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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磔示

2023-08-20 来源:百合文库

【围观】磔示



不知从何时起,这片大地的秋天就被数不胜数的迁客骚人涂抹上一层悲戚萧瑟的氛围。
秋风掠过一片肃杀的菜市口,卷起或黄或枯的落叶、它被四面盘囷熙攘的街牌步道死死拦住,只得气势汹汹地原地旋转腾空,迎向死气沉沉、如凝固血液一般的夕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以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种种罪恶。命刑部会官磔示,依律家属十六以上处斩,十五岁以下给功臣家为奴。今止流其妻妾,子女及同产兄弟于二千里外。”
这意味着,“磔”又将重现人间。
上至耄耋,下至垂髫,“磔”的恐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自悠悠亘古而来,经历过牧野倒戈;目睹过汉习楼船;领略过斧声烛影;见识过洪武韬略。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头只听命于当今天子、并且无条件、永恒地服从天子号令的可怕精怪。
不论沧海桑田、兴衰更替,只要天子一声令下,“磔”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面前的一切粉碎殆尽。
大理寺一位王姓少卿一昼夜没合眼。清晨、毫无暖意的阳光从门缝中探进身来,似乎也畏惧“磔”的降临。流干热泪的烛火旁,横七竖八地躺着早在八个月前就已经整理完毕的案底卷宗。王少卿在椅上瘫作一条,他双手覆面,连连叹息。

【围观】磔示


许久之后,他揉揉疲怠的双眼,正了正衣冠,又看了看桌案,踱着步子走出屋去。
桌案上还有一件东西--传遍阴暗朝堂、辉煌府邸、狼藉酒桌的金色圣谕,压在所有写满忠谏谗言的簿册之上--“通路谋叛,擅主和议,专戮大帅,命刑部会官磔示......”
“就是他吗?让‘磔’咬死?快活快活!”
“早就听说他被投入南镇府司,早晚都是一死!”
“通敌叛国,按祖律:谋反及大逆,理当如此!”
......
王少卿来到大理寺,沿途所闻、尽与“磔”有关。讨论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大理寺丞--自己的恩师端坐在案前。王少卿忿忿不平,刚要开口--
大理寺丞抬手打断了他,问道:“我所司何事?”
王少卿把几欲出口的话咽了下去,答道:“徒以上囚,则呼与家属告罪,问其服否。”
大理寺丞起身,附耳又问:“服否?”
王少卿摇头,轻声道:“若退守京师,实乃诱敌深入;开仓贩米,实乃远交近攻;议和求全,实乃韬光养晦......焉敢言‘服’?并且,可是要动用‘磔’的力量呀。”
“退守京师、开仓贩米、议和求全,置礼法于何处?置社稷于何处?置圣上于何处?”大理寺丞额上的皱纹突然深如沟壑,他一把抓住王少卿的肩,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记住,尚方宝剑的锋芒,从来都是指向被赐予它的人--只此一点,就足够让‘磔’出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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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少卿一时语塞,只见恩师拂袖而去,留下一句:
“我二人今日从未相见。”
......
王少卿到达菜市口时,偌大的刑场上,除了受刑人之外别无他物--看来迎接“磔”的准备早已完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在驱使着自己,前来目睹擎天一柱轰然倒塌。
“‘磔’要来了!‘磔’要来了!”
“不是说五年平辽吗?怎么把自己平进了‘磔’的嘴?”
“传首九边!传首九边!”
他和北京城西一位富绅的家臣擦肩而过。向来不问国事的家臣竟被响彻全京城的喝骂、嘲讽感染,早早办完主人交代的活计,前去菜市口,想一睹“磔”的威严。
聚集在刑场周围的人硬生生把菜市口围了成百上千层,那架势足以拦腰斩断壶口瀑布的水流。
只是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期待交织的奇妙气味--就像是准备品尝河豚一般。
距离“磔”上一次现身,已经过去了数十个春秋。
凡是亲眼见过“磔”的人,不是魂归天外,就是须发皆白,垂垂老矣。奇怪的是,当被人问起“磔”就是怎样一种存在,长什么样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无法描绘出“磔”的样貌以及它的行为,他们的眼中只剩下无比纯粹的恐惧--无一例外。

