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段子【巍生】再回首

破镜重圆 一发完 1w
算是迟到的巍巍生贺 以下正文
（1）
车门拉开之后，皮革摩擦布料的声音发出两次，罗浮生知道有两个乘客上了车，也就掐了指尖的烟。呼出最后一缕缭绕烟雾，他眯着眼看它往高处往远处飘。他把头伸进车内，升上车窗。当然，车内没有烟味，烟头也被丢在车内的烟灰缸。
“尾号0613，目的地龙大新校区北门门口？”
娇俏的女声只刚“嗯”一声，他便打方向盘启程了。接着是机械的女声提醒：“滴滴出行提醒您，乘客出行请系好安全带……”
提示音最后一个字音还没落下，车内便有人问道：“老师，我发给你的论文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女孩将声音特意拖长，撒娇意味明显，却显然在静默的十秒里得到了尴尬的回应。
“不会吧，老师，还要改？”
罗浮生没听见那老师的回答，却听到女孩很快发出一阵哀嚎：“不要哇！”
这耍无赖的样子，倒很像小薇缠着他要冰激凌的模样。每次都要吃到闹肚子，总要让他发火，然而下一次经过小卖部还会这样耍无赖。罗浮生忍不住笑，但不知道自己已经笑出声，于是很快收获抗议。

“师傅！你不要笑！”女孩一拍前座，义愤填膺地抗议：“你是不懂我们大四狗的痛！”
“我懂。”刚好到红灯，于是罗浮生一边缓缓踩刹车，一边缓缓转头说道：“当年我也是天天被导师催着改论文，微信电话连环call，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针对我……”
他转头，当然知道两个人，但第一眼只看到靠左的那一位，一时间竟移不开眼。等对方略有察觉了他才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
“后来呢？”女孩问他。
罗浮生转过头，红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绿灯，于是他重新启程。
也许是平时抽烟抽凶了，罗浮生声音突然沙哑下来，他轻轻问：“后来？”
他自问自答：“有过后来，但是没有后来的后来了。”
女孩似是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也就不再开口。她转头看见方才一直盯着前座的老师，此时正转头盯着窗外，不知看什么这么出神。
车里静默了很久，除了高德地图的导航偶尔出声。
后来有人手机铃响了，罗浮生按下蓝牙耳机。女孩从后视镜中瞥到他几乎是一瞬间绽放出来的笑容。接着便听见他柔和的声音几乎能掐出水来：

“诶，宝贝。”
几乎是这称呼一出来，女孩感觉什么被击中，明知道人家司机叫的不是她，又不自觉害羞起来。她转头看老师试图转移注意力，却见老师已低下头。她顺着老师视线看去，发现他的西装下摆已被捏得发皱。
“我送完最后两名顾客就去接你好不好？嗯？”罗浮生轻笑出声：“嗯，不骗你，怎么会骗你？你先待一会儿，乖。嗯，我给你买冰激淋。”
他挂了电话，脸上仍是笑盈盈的。女孩心里好奇，觉得气氛没那么尴尬也就发问：
“师傅，跟你女朋友打电话啊？”
几乎同时，坐在旁边的老师忽然往后退一下，脊背紧紧贴在后座上。女孩不解转头看她，他却低头，似是什么也不知。
“不是女朋友。”罗浮生停顿一下才开口解释：“是我女儿。”
“没看出来您英年早婚啊！”女孩惊讶地叫出来。
她不会留意老师那只捏着衣角的手已经松开，手心被指尖掐得通红。
她感到车速变缓，司机师傅说：“到了。”她道谢后下车，却在车外等了一会儿。
怎么沈老师还不下来？她想。
罗浮生默默关闭导航。他将支架上的手机取下，接着从裤兜里掏出一袋烟——五块钱一包的红双喜。

