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世界

我没见过太阳，不是因为天灾。
我与看到太阳的地方只有百米之隔，却像是相距数万光年。
如同我没有看见过太阳，月亮、繁星、天空、大海、森林、山川、荒漠，这些自从我出生时，便成为传说，记在书里。
不只是我，地球的37亿人，都未见过地面上的世界。
我们，活在地下。
只能在仅存的百岁老人口中，听他们讲述着攀登山峰，仰望星空的故事。
或许，当我们去往地面，也无法认出太阳。因为，我们的世界，没有色彩。不是疾病。
我们，是穷人。
01
人类经历过漫长的历史，从第一个猿人触碰了火焰，到第一个人类穿上了衣服；从部落的形成，到帝王的诞生；亚历山大的东征，秦始皇的统一。成吉思汗的横扫亚欧，拿破仑的征服欧洲。再到世界混乱之战，希特勒的野心，帝国的覆灭。两极的冷战，新世纪格局的形成。
战争使得人民恐慌，惧怕战争的人们更倾向于政府的善良。当恐怖的袭击在世界仍然连连不断，政府的无能为力。人民转变，倾向于了法律。
人们说，世界的进步，源自于法律的诞生。
在一百年的时间中，政府的权力，从大腹便便的政客手中，平稳的过渡到永不会背叛的机器程序手中。

机器法律时代到来。
人民欢呼雀跃，在巴黎的广场，伦敦的街头，纽约的中央，无数民众激动的相拥，喜悦弥漫在他们周围。
战争，不会再来，他们会幸福的度过未来。
“你们，会幸福的度过一生，因为你们的愚昧。”一位第三世界的领导者在群众投票后，把权利移交给了机器，失落的对群众如此说到。而迎接他的，是一块块石头，他死了，死自口中愚昧的群众。
而那些群众，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机器，永不背叛，这是一句真理，他们没有人心的黑暗，所以，人们放心他。
权利越加越大，机器不会被权利诱惑，他只遵从于法律。
机器法律时代，第一代人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如果有人做了错事，机器会第一时间抓捕，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人们不会担心夜里的安慰，在原先战乱的地方，孩子终于可以安心的走在路上，父母也不用担心外出的儿女。
真正的和平，因此到来。
“律法，会让你活着，也只会让你活着。”这是机器法律时代最大的罪犯在死前说出的话，他带着耻笑的笑容活着。
这也是他生前的准则，带领其他信奉者反抗机器。而他们死了，世界迎来了和平。

世界，结束了文明从诞生起，就一直从未消失过的战争。
这，源自于人们聪慧的选择。
当第一个人用低价收购了另一位生病的老人的房子，让他有钱能够让自己多活两天，这个世界的隐患就已经出现。
资本，就是私有财产，受着法律的保护，机器法律会保护着他。
人们不必担心自己的财产被抢夺，被占有。
但资本总会不可逆的流向小部分人，以法律允许的情况下。
经历了一百年，对于人类漫长，但对于历史，只是短短的百年。
人类文明进入了空前的发展，科技，生物，医学，军事。
机器法律的第一条就是机器法律获得最大的武装权。
是的，机器法律得到了更好的武装。
更好的保护人民。
而人民的生活呢？
当非洲的马达加斯加岛以一百亿美元的价格被数千名没有经济实力维持自己生活的原住民卖给一位富人。而被迫移居到地下，那一刻起，他们再也无法看到太阳。
02
历史上，对于灰色文明的开始，有着许多中说法，但大多数人认为，是在最后一个马达加斯加人走向地下开始的。

