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画像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也不清楚现在是何时。
似乎是站在了街中心的十字路口。
会是深夜了吗？
每一次绿灯的亮起，都只有稀稀落落的行人。
夜幕里洒下淅淅沥沥、羽毛一样的小雨，似乎是正栽培盆景一样。
四面殷红的、暗紫的、褐黄的各种灯光，恍惚地混在一起，如油画一般混揉，抹在荧光的路面上。泛着雨光的路面，如大病初愈般静躺着。
路上的人大多打着雨伞，在这样模糊的雨夜，像是防护着什么，却又防不了什么。随着灯光的交替，停下、起步、再停下。
而我只是站在这里，隐藏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并不是我故意而为，只是在这样的夜景之下，我像个幽灵一般藏着。
路口的中央，两个女生，共撑着一把雨伞，依偎在一起。红灯的浮光，在透明的伞面溢开，灌满每一滴匐在上面的雨滴。晚风拂过，她们不自觉地更贴紧一点。然后灯光跳转，像是另一边迎接她们的信号，两人的的背影被稍稍打亮，随即转暗模糊，渐渐再从后背清晰起来，最后渐小渐远……
我看不清她俩的表情，好像隔住了车窗玻璃似的，细雨轻轻地笼住全景，薄雾一样悄悄弥散，接着偶有一滴特别的水滴，划过去，勒上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我远远望去，若即若离。红光再次亮起，将我和眼前的十字路口又一次隔开。
短暂的模糊后，几辆自行车停了下来。
是啊，我刚刚就应该想到的，原来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
孩子缩在大人的雨衣里，枕在他们的背上，到底有没有搂住呢？我看不清楚了。

用最缓的脚步点住车子，然后再一丁点启动，缓缓在地面的油画上泛过一道涟漪。不惊醒深夜的任何生灵。
我的鼻子和胸口同时微皱了几下——不知为何，怀念的感觉就突然被唤醒了呢。
一个疲惫的身体去枕着另一个疲惫的身体；一个疲惫的身体去交给另一个疲惫的身体。
一颗滴点的石子荡出一道波纹；环扣的波纹再绕出更多的年轮。
他们在黑夜中无声划过，时间也在日月里悄悄划过。我无法再回去了，试图重温的悸动也好，想要补救的错误也好，妄想抹去的墨点也好……
如果世界真的能把后悔吞下的话，我就不必望向茫然飘散的雨点了。
街道的夹缝里，一只小猫叼着朵蔫掉的花，伏在湿漉漉的灯光下。然后一位踩着浅跟鞋的女生蹲下，将小小的一把伞立在猫的旁边，然后微笑地互相对视，留下灯光星河沿着缝隙淌过。
假如，假如也有人给我撑一把雨伞就好了。那样我将不再是观画的人，把胸口中太多的太多统统藏起来，然后随着油画的轮廓，与草图线渐行渐远。
倘若我能够重新走一遍笔……
倘若我也能在这迷蒙的雨夜走过这个路口……
夜向西面又沉了一点，空气也悄悄寒瑟起来。
我身上的病号服略显单薄，看来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绿灯不知何时亮起，而我依旧身藏暗处。
尽头十字型暗红的光亮摇晃着，麻木了我的眼睛。
然后我将从手指开始黯淡，离开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