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良堂】难解

圈地自萌,请勿上升
一切都是假的
0.
“庙里的那个孩子,很奇怪啊。”
家里人又在这样说了。
我并不喜欢这种说法,于是放下碗筷,知会家人一声,溜下了凳子。
他们都以“庙里的孩子”称呼他,但我不会这样做。
他的名字,叫孟鹤堂啊。很好听的名字,只有我知道。他比我稍长几岁,我便唤他一声孟哥。
哦,对了,我的功课还是孟哥教导的呢,所以我不必和其他孩子一样上学,就连爸妈也不知道我的知识是从哪里得来的,但也还是因此少管我些,允我天天跑出去玩。
孟哥懂得可真多呀,在他那里似乎所有疑问都能得到很好的解答,就连爸妈不解的问题也一样。
他懂得东西我多数都不懂,所以他有时说的一些话于我是难解的,我问时他便要摸着我的头,让我等等,当我再长大些就晓得了。
那,大概等我和孟哥一样大的时候,我也可以学识那么渊博吧。
1.
我第一次见孟哥是在更小些时候的一次庙会,妈牵着我的手,把那座颇雄伟的宫殿样子的建筑指给我,说,这是庙。

后面的事情记不真切了,大抵是大人要烧香拜神,便把我推到了一边的孩子堆里。
我和他们玩不来的,大约是因为他们口中“你太过老成”的缘故,于是被笑了一通是老大爷之后,我慌忙退开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另一个角落里和我一样形单影只的身影,与我差不多大。
他也是不合群的么?
我忽然对他觉得无比同情,于是走过去。
是个清秀的男孩子,穿了一身长衫,很干净。他见我走来,笑着。
“你也和他们合不来吧?”我伸出手,“我叫周九良。”
“你好。我是孟鹤堂。”他握住我的手,声音似泉般清冽。
从此我们就熟了,并且我似乎感到他比我成熟许多。也好,他从不厌我老气,也处处包容我。
之后听家人讲他,说他每次庙会都在,从早到晚,望着人们,有人许愿的时候还会笑。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大概也是,一个人孤独久了吧。
只有他懂得我在想些什么。
他是我唯一的知心朋友。
2.
平常来庙中的人极少的,孟哥一般会站在庙前小院儿的门前等我。

这时候庙里极安静,我们便落座在院里的石桌边,不必担心别人的打扰。上午孟哥会教我念书写作,中午就取下两盘贡品饱腹,下午便四处去玩。
起初我是有些害怕吃掉供桌上的食物的,后来听孟哥说,这尊神决不在意有人吃掉,也就安心了。
“神管的都是大事,不拘小节的。”孟哥这样说。
这尊神的肚量真宽敞哇,是个好神。我建立起了很好的印象,便跑进庙里。
神像很高的,屋里又昏暗,视线不很明晰,依稀看得是位公子,面相似是很端正的样子。
我重新落了座:“很棒的……不过什么是神呢?”
“神是人们信仰的化身,也是期冀的寄托。”孟哥说,“人们把对于未知的疑惑和恐惧交给了神,希望以此来解释他们对于万物的不解以及寻求得到庇护的安全感。”
“人们怎么知道神长什么样子?”
“神存在于人的心里,九良,只要你愿,他便存在。”孟哥笑着,伸手捂着我心脏的位置,但随即又像想到了什么,“当人们变得足够强大,能够独立寻得真理、保护自己的时候,也就不需要神了吧。”
“怎么会?”我问,“神守护世人,那么在神需要的时候,世人也会守护神的吧。”