“别抽烟了。”后座上呆着不动的人终于出声。
罗浮生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震，但也只是短短一瞬。他听了他的话，将烟盒放回去，扯着嘴角抬头瞄一眼后视镜，讷讷地开口：“到了。再见。”
车座上的人终于动起来，开门下了车，车门轻轻被关上，“嘭”的一声。罗浮生揉揉发酸的眼角，把车窗全部升起，不敢再看一眼窗外。踩下油门，轿车疾驰驶离原地。
他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他再也不要看见那个回忆里的人，站在回忆里的地方。
但他又忽然踩了刹车，轮胎擦着地发出“吱”的一声。他还是靠着人行道停了车，下了车。
他抽出一支红双喜，塞进嘴里却没有点燃。回头，须眯着眼才能看清校门了。校门前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是谁，而罗浮生已没有底气去猜。
“再见。”罗浮生朝远处，轻轻挥手，重重挥手。
（2）
从书店出来竟正好碰到学生，学生说已经约了滴滴的车，沈巍也就答应顺道一起回学校了。他们从书店走到比较开阔的路边寻着车牌号，最终是学生眼尖一指，沈巍跟着走过去。
沈巍看见，谁的手臂从驾驶位的窗户伸出车外，指尖夹着一支香烟。下一秒，沈巍看见他的侧脸探出窗外，呼出白茫茫雾霭一片。

是他。沈巍竟不知觉停了脚，心里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讶，只是想着，竟然是他。
他怎么开始抽烟了？他怎么出来做网约车司机了，跑来跑去的多辛苦，是为生活所迫吗？当初他说已经有大公司应聘他了，月薪一万多也不少了，在这个三线城市绝对能混下去……
沈巍跟着上车时，只是很想问，你还好吗？浮生？
但显然罗浮生只是注意到他们，却没发现他。女学生开始为论文一事跟他搭话，他勉强回过神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回话。他必须承认自己有些害怕，怕自己的声音被罗浮生听见，怕自己会被罗浮生察觉。如果可以，他愿意就这样沉默地望着他，坐一坐他的车，再悄悄地离场，不说再见。最好罗浮生一辈子不要注意到这场单方面的重逢——沈巍见到了罗浮生，罗浮生却再没见过沈巍。
这是一场报复。沈巍有些幼稚地想。
但罗浮生转头了，看见他了。
沈巍不确定他的神色，因为他也只是匆匆瞥一眼便不去看他。
罗浮生转过去了。罗浮生说，有过后来，但没有后来的后来了。
这是实话，沈巍当然知道，但他做不到像罗浮生这样坦然。罗浮生兴许是放下了，沈巍在心里自嘲，可怜自己还没有放下。

后来罗浮生接了电话，叫电话那边的人“宝贝”。沈巍没听过他这样称呼谁。
学生问是不是女朋友。
在罗浮生否认这个答案之后，沈巍竟想，哪怕是女朋友也好。
女儿？
哦。罗浮生，应当是过得很幸福的。
沈巍想，自己理应为他高兴的。他调动脸部全部力气扬扬嘴角，却看见车窗倒影里自己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看看你这副模样，沈巍。
导航提醒目的地到了，学生下了车，但沈巍还没有。他的脊背仍紧紧贴着后座，西装光滑的布料与皮革缓缓摩擦，有些声响。
罗浮生没有回头看他，但沈巍从后视镜里瞥见他抽出一盒香烟。他下意识出声提醒对方，人果然悻悻地把烟放下了。然后他听见人家说再见。
沈巍再怎么无赖，也知道自己早已经失去了某种资格。比如再坐一次他的车，比如劝他不要抽烟。
沈巍当然下车，但他只是叫学生先进学校了。他站在校门，盯着疾驰出去的汽车。
汽车后来停下来，下来一个人，望着这边的方向。沈巍并不清楚是否在看他，也不敢这样猜。他心里自欺欺人，勉强也算他再堂堂正正看他一次吧。

（3）
把孩子接回家，做饭洗碗，哄着去洗澡又哄着睡觉，折腾完了也将近十二点了。明天还要上早班，八点半公司要开会，他八点就要把孩子送去上学。
但他还是抽出一支烟，踱着步子出了阳台。他向下看，马路一片车水马龙，他向上看，黑沉沉的只有虚无——上一次能看到星星，已是四年前。他和沈巍因着抽奖中了旅游机票的机会去了南方一趟，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夏夜，他们在野外打了个帐篷。他枕着沈巍的右臂躺在草地上，偷偷捉几住缕溜回来的夜风，不满足，又伸手想抓几颗碎星。他假装抓到，塞进沈巍的大衣口袋里。
那时候他刚辞了自己干了不到一个月的第一份工作。他对沈巍讲是因为工作太无聊枯燥，实际上是他的顶头上司和别人在茶水间嚼舌根子，议论他是个gay，说着什么他的男朋友不是好东西。年轻人心高气盛受不得委屈，马上就出去还嘴。他是吵不过几个长舌妇的，自己也越想越没意思，干脆下午就写了辞职书，连第一个月的工资都只能拿到三分之一。
那一千块钱他全用来交下个月房租了，至于其他，沈巍没有问他，他也就没有说。他只和沈巍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自己很有些积蓄，能撑个大半年。沈巍也笑着劝慰他不要担心，大不了他养他。