在我们的世界，没有普通人，只有富人和穷人组成。
富人一千一百零二人，穷人大概37亿。
而我，出生在灰色时代开始后。
在我们的时代，相对论有着一种说法。
富人无法再富有，可以使穷人更加贫穷，这样在相对的状态下，可以称为富人更加富有。
如何让穷人更加贫穷，如果威胁到他们的生命，机器法律是绝对不会允许。但你不违法法律，则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享有整个地面陆地的富人们，以此为乐。
有人提议，买下太阳，于是太阳成为了富人们的私有财产，那些透过地上窗口撒下阳光的窗户被彻底封死，数十亿人因为没有电源而永远生活在黑暗中。
在人们绝望的呼喊很久之后，一个日本的富豪，终于忍受不住其他的富人，那变态的心理，不顾家人的反对，怡然决然的把一切财产交出，来为那些穷人提供电力，听说，他拥有整个北海道，那是他祖父打拼下了的。
而在他失去一切之后，带着妻子和孩子来到地下，还没有找到住所，便被极端的仇恨者杀害，包括他的孩子，我就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
仇恨者杀了他们，违反了法律，被判处死刑，被地下人们奉为英雄，人们丝毫不会怜悯这个从上方下来的人。

可悲的人们辱骂着他们，说着死掉的人活该，却不知道，他们看着新闻的电，来着于那里。
而我知道，从日本人死前的遗言中。我说了真相，被人们说为疯子，那时，我十四岁。
身为疯子的我，悄悄把他们三人掩埋。
连同我心中的善良。
这件事不久后便被遗忘，富人们仍然玩着游戏。
某一天，从通往地面的大门撒下黑色的烟雾，人们眼中的色彩慢慢消失。富人们与机器法律谈判，买下了世界都色彩，于是，我们的世界变成了灰色。
我们反抗过一次，几十万人拿着百年前的枪支，冲向地面，高喊着：
“还给我们陆地！”“还给我们色彩！”以及“还给我们太阳！”
机器法律严厉的警告，我们没有停下。换来的是机器法律武装的武器疯狂扫射。
因为，在百年前，人们投票，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一致同意，把威胁私人财产定为最大的犯罪，处以死刑。保护我们的法律变成了杀戮我们的机器，而一切，源自于我们自己。
我当时冲在队伍的最后方，被溃逃下来的人群推倒，顺着通道，我滚落到最下面的地下，倒在了最肮脏的垃圾场内。绝望的看着灰白的世界，在地上摸到掉落的手枪，抵在自己的头上。

突然，雨落下来，地下，下起了雨，那是机器法律在冲刷血迹，我闻到血腥的味道。那股味道让我冷静，把愤怒在心中挤压，然后爆发，尽管我不知道，我是应该在恨谁。是恨包括自己在内的愚昧人民，是占据世界的父亲，还是那因我们诞生的机器法律，我不知道。
一个老人低头看向我，那是一个表面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这个富人可以永生的时代，我不确定，我可以认出对面的年龄。
老人伸出手，把我拉起。
“你知道，我们最大的财富是什么吗？”
“什么？”我茫然的问。
“是说着。”他这样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放弃了死掉点打算。
“我们还有智慧。”老人敲了敲我的脑袋，然后转身离开，我跟了上去。
我在这破旧充满绝望的世界，在十八岁和改变我一生的老师相遇。
03
在这个世界，没有色彩，没有生机，我们只能够在地下阴暗的环境，忙碌着。
每天工作只有八个小时，但工作完成，我却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娱乐，除了工厂，与家。周围没有一丝灯光。可笑吧，可以为我们在路上免费按上路灯的政府，让我们替换成了机器。

在这个充满绝望的时代，我却没有绝望。
老师告诉我，在这个时代，我们还拥有智慧。
他是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获得者，对于上方富人们，是最大的威胁。
他可以研究新型武器，轻易的毁灭掉机器法律。让地下的人回到地面。
每当我问老师时，老师却总说：
“我不能做。”
我不太懂，但对于拯救了我生命的老师，我只会尊敬的点头。
在这个世界，只有穷人和富人。
富人生活在地面，拥有七块大陆，和四块海洋。只有一千多人。
穷人拥挤在大洲下狭小的空间里，为活着卖力工作。有37亿人。
五年前，穷人们发动了一场暴乱，几千万人暴动，但真正出头的，只有几十万，这是一个大数字。几十万人违反了私人财产不可侵犯，被百年前自己祖辈定下的法律处以了死刑。
我就在其中，但我活了下了，在几千米地下，腐臭带着血腥的垃圾场，我遇到了老师，活了下了。
老师教会了我很多，对物理分子的碰撞，产生特殊磁波，作为武器，甚至可以轻易使机器法律内部程序毁坏，使其丧失功能。
这样，机器法律就没有了威胁。