【围观】磔示


“切!”王少卿身边,一位面熟的总兵讥笑道,“八个月前,要是把“磔”拉到城外面对十万女真,我倒想看看还会不会有今天这一出。”
日上三竿,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中,偶尔探出头看看“磔”是否现出身形。
还未等人群反应过来,一头巨兽便凭空出现在刑场之上。
那是一头浑身古铜色、回字纹样星罗棋布的四足兽,大小与象相仿。最引人瞩目的,就是“磔”那硕大无朋的头颅之上,长着两对通体朱红的牛耳尖刀--一对向天、一对指地。
“吼--” “磔”微微分开四足,低沉地咆哮起来。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电光火石间,“磔”径直扑向渺小若一粒尘土的受刑人。霎时间,刑场上飞沙走石,天摇地动,岳撼山崩。
那位家臣毫无心理准备,就像长坂桥头的夏侯杰,吓得肝胆俱碎、一头栽倒在地。
磔示,开始了!
受刑人看着越来越近的洪荒巨兽,从紧锁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
“磔”俯身低头、对准受刑人的胸膛,张开它那张曾夺走无数生命的巨口。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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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
“磔”仰天长啸,竟然口吐人言:
“欺君罔上,妄称五年平辽,此乃罪一。”
“通路谋叛,擅主和议,此乃罪二。”
“开仓售粮,便利敌军,此乃罪三。”
“专戮大帅,骄扬跋扈,此乃罪四。”
......
“磔”的声音,竟然就像是一位刚刚行过冠礼的少年,锋芒毕露、怒气冲冲。
“吼!” “磔”咆哮着,王少卿环视四周,猛然发现,围观的人群竟然尽数化为了“磔”的模样!
“活该你小子!好好让大家伙瞧瞧,放敌入关的下场!”
“你为什么要杀毛将军?”
“你竟敢贿赂当朝宰辅!”
“你为什么一昧固守边防,从不积极应战?”
“你为什么说自己‘没料到’敌军会借道蒙古,直奔京师?这难道不是你有意放他们入关吗?”
......
“吼!”成百上千的小型“磔”一齐怒吼起来,扑向受刑人,噬咬着受刑人的每一寸身体。
这才是“磔”真正的力量。
“死后不愁......无......勇将......”受刑人没有哭号、没有惨叫,而是咧着嘴笑,任凭汩汩热血涌出嘴角。

【围观】磔示


两度大捷、数番胜利,光齐日月,其心可鉴。
汹涌的“兽群”一浪高过一浪,王少卿感到,他自己已然成为“异类”。
确有空放厥词、先斩后奏之过;确有自得自满、骄纵肆意之嫌;只消内有点火煽风之佞,外有觊觎卧薪之敌;略施反间,大罪可定!
不论他在心底如何呐喊咆哮,溢满了无尽怒火的“惊涛骇浪”还是将躲无可躲、退无可退的他推到了那头最早出现的、代表无上权力和至高威严的“磔”的面前。
四目相对,“磔”一动不动,静静看着由围观者幻化而来的小型“磔”玩弄着“猎物”。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飞鸟未尽,良弓雪藏;狡兔未死,走狗早烹!
此时,他终于看清了受刑人的模样--昔日儒将,不过是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
王少卿的眉头激烈抽搐着,他的眉头拽着右眼、右眼揪着皱纹遍布的半张脸一齐疯狂跳动。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己没有穿着绣云雀纹霞帔的一袭青袍、没有选择前来这座血肉模糊的地狱、甚至没有生在这个时代。
......
一块四方平定巾之下、蓬头垢面的卢生压根顾不上什么科举功名。大军压境,他光是抛开脑海中浩如烟海的破题承题、起股束股,就耗尽了全身气力--然而,当这一切化为乌有之后、他发现了一个赤身裸体、除了贪生怕死之外别无他物的自己,他怕“磔”,甚至不敢前去看上一眼。

【围观】磔示


匆匆收拾完寒酸行装的卢生在菜市口东侧遇上了围观磔示的人群。
日夜不离手的四书五经化作圣人的模样,在他耳边低语。
“君子有大道,必忠信而得之,骄泰而失之。”
“君子有大道,必...必忠信而得之,骄泰而失之...”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吟诵起古圣今贤们的谆谆教导。
记忆中,这名重犯似乎位高权重,功高震主。
“侮慢自贤,反道败德。”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吼!” “磔”们的怒吼划破长空,响彻京城。
卢生猛然摇摇头,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向南面的城门逃去。
......
“忠魂依旧......守辽东!”将死之躯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么的振聋发聩,却又那么的苍白无力。
“吼!” “磔”喝退小型“磔”们,高高扬起两对朱红色的尖刀,再次口吐人言:
“朕在汝身上赌上了整个国家,汝既如此,朕便要汝惨死,以谢天下!”
一刀刺入心脏,山河哀鸣,长城震恸。
“磔”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同它来时一样。
刚愎自用的秋风还未来得及知晓天穹的高远、便骤然失尽了气力;翩跹的落叶舞至半空,没了风的佑护,尽数摔了个粉身碎骨。

【围观】磔示


太阳,要落山了。
公元一六三零年,明崇祯三年九月二十二日,蓟辽督师袁崇焕遭凌迟处死。围观者争啖其肉。
距离明朝灭亡,还有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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