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章·秋风城

摩根的尸体被挂在了荒原里，一个高高竖起的木杆上，能看得出，扎下这根杆子的人显然是下了大力气。三米多高、碗口粗细的大木杆，结结实实地插在土里，还贴心地在摩根赤裸的尸首近前挂上了两盏长明灯，在灯火稀少的荒原上，甚至还能起到照明的作用，远远看上去，却像是摩根梳了两个大发髻一般。
好死不死的，这根木杆所在的位置，还是附近一条约定俗成的交通要道，平日里总有兽人的行商与西陆的猎奴人从这里经过，很快，摩根猎奴团在南方全军覆没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猎奴人圈子，不过这些，都和窝在河谷里操练牛头人的某个人类没有“任何”关系。
廖师失踪，而卢玄也不复往日的男装模样，关于这些变化，林青崖没有去问，卢玄也没有刻意解释，所有加西嘉的部属都很有眼色，没有去主动咨询这个问题。
而就在那场宴会之后，林青崖拿出了他的方案——根据地建设计划。
这个计划的具体施行方案，与当时的雪爪部、现在的加西嘉海防指挥部没有什么区别，根据地形，林青崖亲自带着牛头人们在河谷外围，两公里左右的位置，在三个方向建起了三座哨站，狼人骑兵们分别驻守在这些岗哨内，一旦有情报，就会策骑赶回河谷驻地回报，从而组织防御。三座哨站通过座狼嚎叫声互相通气，能够在极短时间内组织支援。

这片束角部落无意中闯入的河谷，实际上极为宽阔，从北方的岩壁上垂下瀑布，汇聚成一个广大的深水湖，湖水又继而分出三条径流流向河谷外，三边都包夹着陡峭难以攀登的近垂直岩壁，高度落差极大，从上方根本不可能发起攻击，所以林青崖也决定将根据地安在河谷内。谷内除了丰沛的水源，更有大片平整的土地，极其茂密的草场，除了一些栖息在河谷中的野生动物外，这片浑然天成的河谷地带并没有任何兽人存在过的证明。
在哞苏的提议下，这片湖泊被命名为净水湖。
而林青崖的生活再次忙碌了起来。清晨带着小牛犊子们晨练、筑基，用过餐后巡视河谷内的耕地与畜群，之后还要在修炼的过程中，指点那些对功法有所不解的牛头人新兵，随后温习奥术魔法，纠正一些执行错误的政策，最后在冥想与星力流转中结束一天。除了午饭后有大约一个到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林青崖无时不刻都在工作。
这种热情很快就感染了所有人，斯嘉蒂骑着座狼，奔驰着每个工作岗位附近，记录着每日的发展情况；将自己名字更正为卢宣的卢玄，则主持着大部分的政务处理，净水湖根据地所有的大小事务，都要经过她与临时议事会的批准与评价；阿三除了作为林青崖的暗卫，更是秘密收录了一些聪慧过人的牛头人，组建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情报部门，日后净水湖根据地组织的商队，不止会以物换物，更是需要收录周边部落的消息，作为根据地对外行动的第一参考。

而原先束角部落的牛头人们，很快就接受了他们的新职务。尽管在最开始，还有一些抱着消极心态，认为这样“有孛祖宗之制”、哞苏“出卖束角部利益”的老古板，但三个月后，净水湖根据地生产的第一批粮食，就让所有的牛头人都欣然接受了这个新生不到一年的根据地，也对岛上的加西嘉共和国真正产生了归属感。
束角部，不是没有出过强大的酋长，哞苏之前的大酋长，就是凭借着勇武得到了牛头人们的支持，但掌权一段时间后，这名大酋长就开始为自己谋图利益，一如卡侬在最开始对铁尾部所做的那样，直到在一次狩猎中被奴贩的陷阱杀死。
而林青崖这个所谓“共和国议事会首席”，虽然是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类，但他所做的一切，所有束角部成员都看在眼里，可以说，他们现在吃到的每一口面饼、每一口麦粥，都是林青崖带来的。而这样的人，不仅没有给自己谋图什么私利，反而将那些珍贵的功法、谷物蔬菜种子、书籍等，毫无保留地交给净水湖根据地的牛头人手中，现在，就算是三两岁的小牛犊，也能够认识百来个字，说两句简单的通用语，而那些七八岁的牛犊子，已经能运转最基础的练气功法，更不用说天赋异禀的哞维，三个月的时间，让这个勇敢的年轻人拥有了中位下阶的实力，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证明。