尽管机器法律已经不是属于正义，即使现今社会的不公平，37亿人的痛苦生活。
可老师仍然不愿意做，我不知道为什么。
一段时间后，地上的富人邀请老师去地上做客。
我知道，这是一场阴谋，即使是老师在地上死去，只要查不到证据，机器法律就无法判定凶手，或者富人中的死士用命换取老师的生命，来解决富人的威胁。到最后就是赔偿抚恤金而已。
结果老师还是去了，我想要陪同，但被老师拒绝。因为他好像也知道，这段路程的危险。
三个月后，老师平安回来。复杂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失望，纠结，愤怒，惆怅。
老师告诉我，上面的世界，和以前不同。
金字塔被搬到了巴黎，就在埃菲尔铁塔的旁边，布鲁塞尔被海水灌溉，在周围竖起百米之高的透明玻璃，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游泳场，只是一个富人为了自己女儿一句要学习游泳。东欧被森林覆盖，成为了后花园。地中海被封死，里面的海水已被抽干，被糖果覆盖，电影《巧克力工厂》成为了现实，而且扩大了千万倍…
这，是首富的家。
老师这样说，然后疲惫的撑着身体回到了房间。

我没有说话，老师说的，的确过于震惊，却在脑海已经想到了千百倍。
不久后，老师的孩子出生，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取名为希娜。
当我抱起刚刚出生的希娜，尽管我的世界是黑白的，在昏暗的房间，她的皮肤是灰黑色。但我可以肯定，当我获得色彩，她的皮肤一定是雪白，她一定是最漂亮的女孩。
我们度过了二十年，这二十年，地下又有十几次反抗，几百万人丧命。
我不在说什么，我的希望，寄托在小希娜身上。
我期间娶了妻子，是老师妻子的妹妹，但她却因病去世，没有治疗，因为贫穷。
我把伤痛埋到心底，不让他们知道。
但越加压抑，就越加痛苦。
知道二十年后的今天，老师在病床上，老师的妻子紧抱着希娜。
我站在床前，看着虚弱的老师。
“我，多想在看一下太阳。”
这是老师最后的一句话，没有怨念和憎恨，更多的是透露着不甘。
当我回到家中的房间，我爆发了，愤怒的把一切砸的稀碎。
冲出房间，顺着管道，往地上爬去。当距离不到百米，我被机器法律拦住，我没有在往前，而是转身回到了地下。

仇恨的种子在内心再次发芽，这次，我带着的，还有下一代的希望。
04
在地下千米，我遇到老师的地方。那是我们生活的地底城市最大的垃圾场，一亿一千万人的生活废弃物排放在此处。
一股恶臭味让人们忍不住捂住口鼻。
我站在正中央，手上高举着一个画着自由组织标记的按钮。
四十一万人包围在我周围，期待着。
我违背了师傅的话，他想让我安稳的度过一生，陪着希娜长大。我辜负了他，我看着师傅的死去，回想起自己妻子的死去，不敢把这一切让希娜经历，也不想让下一代经历。
我手中的按钮，是师傅传授我的知识。可以一瞬间摧毁机器法律，摧毁上方的信号。
在那一刻，我们就可以冲向地面，享受太阳，享受拥有色彩的世界，我们的山，我们的海，我们的荒漠，我们的深林。
选择这个垃圾场，忍受着腐臭，不是因为师傅，而是这生活一亿一千万的地下城市，只有这一个地方，能够容纳城市不到千分之四的人。
高举着按钮，在人们的注视下，我按下了按钮。
人群寂静了零点一秒，紧接着疯狂的欢呼，我的心跳加速的厉害，险些摔倒在地，我做出的决定，我却承不受住压力。在旁人的搀扶下走出去。