罗浮生当时只是嘴上笑笑，笑意不达眼底。
他怎么可能让沈巍养他？
旅游回来之后他不断不断向大小公司投简历——他放下了身段，他不再奢求什么大公司的青睐了，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份能挣钱的工作，而不是一份职业。
然而一个月之后，他还是因为交不起房租搬去了沈巍的家。所以他不想自己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一无所获的失望叫沈巍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不想再看到第二天醒来自己支付宝账号上莫名其妙多了几千块钱，而沈巍笨拙得连掩饰都不会，吃早餐说话都结巴。他不想自己低到尘埃里的卑微站在如天高的自尊上，叫沈巍左右为难。
沈巍对他太好太好，罗浮生感激不尽，也惶恐不安了。他不敢担保会不会有一天，或许只是起床时他有些拖拉，沈巍就生气了，就将他赶出去了。
那晚沈巍去洗澡，他看见有人给沈巍发微信。是个女生，是他的学生，语气亲昵，老师老师地叫。她给沈巍发表情包，发学习以外的东西。什么看到好玩的事情，看到可爱的宠物，全都发给沈巍。沈巍有时不理睬，偶尔回应。
那时候罗浮生竟然是笑出来了。他想着果然如此，心里又好像松了一口气，仿佛打了一场胜仗——看吧，抓到你的把柄了。

沈巍出来后看到他拿着自己的手机，只是问一句为什么要看，是否有紧急的事，亦或是有谁给他打电话。罗浮生站起来，把手机扔在床上，他大发脾气。
沈巍不解，捡起手机看到聊天界面，以为罗浮生误会了，便慌慌张张解释——一个学生而已，他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但罗浮生摇摇头，不再说话，自己把枕头被子抱去书房了，他说我们都静一静。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睡在卧室里的大床上，沈巍不见踪影，客厅桌子上有早餐。
罗浮生喝着粥，被烫得下了泪。
从那晚以后他们开始冷战。罗浮生其实一直知道沈巍明里暗里地还在处处照顾自己，晚上也是沈巍自己去书房睡，只是半夜的时候卧室里会传来他的脚步声。失眠的罗浮生就装着闭眼，沈巍给他盖好踢到一边的被子。
沈巍的吻只是轻轻落在他额上，他听见沈巍叹息一句：“你为什么不信我？”
罗浮生强忍睁眼的冲动，只有睫毛微微颤抖。
冷战持续一个多月，双方都到了忍耐的极限。
但罗浮生终于找到了工作，工资虽然仍是三千多一个月，但也很不错了。一个月以来罗浮生知道自己错得彻底，他决心破冰，已经买好了玫瑰花藏在家里。他还要为沈巍第一次下厨，希望网上的教程不会骗他。

可是沈巍直到晚上十二点也还没回来。他打了十几次电话过去，终于接通。对面很嘈杂，回应的是一个女生。
“喂？喂？”
罗浮生没有回应。
对面女生兴许是看到了来电备注，又问他一句：“你是沈老师男朋友吗？”
罗浮生一顿，接着问：“你们在哪？”
对方答出某个酒吧的名字。罗浮生把饭菜倒掉，把玫瑰扔进垃圾桶，拿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沈巍把车开走了，公交车也没有现在的班次了。出了门才发现没带手机没带钱包，不能打出租车了。罗浮生就跑了将近七八公里，跑到沈巍在的地方。
酒吧里搜寻好久，他看见沈巍伏在一个女生肩上，不知说些什么。他在昏暗里掩住冰冷的神色，把人拽起来。
“沈巍，回家。”
“你是……你是谁？”沈巍醉了。
“罗浮生。”
“那你走吧。”沈巍把他推开。
“先回家。”他不管不顾拽着人走，旁边的女生着急都叫一声“沈老师”，罗浮生终于忍无可忍。
他无礼地将一个玻璃杯往地上砸，几乎是吼出来：“下次，不要再单独约我男朋友出来。懂了吗？”

