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犬庙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本应是战乱时节一片世外桃源的和庙墩，却在那平声无寂的清晨突闻远处天际道道雷声炸响，还不等昏昏欲睡的乡亲们从美梦中惊醒，滔天的洪水虎扑掠过村子，一泓清泉化作汪洋黄水，淹得连房顶都不见踪影。
一无名小庙居于高山之上，常年有一老僧独守。山脚下数名村民慌乱中逃于庙内躲过一劫。可寺庙粮炊稀少，大水迟迟不见退却，假以时日众人必将饥辘致死。
十日后，寺庙粮绝，周遭高木树皮也净为众人啃食。忽有一黑犬嘴衔木篓登于庙内，老僧接过篓子，大惊，只见一岌岌可危的婴儿正躺在其间脆弱呼吸。有饿红眼的人想要将黑犬杀死分食，更有甚者竟想对那婴儿下口。
黑犬蜷躲在老僧身下呻吟，饿疯了的人们围成圈贪婪地朝它走来，可老僧却高喊一声，不可！
众人尽说方丈糊涂，人将亡矣，哪还顾得上佛门的清规戒律？
老僧摇摇头，轻抚着黑犬的脑袋，单手立于胸前，称此犬通人性，洪灾之下非但未食篓中孩童，反以其乳哺养视如己出，此乃大善，远胜之于人，佛门不可置之不管。
他把怀中孩童放下，拔出短刀，将其左臂砍落于地，慈笑道，我愿以我之臂渡此犬一劫，供诸位解饥，若分量不足，老衲的右臂也凭各位差遣。

众人惊愕，贪念收敛恢复了些许人性。一人赶忙上去为老僧止血，叫嚣最高的人更是下跪磕头向老僧致歉，说自己连条狗的悟性都不如，是个活畜生。
老僧忍着疼痛扶他起身，并捡起自己的断臂，问围观的众人如若有饿痛难忍的皆可将其食之，但无人踏前一步，只是低头缄默，目色惆怅。
他点点头，将断臂丢给饿得皮包骨头的黑犬，抱起尚在襁褓的婴儿回了佛堂。
围观的人散了，继续在漫长的饥饿里忍受着无止尽的痛苦，却保留着一丝人性，等待洪水的退去。
老僧用黑犬之乳支撑婴儿熬过了大水，并将其收为坐下弟子，法号子犬。
四年后，本就水深火热的和庙墩又遇百年未曾有之大旱，饿殍满地，尸横遍野，树皮都被扒了个精光。流卖妻儿，易子相食早已司空见惯，而独臂的老僧终究是没挺过饥饿的寒冬，坐化圆寂而去，空留下了破庙、年幼的子犬还有那条黑犬。
子犬虽年幼，却心智成熟。他每日带黑犬去化缘讨斋，可最后都是用草根树皮果腹；他虔诚诵念佛经超度惨死之人，可随处可见的尸体根本令他超度不过来。在这望不到尽头的灾难里，他根本无可奈何，死亡的呼唤就在他的头上高挂着，随时都会降下宣告。

一群逃荒的人来到了破庙里，有人劝子犬把黑犬杀了给大家分食解肌，现在他连自身都难保，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别说是一条狗，就算是个人也不例外。
子犬不愿杀狗。黑犬救了用他的命，用乳汁把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他又怎能恩将仇报呢？
可饿疯了的老乞丐才不管他这么多。他挑起棍子打昏了子犬，黑犬见状恶狠狠地扑向乞丐，咬住他的腿，但老乞丐抓住它的尾巴往地上猛地一摔，一声哀嚎下去，黑犬头破血流，再也没了动静。
老乞丐已经馋疯了，也不管是生是熟，他直接张开血盆大口咬在黑犬脖子上喝着它的鲜血，两眼通红。
打圈的人没有制止，甚至有人身子直颤吞咽唾液，眼珠子瞪得浑圆。终于有人按耐不住了，他像条狗一样扑了上去抢着嘶啃黑犬的血肉。
人们都站起来，面色僵白，眼中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他们围成一圈，脚底不自觉地慢慢靠近。
他们起初只是观望别人作恶，可血腥的味道引诱着他们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欲望，看着他们嘴里嚼着新鲜的血肉，自己的嘴巴也会跟着一块儿咋吧。
他们开始弯下腰，开始张开嘴，开始啃食血肉。腹胃消失一瞬的空荡令他们满足，诡橘的笑容展露在一张张消瘦的面庞上，他们想要更多，想要更多。于是他们拼命争夺血肉塞进自己的狮子大口，扭打一团，挤成一堆。远处观望的人再也无法忍受，蜂拥而至，争相啃食。

人心的底线崩塌了，自此再无任何羁绊能阻挡疯狂的人群。
昏沉的子犬伸出手掌想要抓住黑犬的尸体，却被人踩压得血肉模糊。有人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竟把这个孩子身上的肉活活扯下来塞进嘴里大快朵颐。子犬痛哭流涕，可疯狂的笑声早已将其淹没。
人咬狗，人咬人。他们吃红了眼，凡是有血味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拼命咬进嘴里。当年是活畜生，如今是畜生活！
血味弥漫着破庙，传遍了高山，染红了西落的云彩。疯狂的笑声渐渐退却，人们从饱腹的美梦中惊醒，回到了残酷的现实噩梦。
他们尖叫，他们恐惧。挤成一团的人群慌乱散开，目光呆滞，围观着正中央被血肉浸红的犬骨和一具残缺的孩童身躯散乱遍地。子犬的眼睛绝望的睁着，眼角还有没流干的泪水。
他是被人活活咬死的。
有人抱着头疯了似的哈哈大笑，踩着血红的脚印连滚带爬的下了山。有人则抱怨不知道是哪个混帐咬掉了自己身上好几块肉。围观的人唉声叹气，心想着这孩子的命不好，希望他下辈子能托到一个富贵人家里过上好日子，佛祖会好好保佑他......就这么自我安慰着，他们摸干了嘴角的血肉，留下了一圈血红的脚印渐渐散去。

有“良心发现”的在寺庙里面挖了个坑把子犬和黑犬一同埋葬，临走前还不忘朝佛堂里的佛像祭拜以求保佑，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脱。
很多年以后，和庙墩人重修了寺庙，并告知人们灾荒时这座庙里曾有一小沙弥养一黑犬，为了解救饥饿的人们他甘愿把狗献出去而自己却活活饿死。为纪念这位名为子犬的小沙弥救人于水火，于是将寺庙命名为“犬庙”。
人们深受感动，遂纷纷赶来祭拜祈求保佑。
可不知怎的，人们总是觉得这座庙里阴森森的，不寒而栗，还时不时会莫名地闻到一股腐烂的血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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