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伟大的灵魂

此为原创，未经允许禁止转载——岚芷
第一更
正文
这个世界上，有些活人比死人更可怕。————题记
十二月，腊月。
冬天的夜似乎要比白天更冷一些。寒风夹杂着雪花，一股脑的往人的衣服里钻。
他将黑色的羽绒服裹得更紧了一些，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向前走着。虽然他走的很慢、很慢。
向前的路没有灯，而风还在吹着，卷起地上的雪粒，重重地拍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周围大片大片的树木随风摇动着。
天上没有星星，月亮也是勉强的从冰一样的天空中挤出一丝光芒，而那风，似乎能吹断那一缕月光。在他眼中，月光断断续续，就像老房子里的昏暗电灯一样。
他与一两个行人擦肩而过———没人愿意在这样的夜晚走这样一条小路，包括他也是。
他看起来已经年过半百了，脸上的褶子比他衣服上的还多。
路边似乎能听到野猫的叫声，仿佛是在享用着什么美味，呜呜地发出叫声。
再往前，就该起雾了。
他再也没有看到过路的行人。因为在前方，钢筋泥土筑起了一座房子，突兀的蜷缩在那里。门前挂着六个字：XX市殡仪馆。

他在那里工作，每天的日常就是负责接送已故去的肉体及他们飘荡的灵魂，而他在此已经工作二十年有余了。 
此刻殡仪馆内灯火通明，两侧冗长的道路上满是低头的路灯，它们散发着橙光，使他稍稍感到一丝温暖。
吐出一口哈气，他径直走向大门。
门口是不会有保安的，一是地方比较偏僻，二是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到这来当保安。
“诶，老吕，来了啊。”他正在向厅正门走去时，从里面出来了个戴眼镜的胖子，脑袋上为数不多的头发向前耸搭着。胖子用裤子蹭了蹭满是油腻的手，向老吕递过一颗烟。
老吕点上，胖子看着他，神色古怪。
他深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不紧不慢的道：“外面冷，进去说吧。”
胖子处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铁青。他挠挠头，对着老吕说：“兄弟，我就不进去了。”说完，他还特地指了指殡仪馆，道：“今个的客人，格外的多。”
老吕皱了皱眉，哑着嗓子道：“客多怎么了，有特难看的吗？还是有缺部件的？”他吧嗒吧嗒的抽着烟，盯着这个胖子。
胖子叫宋轶，是和老吕干一份活的，虽然看着比老吕年轻，可实际上也差不了几岁，同时也是三个孩子的爹。

“呃……不是。”宋轶犹豫的道。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老宋？怎么说话磨磨唧唧的？”老吕忍不住了，扔掉手中的烟不满的看着他。“有话快说行不行？”
老宋还是犹豫着，他拿起一颗烟点了起来。
“里面的，都是从医院拉过来的。”宋轶压低声音，不敢看着老吕。
“你少扯犊子，从医院拉过来的还少吗？”老吕不耐烦的看着宋轶，他最讨厌别人婆婆妈妈的，说话拐弯抹角。
“这次不一样，好几个都是从医院门口就直接拉过来了。”宋轶顿了顿：“好几个都没有家属过来认领。”
老吕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雪下的急了，现在只能听到风的哀嚎。
两人都沉默了，良久，老吕缓缓问道：“所以呢？”这次他没有接过宋轶递来的烟，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我小姑子在医院当主任，听她说，这些人走的都不正常。好几个是因为发烧去的。”宋轶摘下眼镜，不安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掩盖，他静静的伫在那，内心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我看到王副主任给我发消息了，医院那边，需要好几车。”老吕望着天，不平静地问：“你还拉不拉。”
“不了，老吕，你也知道，我还有一个女儿需要养，两个儿子也都还没结婚。”宋轶用脚跺了跺地上的雪。鞋子与雪之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老吕点了点头，也就没在说什么。他知道宋轶这一走，必定不会再回来了。
远处的一盏路灯不亮了。
宋轶摇了摇头，他深知老吕不会走，也就没在劝说什么。
老吕这碗饭是从父亲那里接手过来的，他父亲在生前就是负责接送灵魂的摆渡人。他也曾听老吕提起过，因为父亲职业的缘故，父子俩这一生，都过的十分艰难。
“有时间去我那里喝茶。”宋轶笑了笑，对老吕摆了摆手。老吕没有回应他，宋轶也没计较什么，只是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吕凝望着他漆黑的背影，直到远去，消失不见，他才艰难的转身，走向殡仪馆内。他深知宋轶说的是什么：零叁年，曾有一种病毒夺走了上万条生命。老吕那时刚换上一辆崭新的灵车，而第一个拉着的人，就是他的父亲。
那时的惨状老吕至今还记得，死的人很多，工作量也是平时的两倍。起初没有人告知他们，那些死者是如何去世的，只知道很大一部分来自医院。

父亲在搬运一具遗体时，眉头皱了皱，对着他说：“你走开，我自己来搬。”老吕很不解，但也没多问什么。多看，多做，少问，这是父亲从小教导给他的。父亲小声嘀咕着：“今天这人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从父亲那里听说，逝者也是会寄托哀思的，尤其是执念很大的逝者。对于这点，老吕是深信不疑的。毕竟自己的父亲二十岁就当上了运送逝者的摆渡人，见过的死人，可能比活人还多。
只见父亲前前后后忙活了二十多分钟，满头大汗，老吕也向想试图帮忙。但今天，父亲格外的固执，什么都没让他插手。
“你先回家。”这是父亲上车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而老吕不知道的是，这一分别，竟成了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