唯一让牛头人们有所不解的，就是林青崖和他身边的女猫人，以及那个东方女人，似乎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兽人的很多部落都崇尚一夫多妻，女性兽人的比例是远超男性兽人的，所以这一点倒是成了很多牛头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就连林青崖本人在听说了那些离谱的传言后，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做出什么暴跳如雷的反应，反而让他更加得到了牛头人们的尊敬。
半年后，净水湖根据地的发展已经初具规模，林青崖将守卫根据地的任务交给修炼有成的哞维，只带着阿三、斯嘉蒂与卢宣，离开了净水河谷，朝着北方的觅果河启程。
觅果河是兽人中口口相传的名字，传说兽人之神曾在大陆上寻觅一棵神奇的果树，摘下树上唯一的果子后，树干奔涌出滔滔不绝的树液，绵延千里，随即便枯萎朽坏，兽神便将这条河流命名为觅果河。而觅果河作为先祖大陆上第二长的大河，流域广阔，将兽人王国与雷兽联部分割开来。
而在先祖大陆南北方交界处，有一座由人类统治的城市，觅果河的一条支流就穿城而过。被命名为秋风城的小城，常驻着大量猎奴团分部，以及雷兽联部与兽人王国的使团。说是使团，其实更多意义上是常备化的驻军，谁都不想将这座小城的统治权拱手让给其他势力，所以秋风城成为了这片地带最混乱、却也最有秩序的地区。猎奴团、强盗、投机者、游商、流民，所有势力在这里齐聚一堂，越发将秋风城发展的繁荣。

“喂，你们，不懂这里的规矩？”
一个身材肥硕的猪头人拦住了林青崖的去路。林青崖定睛看去，这猪头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嵌套重甲，分明能让一个壮汉穿戴的甲胄，在他身上竟是有种不堪重负的感觉，尤其是腹部的整块板甲，已经被日积月累的完成了一道弧线，看上去颇为滑稽。而他两颗外露的獠牙上，则是一左一右套上了两个嵌宝石的金色齿环，箍在他大牙的根部，再加上他满脸的横肉，黑红色的肌肤，连阿三都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这家伙，太有钱了！
“每个进入秋风城的人，都要缴纳两枚多瑙大金币。”
眼见林青崖一行没有回应他的话，猪头人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城门口，一队满载而归的猎奴团。“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奴隶是不算在人头税里的，所以，只需要你和这位小姐交钱就好了。”
林青崖愣了愣，他看了看阿三和斯嘉蒂，见他们无所谓的点头，这才生疏地从戒指里摸出八枚巴尔洛萨金币，按照大陆通行的汇率，一枚多瑙大金币等于两枚巴尔洛萨金币，所以林青崖给出的价钱，再合适不过。
“您一定很久没有用过金币了。”猪头人的眼神变得狡黠无比，“按照现行的汇率，一枚多瑙大金币，等于二又四分之一枚巴尔洛萨金币，不过这也不能怪您，在这里，用粮食和武器来交换，自然是比这些金属片片要更划算的。”

那一刻，林青崖看到的不是一个以蠢笨懒惰闻名的猪头人，他仿佛看到了那些西陆上能把柠檬的最后一滴汁水挤净的税务官！
思绪一动，林青崖索性直接掏出一张多瑙帝国银行发行的金票，堂而皇之地塞进了猪头人的手里。说起来，这金票还是当年巴尔洛萨皇帝拨给林青崖的款项，一时没有用完，所以林青崖的戒指中，还有不少。
“哦，兽神在上！”看到金票上那诱人的面值，猪头人的一对眼睛亮了起来，粗壮的手指极其灵活娴熟地捻过金票边角、中央的浮雕防伪印，嘴角咧开了来，“尊贵的大人，真是抱歉，挡了您的路。”
有了金票开路，猪头人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殷勤了许多，也向林青崖讲解了关于秋风城的情况。
每个进入秋风城的人，在缴纳城门费的时候，也会获得一块刻着枫树叶的铁牌，持有这块铁牌的人，相当于是秋风城的认证，能够在遇到一些特殊情况的时候，获得秋风城官方的保护，某种程度上，算是秋风城给流动行商的一种福利，增加他们留驻秋风城的频率。
“当然，向您这样尊贵的人，俺会将这个送给您和您的女伴。”猪头人取出了两块雕刻明显用心很多、表面镀了一层薄薄赤金的身份牌，交到林青崖的手中，“有了他，您就可以住在城里最好的秋叶酒店，同时也能直接和那些大商队谈生意，甚至您能够拥有一支不超过五十人的护卫团，无论这么做，都会方便些。”

“我喜欢你这样尽职尽责的家伙，如果有些需要交代的事项，我可以交给你来办吗？”
林青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猪头人，方才没有进城之前，他就已经在秋风城外围转了一圈，六座城门中，只有这座城门的守城人是一个兽人，显然这名猪头人的身份，能力，都远远超乎他的外表。
“嗥采·碎牙，尊贵的先生，以后您有事，尽管来这里找俺，俺在很多地方都是能说上话的。”
吃力地朝林青崖鞠躬行了一礼，嗥采亲自带着林青崖一行走进了秋风城。
秋风城有两层城墙，外城城墙低矮，最多只能防御一些流矢，城中大多是一些破烂的窝棚、土楼。各色排泄物在除了主干道的地方积成了结实的硬块，来自不同种族身上的体臭，与若有若无的尸臭混杂成一股浓郁的怪味，萦绕在外城的每一片角落，气氛令人窒息。
在这里居住的，是那些猎奴团寄放的奴隶、讨生活的流浪兽人，以及一些穷到了极点的人类贫民，外城的街道上遍地污秽，只有一些零散的卫兵在完成任务般的敷衍巡逻，林青崖就亲眼看到，一个狗头人奴隶不小心摔碎了一个粗陶瓶子，就被那肥胖的奴隶主用皮鞭抽到皮开肉绽，而两个穿着秋风城制式甲胄的人类卫兵，就这么有说有笑地慢慢走了过去，丝毫没有管一下的意思。