他把沈巍带回家，哄着人喝了蜂蜜水，又把人弄进卧室给他擦手擦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人安顿好。
他以为沈巍就这样睡着了。他准备回书房。
但沈巍突然坐起来，拽着他的手腕：
“罗浮生，你从来不会对我服软，是吧？什么事都要我低头吗？我会很累，罗浮生，你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好累啊……”
沈巍话音里带上哭腔。
罗浮生用指腹擦擦自己的眼角，擦擦沈巍眼角。他哄人继续睡下。他站起来往外走，最后又折返回来，上床抱住还在颤抖的人。
“对不起。”
第二天早上，沈巍依旧醒得比他早，他起床洗漱完，看见沈巍正在客厅吃早餐。
他赤脚走回卧室，拖出行李箱收拾衣物。收拾到半程，沈巍进来帮他叠衣服。最后他把行李箱拖出客厅走到玄关处，沈巍叫住他。
“你还没吃早餐。”
“不用了。”罗浮生没有勇气再回头看他：“我不饿。”
“你去哪里？”沈巍问。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月薪一万多，我提前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能租到房子，可以先住几天酒店。”

他们彼此都没再说话。
罗浮生终于是拖着行李箱出门了，走到楼下时，他鬼使神差地抬头往上看。
他其实满眼泪水，看不太清，他看见一个人在阳台上往下看。他知道，那一定是沈巍。
他看见那个人摘掉眼镜，手一直擦眼角。
罗浮生抬手，对着楼上，重重挥手。
“再见。”
（4）
沈巍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个态势，直到现在，整整四年了，他还是对当初忽如其来的分开找不到某个确切的缘由。
从当初做罗浮生的导师，为了追人，他天天借着改论文的缘由和他聊天，把人约出来又是吃饭又是看艺术展；到他那次精心设计的表白计划被一场大雨打乱，但是罗浮生和他站在屋檐下躲雨，轻轻询问是否可以和他谈恋爱；他们恋爱，像许多情侣一样很火热过，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后来热情渐渐退却，但平淡的日子他也品出甜味来——他喜欢罗浮生吃自己做的生煎时露出的满意神色，喜欢罗浮生不肯早睡抱着自己撒撒娇，或者只是很简单，他等做好饭等罗浮生回家，罗浮生被夜风吹冷的身子被他抱得暖融融的。
不对劲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给罗浮生转钱被发现，他第一次看到对方眼里赤裸裸的失落。他托人找关系，问问哪个公司高管跟自家亲戚比较熟，问问都收不收新人，那次打电话罗浮生该是听到了吧？罗浮生睡觉越来越不踏实，有时起夜会看到他紧皱的眉头。
沈巍知道了，这些都是导火索。
至于那个子虚乌有的“出轨”，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罗浮生终于把身上所有刺都竖起来，扎向全世界。沈巍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的无奈。他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做不到，他心里有恼怒，恼怒为何罗浮生不信他。
冷战从开始持续到他们彻底结束，这期间，他们没说过多余的话。
他开始学着喝酒。开始是一两杯，后来听了学生推荐去了学校附近一个酒吧。
他喝得酩酊大醉，眼前浮现的还是罗浮生的脸。他觉得太不公平，为这段感情一直努力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们常说主动的一方是输的，从前沈巍不认同，现在却觉出一丝真理的味道来。
被爱的一方才掌握着真正的主动权吧。沈巍觉得自己像个听候裁判的罪犯，只要罗浮生一句话就能决定他有罪与否。
太累了。

“我好累啊。”
他好像听见罗浮生说“对不起”了。他知道这一定是在梦里，但令人可恨的是，他几乎一瞬间就心软了。他并不舍得怪罪他。
他知道罗浮生从小到大吃过的苦太多了——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心思敏感又好强，当初追他时便能察觉出惶恐，到后来他能主动说出“喜欢”恐怕已是花费全部勇气了。
沈巍在梦里原谅，第二天醒来决心和他好好把话说开，但只看到罗浮生在收拾行李。
要走了吗？
他知道自己留不住他。罗浮生一旦下了决心，谁也不能动摇。
他看见罗浮生几近胡乱地往箱子里塞衣服，他看见罗浮生的泪珠砸在手背，他再也不能装做浑不在意。
他把罗浮生送出门，从始至终，罗浮生没有说过再见，但他已在心里为这段感情判上死刑。
沈巍清楚知道，罗浮生再也不会回来。
他站在阳台下，最后一次看他背影。他看到罗浮生抬头，看到他在看他。
他看到罗浮生挥挥手。
他喃喃道：“再见。”
可是思念并不因为时间的拉长淡然，反倒变本加厉。四年来，沈巍一直想他。

