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地牢

碧落浩广无垠，东曦明艳高悬，绿茵碧波万顷，清风爽味怡然。芳草编织的山坡顶端，小精灵正在翩翩起舞，一举一动绰约婀娜，一颦一笑活泼可爱，引来无数仙子妖精作伴，心有灵犀般珠联璧合，舞姿愈加灵光璀璨，精彩夺目。
我只身站在草原的边缘，黄沙漫天的另一边，眺望着，却寸步难近。数不尽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杀到，妄图染指这世间仅存的净土，美好的一切，失去反击之力的我，只得以肉身抵御，哪怕血肉模糊，筋骨寸断也不会后退一步……
“好疼啊！”
仿佛被人猛地一脚从八十九米高的山坡下踢倒轱辘下来，冲断一百四十四颗参天古木，碾碎二百三十三方磐石，撞到三百七十七只巨兽，才堪堪停下似的，浑身疼痛酸楚，脑子里也晃成了浆糊，思考不得。
几分钟后意识终于逐渐清晰，朦胧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忍痛蜷缩起寒冷的身躯。呻吟着睁开模糊的双眼，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躺在温暖的草原：暗无天日臭气熏天的屋内，三面“墙”为精钢打造的铁栏杆牢牢树立，厚重花岗岩堆砌而成的坚固背墙上只有半尺见方的通风口能勉强接受自由世界的阳光清风；看不清本色的肮脏青石地板上黏成一团团的暗黑枯草里无数臭虫老鼠爬来爬去，发出令人不快的窸窣声。

我怎么被关进牢里了？
被扒干净外衣，道具尽失的我只穿着一条短裤，裸身栽倒于冰凉石板上，浑身到处都是被痛打过的伤痕——还好没有伤及性命，小腿上的贯穿伤也不碍事。
思维慢慢恢复，记忆一点点浮现：最后的印象是自己打赢了布沙尔，准备上台领奖的时候，被大祭司强迫着灌下了一大碗凉丝丝的圣水……
“嗐！”
我用力捶了下脑袋，白费母亲和舅舅教育我这么多年了，怎么把 “不能乱吃别人给的东西”这么基本的守则给忘了呢？尤其是那个大祭司……
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还不知道碧洛迪丝怎么样了呢。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大祭司等人对我们绝非善意，其他目的都可以暂时放下，当务之急是确保小精灵的安全！
观察了一下四周，八间同样的牢房里，只有我一个活人——剩下尽是看不出来种族的骷髅碎骨。
从天窗的光亮和风向判断，估计是在地下牢房。设施简陋，牢房却结实的紧，也不见狱卒巡视：关进的应该就没有能活着出去的吧……
没有人打扰这一点这正合我意。我闭目盘膝而坐，调整气息出入，双手垂于膝间，五心朝天，运起内功疗伤修整，积蓄力量准备出去大干一场。
正当我稍稍入定，排除瘀伤寒气之时，地牢楼上传来阵阵急促脚步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其中夹杂着令现在的我无比欣慰的声音。

顾不得身体状况，我赶忙调节好内功，一个旱地拔葱，窜起身子，运气朝楼上大吼：“大哥，我在楼下！”
……
砍倒最后一个挡在地牢大门的圣殿骑士，甲胄残破的大哥带着十几号同样浑身战损的骑士団兄弟们闯了进来，立马就看到我关在牢里。见我没什么大碍，大家都安心不少。大哥第一个冲到我面前，络腮胡子上沾满了战争的痕迹，满眼激动地拍了下铁栏杆，微微哽咽道：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那当然！”我咬牙忍着身上的伤痛，强笑道。
“你受苦了，大哥我，对不起你啊……”近距离瞧见我的惨状，大哥这位红脸汉子愧疚地低下了头，“兄弟们听说你被关进来，已经拼尽老命，可还是……”
“瞧你说的，就这”我轻蔑地笔划着身上的伤痕，“都不如在老家捕猎野猪受的伤多！”
 “不愧是老团长的儿子，被关到死亡地牢也毫无颓废气馁之色！”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把人救出来吧！谁回去找找钥匙在不在死人身上。”
“还费什么劲啊，让我拿斧子把它砸开！”
“别乱动，这可是矮人精钢，坚韧无比，万一伤到了怎么办？”
“那个……”
“那按你说怎么办？”