在斯嘉蒂哀求的眼神下，林青崖甩出两枚金币，直接买下了那一队瑟瑟发抖的狗头人奴隶。
“没有必要的话，请不要亲自到外城来闲逛，有看得上眼的，吩咐俺替您办就是了。”嗥采面色平淡的看了一眼那喜笑颜开的奴隶主，“这里的杀手、盗贼，都是绝对没有廉耻的地老鼠，就连高高在上的那些老爷们，都不会孤身一人来外城显摆。”
“更何况，这些家伙不过是仆从种族，两枚金币太不值得了。完全可以用来买些更加强力的，比如，两个年轻的狼人战士，对饲主绝对的忠心耿耿。”
林青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嗥采的脑袋，示意他继续带路。
带着这队在马槽里洗了个澡的狗头人们，林青崖一行穿过一道更高大的城门，进入了内城，
内城与外城，显然是两个世界。
整洁干净的街道，两侧清澈的水渠，甚至还有一排枝繁叶茂的行道树，让林青崖一下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乌尔苏帝都。街道两边错落着大大小小的商铺、住屋，修建的各有特色，甚至还有一些地方，整栋整栋地建着三层挑檐的东陆式建筑，行人的打扮穿戴，甚至他们牵着的牲畜，与外面那些衣不遮体的兽人们相比，都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位面般。

“欢迎来到秋风城，俺是说，真正的秋风城，先生。”
虽然语气热烈，但是哞采看向内城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感情。
阿三不着痕迹的来到了林青崖的身边，朝哞采的背影做了个手势，林青崖摇摇头，翻身下了座狼，与哞采走在了一起。
哞采诧异地看了林青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将他们领到了一所巨大的建筑前。
“这就是秋叶酒店，有赌场，也有一些。。。隐秘的交易场所，当然，完全合乎秋风城的规矩。”
哞采朝林青崖鞠了一躬，大声地用兽人语向门口的几个门童呼喊了几声，很快，这些外貌俊俏的猫人少年就牵着林青崖等人的坐骑离开了门口，走向了酒店后侧方的一处大畜棚。
“令人惊叹，就算是在东部大平原的王都，都没有这样繁华的酒店。”
林青崖打了个响指，将一叠小面额的金票塞到了哞采的手里，“拿去分给你的兄弟们，我希望，明天你能带我继续看看秋风城。”
哞采接过金票，朝林青崖摆了摆手，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有些奇怪的家伙，不是吗？”卢宣笑了起来。
“他可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林青崖将那金牌挂在了腰带上，“走吧，让我们见识一下，这所谓的酒店是什么样子吧。”

很显然，用金币开路，在秋风城是一件极为稀松平常的事，只是在这酒店的大堂中，林青崖就已经见识了稀奇古怪的各色生物。除了人数最多的人类与兽人，还有很多生面孔，例如耳朵尖长、无论男女都容貌俊美的精灵，体态雄壮、甚至与熊族兽人一般高大的极北蛮人，浑身腱子肉、说起话粗声粗气的矮人，还有林青崖从未见过的绿皮地精。
这些同样有着尖长耳朵的矮小种族，皮肤呈现着诡异的暗绿色，声音尖细而富有辨识度，这些地精们穿着材质、缝纫手法都极考究的服饰，还有一些高大的食人魔仆从跟随，有些匆匆赶来的地精，索性就骑在食人魔仆从背负的软椅上，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不过从传言中，林青崖知道，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家伙，在遥远的一片大陆上组建了一个真正的国家，而非他前世理解中的低级魔物，这些聪慧的地精精通各种各样的魔导器技术，对金钱的绝对渴望，促使他们奔走在海外各地组织商业活动，不考虑合法性的话，他们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走私集团。
“据说在西陆也有很多地精商会，不过大多集中在多瑙联邦、文尼斯港城这些地方。”林青崖一面走，一面向斯嘉蒂等人讲解着，“东陆那边是什么情况？”

“沿海六港，帝京，杭城等地，都有地精商会开设的分号，不过真个论起来，东陆的大商会也不输给他们。”
卢宣只是撇了一眼在旁边吵闹着的一伙地精商人，就再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况且，他们可以为了金钱利益出卖一切。”
林青崖眯了眯眼睛，“是这样吗？”
“那么，我们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搞出一点改变战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