有时忙一些，一个月也不见得会想起这个人。有时只是看到晚霞，晚霞很美，他会想起罗浮生喜欢这样的天空。
他站在落地窗前，突然被泪水迷了眼睛。他像个弄丢玩偶的孩子，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房子里关于罗浮生的一切都换掉了，这是一个早上他下决心换的。但成效不大——他不适应，但没有再把旧照片摆在柜头。
照片都被锁在一个箱子里，钥匙藏在衣柜角落。
沈巍在那里发现一片玫瑰花瓣，和一张卡片。
沈巍从没买过玫瑰花回家。他想起罗浮生走的那天，他起床做早餐，看见垃圾桶里的一束花。他看着莫名恼火，想着是谁给罗浮生送的吧？他特意换了鞋子，连着花下楼扔了整袋还没装满的垃圾。
沈巍将那卡片拿出来。
“巍巍，对不起，是我错了。原谅我吧，我再也不胡闹了。我们好好过日子，以后我也给你做饭好不好？”
落款：永远爱你的浮生。
沈巍苦笑着想，多么讽刺。他们打不过已经错过。
（5）
离开沈巍家后，罗浮生睡了一个礼拜公园，最终是被福利院老院长遇见了，被老头子捡回去。

罗浮生羞于启齿一切，老院长也不再问。只是他的黑眼圈太重，老院长问需不需要安眠药，罗浮生点点头。
他已经到了需要安眠药才能入睡的地步，第二天还要七点前到公司。
职场政治每天都弄得水深火热，他一个小新人年纪轻，平时阿谀奉献些倒还好，迟到就会被人抓住把柄。所以每天起床，他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尽量笑得不太难看和虚假。
老院长什么都没问，还给他换了一床被子，叫他别冻着。
“你个小鬼啊，小时候最容易感冒！每次感冒发烧还不肯吃药，明明是怕苦还吵着说是……”
“诶呀别说啦！”罗浮生看得出来老院长在安慰他，他低落的情绪外露得太明显，于是他整理一下心情，笑着说两句宽慰对方。
“好啦，我知道啦！嗯，我先睡啦，好困啊。院长晚安！”
他知道自己每天睡在这里已经太不合适了。院里的人员都在议论他，甚至有人戏侃他是老院长的私生子。
但他再也不会像当初那样不管不顾出去反驳了。他已经尝到这苦果。他学会笑着假装听不见，偶尔还会跟他们打招呼。
最终是弄到了租房，他在公司干得也不错被允许转正了。收拾行李从福利院走那天，他看见老院长眼角湿润。

他假装不知道，笑着道别。狭窄的租房连空气里都是潮湿的，隔壁房的情侣还在做，声音扰人。
他打开手机，只是对着相册里的人发呆。每晚如此，到一点多两点多，他吃安眠药睡觉。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大概一年。他终于升职，工资涨到五千多，加上额外业务费有六千多。他终于换了个租房，隔音效果更好。
他特意买了一堆保健品，回福利院一趟。他才知道老院长在一个月前去世。老人是在睡着的时候走的，很安详，没有痛苦。
那么，罗浮生想，世上最后一个爱他的人也没有了。
“叔叔不要哭。”一个小女孩趔趔趄趄走过来，小手还没叠起来的纸巾大。
他摸摸女孩的头，忽然想到什么，他找到新院长，说：
“我要领养她。”
他低头问女孩：“你愿不愿意跟叔叔回家？以后我就是你爸爸，好不好？”
女孩吭哧吭哧点头。
他就回家找证件，一天就把证件手续全弄好，把孩子领回家。
“刚才院长说你是有名字的，你叫什么名字啊？”他问。
小孩显然有些兴奋，但还是听话地回答：“我叫忆薇，忆薇噢！”