“不是……”
“要我说就去塔楼上把大炮搬过来，直接连牢房大墙轰开不就完事了！”
“这也太狠了吧？”
“你先别说话，正研究怎么救你出……”
心善的骑士团小哥们争论还没结束，突然集体噤声：包括沉着脸无言以对的大哥在内，十几号人眼睁睁看着我轻松撬开门锁，潇洒地走出牢房……
“你怎么出来的？”
“这个。”我掏出一直秘密藏在裤裆里的几样救命道具之一的秘银弯成的金属丝。
“这可是矮人工艺铸造的顶级锁……”
“要是一般的（锁）我拿根芹菜就能捅开。”
……
我被关押的地方位于地牢最底端。沿着螺旋状楼梯向上爬了两层，从囚徒赃物箱子最里面翻出来被当作垃圾一样揉成一团的衣服——好在看起来不值钱没人仔细搜过，关键道具都在。
继续警戒着逃离监牢的期间，为了让我尽快认识到现状的危急，大哥向幸免于毒酒只昏迷了两天的我，讲述起王国内外的“大地震”：
“中央王国的征服者，异域大陆的毁灭之人，北方帝国畏惧的万王之王，南疆王国的守护者，狮鹫骑士団名誉大团长，‘神君’爱德华国王驾崩了……”
“啊？”
这次比武大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大祭司与教会始终在幕后控制着比赛进程和最终进入决赛的人员，本来是准备让自己的手下圣殿骑士团‘名正言顺’的先夺走王国大片土地，削弱国王一党的势力，再图谋下一步——唯独没有算计到我这个变数，不得已打破规矩想让布沙尔灭掉我，然而更想不到久经沙场的布沙尔居然会着了我个毛头小子的道。眼看毒酒也不起作用，国王开始起了疑心，这才当机立断，马上起事。

由于首都内属于查尔斯的武装力量并不算多——除了忠心耿耿于大祭司的圣殿骑士外，其他领主部队——尤其是自成一派的禁卫军都只在乎自己能够从中得到多少利益的摇摆者、狡诈的战争贩子，只要有人提供足够丰厚的回报，连自己的父母都会背叛。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维护政权的合法性，防止四大皇家骑士团（除了已依附于教会的圣殿骑士团）与外省叛乱，僭越者查尔斯在大祭司的蛊惑下居然与两个大陆的共同敌人荒异海盗结盟，许诺给他们王国沿海地区大片富庶的土地建立根据地，要求他们承认并帮助自己登上王位。因此在比武大会开始前，就已经安插好海盗武装在首都内。
未及他本人预谋，大祭司就在推翻爱德华国王政权的同一时间和安排在海盗头领的教士联络，在内应的帮助下，突袭了毫无防备的四大骑士团驻地：英灵骑士团大团长当场殒命，骑士团被叛违反教规与法律，全体成员及家人几百户被屠戮殆尽，未留一个活口；芬里尔骑士团和黄昏骑士团为保住自己与团员家人的性命被迫投诚，大团长被降职，胆敢反抗的成员都受到了血腥镇压；唯有代表着王族血统，开国君主建立的第一代骑士团狮鹫骑士団始终没有停止抵抗，即便大团长惨死，指挥层几乎全灭，仍旧在大哥和几位元老的带领下依仗于当初修建首都时留下的各种不为人知的古代机关暗道，秘密进行着游击抵抗——然而这持续不了多久……

至于国王党的力量，大祭司在“被迫”政变前早已做好了王党对公国交予亲王一派的反击准备——从外省赶来参加大会的王党贵族们都安置在了王宫几栋临近的宫房内，并切断了与被拦在首都城门以外的手下将士的联系——再加上获得了禁卫军的支持，查尔斯亲王在大祭司与一干亲信的推举下，雷厉风行地杀掉了几乎所有阻碍登基的威胁，仅用两天时间，弑兄夺位，娶嫂为后。甚至在大祭司的神权加冕下成为了南疆神圣帝国的第一任皇帝——僭越者查尔斯。
……
“堕落者”爱德华国王的一生是具有浓重悲情英雄色彩的传奇一生。从早期只为冲冠一怒为红颜，就敢以举国之力对抗当时整个大陆上最强大的中央王国开始，就注定了这一切。与其说是位君主，更像是疯癫的赌徒。和每一任坐在这个位子上的祖辈一样，流淌在血液里的狂傲自大令他无法停下征战的脚步，哪怕面对的是强于自己数倍的敌人也毫不退缩，骨子里耽于享乐的髓液对美色、土地、宝物等一切财富都如野性蛮族对鲜血那般渴望。
其亲政之后的第一场战斗就仅仅是因为打猎时误入中央王国的土地，垂涎于当地领主的小妾而引发的。结果是不言而喻的，全国几乎被中央王国占领，仗着首都百年来的不断加固才勉强没有亡国。