孟哥却没有回答,良久,仰头望着天空。
3.
几天之后,又到了放河灯的节日。
我是非常喜欢看河灯的,届时河里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灯浮在水上打转儿,摇摇晃晃地,闪烁着。源源不断的放灯人,源源不断的灯,通明的河水便一直淌下去,淌下去,点着了夜的半边,延续到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于是再也分不清是天上的银河还是地上的小河了,似是对方的倒影,又似融在了一处,一样的明亮。
我早早的央着孟哥为我做了一只鹊灯。我手拿着长长的蜡烛和火柴提前家人一步跑出门,惊奇地发现孟哥在门口等我。
我扑进他的怀里,他抱起我,去河边。
“我找了家里最长的蜡烛,可以燃到后半夜。”我把手中的东西给他看,抱着他塞给我的布包,里面是我的灯。
我一直到河边才拆开那布,然后愣住了。
那喜鹊竟像真的一样,周围粘了一层羽毛,昂头展翅正是欲飞的模样,眼睛是两颗晶亮的玻璃珠。
孟哥帮我把蜡烛插进灯背后的开口里,放在水里试了试,果然能平稳着浮在水上。我捞上来擦净,把灯抱在怀里,实在喜欢得紧。

“孟哥,你说,它能飞上银河吗?”我问他,他肯定的点头。
“在放河灯的时候许下的愿望可以实现的。”孟哥摸着我的头,带了些欢喜看我对灯爱不释手的样子。
傍晚时分,第一只河灯漂下来了。我们立即停止了谈话,全神贯注地看灯变得越来越多。
我终于觉得是时候了,既然天已黑了好一阵子,夜也有些凉,孟哥把穿得少些的我抱在了怀里,河边也人山人海了。
我小心地擦着火柴点了烛,孟哥起身帮我将鹊儿仔细地放入水中,引起了周围人的赞叹,因为灯实在漂亮。
“希望我的喜鹊可以飞上天上的河。”
它在我的许愿声中漂远,直到站起来伸长脖子也看不见。
河里的灯仍在不停地载着愿望荡着。
我们一直待到后半夜,待到我眼前的景色变作了一块块并不聚焦的色块,但我到底是看清楚了我的鹊扑着翅飞上了一条河。
是天上的那条还是地上的那条呢,我说不清,欲要辨个明白的时候,眼皮却再也撑不开了,索幸把头向后仰,靠在孟哥的胸膛上。
大概是孟哥把我背回来的,一睁眼已经躺在床上了,火柴盒躺在床头。

第一次看灯到那么晚,睡到了日上竿头。
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4.
我缠着孟哥问他那天许了什么愿望,他又笑而不答。
孟哥不怎么许愿,这我是知晓的,但那天我分明见他嘴唇翕动着,说了什么。
“愿望是人们暂时或永远做不到的事情,如果什么事都做得到,就不会有愿望了。”孟哥点点我的鼻尖,“我以后再告诉你我许了什么愿。”
又是以后,我扁扁嘴,要孟哥把我抱起来好生哄一通才罢休。
不过马上也就忘掉这码事了,因为春节要到了。
家人提前了一个月往家里提大包小包的年货,时不时驮了一个大包袱回家,里面尽是新衣服,火红火红的,同买的还有一箱子鞭炮,爸说才过去一个丰年,要给来年也开个好头。
除夕夜是肯定跑不出去的,只好安生的呆在家里吃了顿年夜饭,同好久没见的亲戚们一起,还得了些压岁钱,晚上守岁跪了一夜。好不容易捱到天明,以不会说话为由推辞了一起走亲戚的邀请,头脑发胀的走出门,歪歪扭扭,只觉得头重脚轻。
一头撞上了正开庙门的孟哥,他急忙抱起我,让我把头靠在他肩上睡一会。