其实她还不知道怎么写字，只知道大人都是这么叫他的。但罗浮生是知道的。
回忆的忆，不是沈巍的薇。
是的，有了孩子后什么都不一样了。他可以不分心给那个人，他可以全心全意地为了孩子奔波。他可以不靠安眠药入眠，就连早上上班都有动力。
他给孩子找了托儿所，孩子开始不愿意，但答应放学后有冰激淋就又很乐意了。下班回家接孩子，听到小孩嘴里含糊不清地分享一天的趣事，或者叫她唱一首新学的歌，他就高兴了。
但是养孩子处处都要用钱。忆薇上了一年级后突然对绘画感兴趣。小孩懂事什么都没有说，但罗浮生是知道的，勒紧裤腰带也要叫小孩学想学的东西去。
所以周末公司放假他就去开滴滴，把孩子托到同事家带，刚好同事家也有个同龄的小女孩，小朋友也乐得在一起玩。一个月的最后一天，他会带孩子出去玩一天，去哪都好，孩子高兴就好。
罗浮生现在的目标就是，把忆薇好好养大，供她读书，等她出来工作了，嫁人了，他就帮忙带她的孩子，若是她不乐意自己一个老头子打搅她的生活，他就找个养老院自己住……
这样的生活本该持续下去直到他死去的，可为什么偏偏遇见沈巍？好不容易封存的记忆又搅动起来，他想起他和沈巍说过的永远。

“到时候，我要躺在摇椅上听戏，你就给我扇风给我捶背。”
“到时候，我老了眼睛花了，你就念书给我听，帮我写诗写文章。”
“到时候，我一定去广场上找最俊的舞伴儿跳舞给你看，哈哈哈哈……”
“罗，浮，生……”
“诶诶诶，我错啦错啦，不敢啦你别挠我哈哈哈……”
他钱夹里的照片已被他摸得有些褪色了。
忆薇忽然凑过来，指着这张合影上的沈巍，问这是谁。
“他是……他……爸爸曾经很爱他。”
“嗯，像爸爸爱薇薇那么爱吗？爸爸如果爱他，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薇薇，那只是曾经。”罗浮生抱紧小孩：“爸爸以后只有你一个人。”
“可是薇薇有朋友，有老师，有同学，爸爸你只有一个人吗？”女孩摸摸他额前的发丝：“爸爸，你这样好可怜的。”
罗浮生连嘴唇都在发颤。
“爸爸不可怜，爸爸只是有些孤独。”
（6）
最近新开的超市据说物美价廉，沈巍听着好几个同事念叨了，今天也便去一趟看看。他正挑着哪款挂面口感更好，一个小女孩突然跑过来扯他的衣服。

他蹲下看着小孩，柔声询问：“怎么了小朋友，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小孩却露出惊讶的神色，嘴里喊着：“你是那个叔叔！你是他！你们长的一样诶！好神奇！”
“小朋友，你是不是认错人啦？”他笑着摇摇头：“我不是你说的那个叔叔。”
“你就是！你是爸爸照片上的叔叔！”她笑嘻嘻地凑过来：“我爸爸说啦，他很爱你。”
沈巍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猝不及防。他装作不在意捡起放回购物篮，再说话声音都是颤抖的：“你……你说什么？你的爸爸是谁？”
“我爸爸叫……”
“巍巍！”沈巍听见有人叫他。只有一个人会叫他“巍巍”。
可是女孩突然跑开，跑到购物架尽头拐角。拐角处走出一个身影，他是罗浮生。
是罗浮生。
“薇薇，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你到处乱跑会跑丢的？”罗浮生恼怒地蹲下去，想发脾气又发不出，女孩仍是满脸兴奋，拉着他要往哪里走。
罗浮生顺着小孩手指方向，终于看到沈巍。
　小孩已经把他拉到沈巍跟前去了。他强装着笑，说：“好巧。”
“嗯。”