爱德华国王终于意识到了自身的不足，从此尚贤使能励精图治，并与北方王国（当时还没称帝）联盟，甚至破天荒的打破歧视，拉拢异域大陆的精灵矮人和蛮族加入，终于一举击溃了中央王国——据说还在决定性战役“阿萨山之战”上亲手斩下了敌国国王的人头！只可惜连年征战国力消耗巨大，无法维持征服全境的战争。卑鄙的北方王国人此时趁虚而入，养精蓄锐的北方战士们从南疆手里抢占了失去国王守护的中央王国的大片土地，从而称帝。
在这之后爱德华国王仍然争战不休，大大小小进行了百余场战争。还亲自率领部队屡次渡海攻打过去的盟友精灵联盟——其居心不言而喻，与帝国合手掳走精灵族人无数当做奴隶。若不是后来海盗猖獗，侵袭王国海疆，恐怕异域大陆早就一片焦土……
尽管对于其他国家来说，爱德华皇帝纯粹是个穷兵黩武的疯子战狂，但他确实为王国开疆扩土，掳掠资源财富无数，其功绩可以说仅次于开国君主，故在位二十年后，诸神教会大祭司亲自赐封号为“神君”。
然而如此神君，也难以抵挡年迈体衰所带来的全身心的恐惧，导致爱德华君主晚节不保。在尝试听从了教会几十次所谓延年益寿的祷告、试炼和药房均告失败后，国王再也不相信教会的信条，成天沉溺于声色犬马，酒池肉林，整日荒淫无度，不理朝政。甚至为了寻欢作乐，不惜与教会作对，三度遭到大祭司绝罚，开除教籍。终于在身边小人挑唆下，一杯毒酒暗害了曾经是亲密战友的大祭司，妄图使君权凌驾于神权之上，无视教会选举的传统，钦点了现在这位大祭司。当时的他估计做梦也想不到这一标志着自己大权独揽，达到历代王权顶峰的行为竟然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一切都是从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的：王储违反婚约执意迎娶异教徒被绝罚赶到北境戍边、因为违反了一条并不很严重的教条掌玺大臣受到大祭司处罚贬谪出首都、海军大将遭查尔斯亲王弹劾疑似走私异域违禁药品剥夺爵位、禁卫军首领涉嫌卖官鬻爵被枭首示众……
当年与爱德华国王一起打江山忠心耿耿的老部下尽数被清除出了权利中心，对爱德华国王晚年昏庸统治不满的贵族领主们纷纷投靠了查尔斯亲王，逐步擢升到了首都权利中心附近。
等到爱德华国王警觉起来，为时已晚——一代神君爱德华，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死于温柔乡里或是在与敌国大军、刺客反贼的英勇战斗中死去­——看着当年自己一个一个从王国各地精英部队里亲自挑选出来的禁卫军成员全都变成了陌生的面孔，老国王震惊了。面对禁卫军的屠刀，被软禁的雄狮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幡然悔悟，认清楚了自己性格的缺陷，身体的老弱，判断力的丧失，导致了太多惨绝人寰的弥天大错。
“余自知已经没有任何救赎可言，只配得到悲惨的死亡与永世的骂名。余唯独乞求诸神善待那些无辜的子民……”
一代神君如此陨落，令人唏嘘。骑士团的各位默然不语。
我虽然也很同情理解他们，但是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尤其是无法原谅这个国王——父亲当年被迫害离开骑士团就有这个昏君的份！

对现在的我，比起赶紧逃离监牢，更关心另一件事情：“碧洛迪丝——小精灵怎么样了？”
“她被关在神庙里了，和巫女们住在一起。”
“什么？这可不行！”
在异域大陆游历多年，我可见识了不少宗教的丑恶面，尤其是神职人员假借至高神权谋取私利，利用贫民的迷信，用比独裁首领挑选后宫还要严格的标准甄选各地美女进入神庙，名为侍奉神灵，实则是为了自己丑恶的欲望……
大哥等人死死拉住了我。虽然现在这个时候没功夫去考虑别的，但是总不能因为自己的鲁莽害了苦心来营救我的兄弟们，只好强迫自己坐在躺满圣殿骑士的尸体的阴凉走廊里先冷静冷静。
“其实你不用这么担心。如果精灵姑娘真有什么危险，大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替你保护好她。事实是，她现在比你安全的多。”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大祭司宁可违反自己签订的协议也要抓她过来吗？”
我摇了摇头。以我对大祭司的了解，绝不是为了那种无聊的低级趣味。
“她是精灵联盟里十大长老之一，木精灵大长老的女儿，按照人类的等级，应该称为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