再睁眼已是人声鼎沸了,应到是睡了很久,但孟哥的手臂一直托的很稳。
许久不见的亲友都道我胖了,我也自度实在不轻,孟哥身板有单薄,怕是极辛苦,赶快跳下来落了地,悄悄给孟哥揉胳膊。
“这次孟哥会许愿吗?”我踮起脚小小声问他。
“不了,但是我方才听见了其他人的愿望哦。”孟哥俯下身小小声答。
爸妈应是来过了吧?我确是好奇,揪住了他的衣袖。
“爸爸希望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妈妈希望你好好努力。”
“大人的愿望真无聊,”我松了手嘟囔,“不像我们一样。”
换做是我就希望孟哥陪我一整天,从早期到睡觉。
孟哥似是不知该如何答复,想了一会儿才道:“也许,有时人长大也是会变的,如何抗争,却终究活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这些无趣的大人,曾经也是像你一样的小孩子啊。所以才要努力,九良,努力成为想做的自己。”
我不太明白,但还是记下了。
我长大了,还要做孩子一样有趣的人。
5.
后来?
后来我终究还是在爸妈的执意下被送去插班上了初中。学业很繁杂,但有孟哥打下的坚实基础,我学的并不吃力,只是白天在校,晚上又被功课拖住了脚,少有时间再去找孟哥了。

初三升学时,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大城市的重点高中。
临行前一晚,我去了庙里和孟哥道别。
这时我才发现,小时眼中的宫殿般的建筑,也不过是精致些的一进屋子罢了。
孟哥正在院子里坐着,见来人是我,起身来迎。
我已长得比他高了。
“好久不见。”孟哥笑着摸我的脑袋,“我再也抱不动你了。”
“我想你了。”我把头埋进他颈侧,抱住他。他还是那么瘦。
那晚我们在月下聊了很久,我告诉他我即将离开这里,他早就料到一般,并不惊奇。
“看河灯的那晚,我确是许下了愿的。”
我转头望他。
“我希望在我不在的时候,九良也能快乐地生活。”
我安慰他,笑着许下承诺:“我完成学业就回来看你。每天都来,像小时候一样。”
他也笑了,低下头,摘下他耳上的耳钉,塞进我手里。
“等我回来,孟哥。”
他不回答,眼中第一次有了水光。
我替他拭去,然后转了身。
6.
我从未想过那竟是永诀。
我顺利的以极优的成绩考上了大学,成了全村唯一一个大学生。毕业后我遵着诺言还了乡,却发现熟悉的位置上,已经没有庙了。

早已老去的爸妈说,庙拆在我走后的第二年,神像也被砸毁了,说那是迷信。
那么孟哥呢?那个庙里的孩子呢?爸说不清楚,自从大家都不再去庙里以后,就没有人见过他了。
我如遭雷击,发疯般问遍了所有人,却得不到答案。
最终,精疲力尽的我坐在河边,坐在孟哥曾抱着我看河灯的地方,仰望逐渐黑下的天空。
人们也不再放河灯了,年味也逐渐的淡了。因为有人说那是迷信,是没有用的东西了。
我望不到银河,却恍惚间想起神像的脸,和孟哥的脸。他们好像是一个样子的。
我忽然明白了小时的所有难解。为什么孟哥总是在庙里,为什么他知晓所有人的想法,为什么他从不许愿,为什么我的河灯真的飞了起来。
因为他就是神啊。
我也忽然懂得了他说的所有话。
神的存在其实很简单,爱与不爱,皆在于此。
当最后一个人淡忘了信仰,淡忘了期冀,这个世界上就不再有神了。
人长大之后真的会变的,没有了想象,没有了向往,也没有了相信神的力量,因为他们说,那都是假的。
所以河灯消失了,庙消失了,孟哥也消失了。

但,神,真的存在过啊。
孟哥大概也是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吧,所以他要许下那样的愿望。
我低下头,哭的撕心裂肺。
神爱世人,但是人并不爱神。
“神守护世人,但是在神需要的时候,谁去守护神?”
是小时候的我在问。
也轮到我守护他了吧。我握紧那颗耳钉。
孟哥永远不会离去的。
神活在我的心里。
爱与恨只在一念
星辰陨落
——《荒唐言》
一时兴起的思考罢了
那么把这篇文章双手奉上吧
紫堂家主x紫堂幻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