“爸爸！”女孩拉着罗浮生的手开始晃：“他就是照片上的叔叔对不对？”
“不是他。”罗浮生出声。
“你骗我！”小孩哼哼着：“薇薇才不会认错。”
罗浮生无话可说，他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盯着鞋尖。他突然听到沈巍说，“是这张照片吗？”
他抬头看到沈巍掏出钱夹，里面一张照片，正是他的那张。那是恋爱后他们第一次很复古地去拍了大头贴。
忆薇吭哧吭哧点头：“叔叔，果然就是你！那么爸爸你为什么要说谎？老师说过了，说慌不是乖孩子！”
罗浮生牵着她的手，说：“我们回家吧，我给你买冰激淋。”
走吧，快走吧。
“浮生！”沈巍叫住他。
罗浮生果然还是没忍住，停了脚。
“我的手机号码没有换，如果有空，我们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好啊好啊！”小孩蹦起来：“薇薇饿了，我们现在去吃饭。”
“罗忆薇！”这是罗浮生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小孩一下子怂了。
“谢谢了，但是最近很忙，没空。”
他拉着小孩走了，假装没看到小孩回头，假装没听到小孩喃喃自语：“那个叔叔，好像哭了。”

（7）
罗浮生从没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从选择离开沈巍，到自己领养一个孩子，因为从小到大他那么努力读书，为的就是出人头地，然后像所有人一样，有个普普通通的家，仅此而已。
若说老院长是他单调童年里有且仅有的一丝慰藉，沈巍则是他人生里第一束光。
沈巍眼里写满对他的喜欢，还说要对他好。他怎么也不相信，因为他找不出自己身上有哪一点好。
但沈巍穷追不舍。沈巍给他带饭，下课时给胃痛的他送胃药，晚上图书馆最后走的两个人是他们，沈巍会把他送到宿舍楼下再回去。
老院长是所有人的院长，对所有孩子都好。
但沈巍是一个人的沈巍，只对他罗浮生一个人好。
罗浮生费尽所有力气不去心动，最终还是先说出“喜欢”。可安全感不是因为拥有就会有的。
反倒这拥有太不真实，他偶尔患得患失，只在自尊与卑微打得最火热的时候，他觉得这感情太烫手了。
他不想拖累，更觉得不配。他不允许自己再次寄人篱下，他亦不想因为自己沈巍再被议论。他可以忍受自己装作若无其事地心安理得享有一切，但看不得沈巍每日小心翼翼地维持他可怜的自尊。

他选择离开，因为沈巍说太累，因为自己也太累。
他选择养一个孩子，因为他想有个家，孩子也想有个家。他以为，这样就能忘掉一个人。
可是他偶尔仍会失眠。短短两年，沈巍的温柔已经让他沉沦。他们看过最烂的电影，也曾在昏黑的教师公寓里紧紧贴近彼此。温热的呼吸拍在他耳畔，他记得沈巍说我爱你。
罗浮生依然会忍不住，甚至欲望都要靠看着沈巍的照片解决。
他要疯了。
他听过这样一段话：“许多念念不忘，是因为自己觉得念念不忘才会念念不忘。说到底，喜欢并没有多少，倒是执念居多。”
他是相信的。他相信自己是疯了，是变态，是将固执当做痴情。他不该有这些念想。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还是在偶然的重逢里，在看到他那一瞬间，心里一颤。如果他爱他，他不应该选择离开。如果他不爱他，又为什么再次心动。
他靠着阳台边，已经抽了两支烟。
是时候快刀斩乱麻了。将一切说清楚，将当年一切都说明白了，兴许他这心结就解开了。
他打开手机，几乎不用思索便按下了一串数字。

“喂，您好请问哪位？”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对方也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越发凝重。
“你是浮生吗？”对方问。
他“嗯”一声，“沈巍，明天下午三点，新始路的咖啡店，我们见一面吧。”
“好。”他听见对方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几乎屏住呼吸。
“我先挂了。”
他听见对方说：“好，晚安。”
（8）
“久等了。”
罗浮生来到的时候，沈巍已经点好两杯东西。沈巍推给他一杯，“你最喜欢的咖啡。”他说着要往里面放方糖。
“不用了，谢谢。”他率先端起杯子呡了一口：“我现在喝咖啡不放糖。”
“好。”沈巍回答。
罗浮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明明在来的路上已经打好腹稿，但他抬眼看沈巍，看到对方满眼的雀跃和掩不住的惊喜，看到他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几年，你还好吗？”沈巍率先开口。
罗浮生点头：“挺好的。”
“我有注意到，似乎一直是你带的孩子，我想问，你是和孩子母亲分开了吗还是……”

