空闲时，我仍写歌，在社区的大榕树下边弹边唱。
没有人愿意为我停下脚步。即使有几个调皮的顽童，也不过是抱着好奇的心偶尔驻足。只不过他们不久就厌烦了我的举动，来捣乱的次数多过认真欣赏，再被我揍了一顿后便也不再来了。
但我并不感到落寞，每当我轻轻拨弄起我的吉他，我的眼前仍能浮现出那晚的盛况，和听众们炽热的目光。

那个我成为明星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