“沈巍。”罗浮生出言打断。
沈巍自知失言：“抱歉，我……”
“孩子是领养的，和我一样，不知道爹妈是谁。”
沈巍猛地抬头，“你……你没有……”
“是，我忘不了你，也不打算再找了。”罗浮生眼睁睁看着局面和他设想得不对，他本想说他和他“太太”生活得很幸福，谢谢关心云云。
但不该说这样的话。
他攥着拳头，只能强装镇定：“当年和你分开对你冷暴力，也是我不对，如果你觉得不甘心，那么我道歉，对不起。”
沈巍去握他的手，“我也很想你。浮生，这几年来，我也很想你。”
“没有‘也’字，沈巍，我从没有想过你。我只是不想再恋爱，不想再和谁有那样的感情了。”他抬头笑：“我现在就想着把小薇养大，其他事情不想再考虑了。”
“我可以和你一起养孩子。”
“沈巍！”他将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我们结束了，也回不去了。我今天来和你说这些话，不是想再挽回什么。”
罗浮生淡淡开口：“我是要彻底结束。”
“如果你要彻底，你敢不敢把你现在的钱包打开？”沈巍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目光盯着他，罗浮生觉得自己所有的掩饰都在丢盔弃甲地崩溃。

“还有你手机的隐形相册，密码是0613从来没有动过，对不对，你敢不敢打开？”
“罗浮生，当初的冷战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女学生，你只是……你太害怕了，怕我会离开你，还是怕你会拖累我？”
“找到工作之后你本来是要和我道歉，对吗？可是那晚我跑去喝酒，是不是还说了些混蛋话，伤你的心了？你太累了，是吗？对不起，浮生，对不起。”
“后来我知道了，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你了。现在我又遇见你……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我不可能错过了。罗浮生，你刚刚已经说了你忘不了我，那么你为什么不敢直面你仍然爱我的事实？”
罗浮生看到有滴水掉进咖啡里。他伸手要去摸脸，被对方先擦了眼角。
“罗浮生，你承不承认你还爱我？”
他别开脸，沈巍却直接过来按住他。“看着我，罗浮生。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已经不爱我。”
他对上他的视线，才知道对方也红了眼眶。
他忽然像孩子被攻破了心理防线，只是抱着人头往对方颈窝里埋，哭声再也掩饰不住：“沈巍，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会好起来的。”沈巍仍像当年一样拍他的背：“会好起来的。”

（9）
出咖啡店时沈巍忽然摔了一跤，罗浮生也没来得及扶住，再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才看到他西装裤都摔破了，膝盖破了好大一块皮。
沈巍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我……嘶，没事的，我可以自己走，你回去吧。”
“可以什么可以！”罗浮生有些恼火，也便一边扶他上自己的车一边开始念叨：“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也不看路，摔跤也不会用手撑一下，运气好还只是皮外伤，要是一不小心伤到骨头怎么办？等你老了风湿病要你好受的！”
“我不去医院。”沈巍突然出声：“我不想去。”
“那就去你家。”罗浮生系好安全带，抬眸看见对方正盯着自己。
“浮生。”沈巍伸出一只手指，慢慢在罗浮生手背上打个圈。“教师公寓里没有电梯，我要爬很多层楼。”
“那……”
“去你家吧。”
罗浮生瞪他一眼。
却还是掏出手机来，“喂，宝贝？爸爸今晚带一个客人回家，你在家里有没有好好听话？不是……不是那个叔叔！你别猜了！”
沈巍笑出声。
其实关于破镜能否重圆，他并没多少信心。破镜再重圆也终究是有裂缝的，但如果可以，沈巍愿意尽力将它弥补，尽管他们各自经历了没有彼此的一段时间，也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

比如他学会了更强硬些，他学会拒绝别人，也学会如何逼一个人卸掉伪装坦诚相对。比如罗浮生已更加成熟，现在他是一个“奶爸”，并不宽的肩膀已能担起许多事了。
但他们仍然是有些没有变的。默契地都没有变。
“罗浮生。”沈巍出声，像是对着什么宣誓：“我要再追你一次。”
车内静默了一会儿。罗浮生启动汽车，窗外风景略过，这次没有不合时宜的导航出来说话。
“随你的便。”
沈巍在偷笑，想，他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