“去拿回我们的东西！”
一个人说到，疯狂的人群在反抗者的手中接过武器，每一把武器都沾染过鲜血，那是同胞的鲜血。
人群在我周围涌过，顺着通道往上方爬起，人们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渴望太阳，谁都不想在耽误一刻。
搀扶我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把头发扎成辫子盘在头上，好显得利索。
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她亲切的关心我的状况，看着她黑色的眼眸，闪烁着白色的希望，她把我视为信仰。
我走向了反抗者，艰难的提起了一把破旧的冲锋枪，他的年纪比我大上几倍，破旧的枪膛已经生锈。
我问反抗者这把枪的名字，他告诉我：
“ppsh41，出自两百年前一个伟大的国家。先生。”
我握紧了枪，他还有另一个熟悉的名字，波波莎。
提前枪，往上方爬去，女孩也拿起了枪，紧紧跟在我身后。
当我顺着肮脏的管道往上方艰难的爬去，却在四周没有一点鲜血。
我知道，封锁我们百年的机器法律，失效了。
我爬到了地面，被人们搀起。我看向四周，我们身处于一个巨大的球形铁罩内。他包围着我们，隔绝我们与外面的世界。我们得到了土地，仅仅离太阳一步之遥，这里也被那种气体覆盖，让我们仍然看不到色彩。

先上来的一万多人正努力的破坏着这个铁罩，枪械声，电钻声，八十多岁的老人用着破旧的拄拐一下一下敲击着铁罩。
铁罩砸出一个又一个痕迹，人们越加激动，用不了一个小时，我们就真正的回到了属于我们的世界，拥抱着太阳。
当人们激动的破坏着铁罩的时候，一个位置，开启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富人一个接一个走了进来，一共一千零九十九个。
他们穿着华丽的衣服，高举着双手，整齐的排成了十一排。
他们，在向我们投降。
人们欢呼，带着愤怒，冲向他们，用枪，用棍子，用刀，把一切的委屈发泄出来。
一个个富人惨死，连尸体都没有幸免。
“都住手！”一个女孩吼叫声响起。
是搀扶我的女孩，她的眼里，满是怒火。
当人们慢慢停下，富人还活着的，不过百人，满身伤痕的倒在地上，都呆呆的看着女孩。
“不能让他们那么轻松的死了。”女孩说。
愤怒的人群赞同着。
“把他们的良心，交给地狱，下油锅！”一个老人提议。
愤怒的人群兴奋起来，近百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发泄。

从地下搬来了近百桶油，支起了十口大锅。乌黑的油在锅中吱吱作响。
“看吧，那是我们吃的油，那么肮脏，带着酸臭。”
一个男人愤怒的抓起一个富人女子。抓着女人点头发，女人一句话没有说，只是疯狂的挣扎。人群将她抬起，丢到了第一口油锅。
痛苦的尖叫响起，不到十秒便消失，只剩下咔嚓咔嚓的声音。
人们抬起了第二个。
一个一个的送下油锅为的是享受复仇的心里。
杀死他们，已经在心中高于了看到太阳，因为太阳就在一步之遥。
当人们抬起走后一个富人时，他开口了。
“我自己来。”
这是所有富人进来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人们惊讶的松开了手。
他只是冷笑一声，一步一步，走向了油锅，当站在油锅的高处，他冷笑着看向我。
“你是领袖吗？是英雄？”
我摇了摇头。
“我死后，那个狭小的门，就会再次打开。试着一个人走出去，这是属于英雄的殊荣。成为第一个看到太阳的人。”他说着，笑容越加狰狞。
我疑惑的看着他，他的笑容，让我恐惧。

“你可能，会迷上这个世界，想要占有他，和我们一样。”他说完，跳了下去，在油锅里，没有一点声音，他忍住痛苦，无声的死去。
门开了，我们距离世界，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人们好像想要反驳这个男人是的，选择让我得到第一个走向世界的殊荣。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我慢慢走向通往外面的门，我紧张的双腿发抖，险些摔倒。
一个老人递上了拐杖，让我支撑着。
一股暖流在我体内划过。
我看向他们一眼，然后坚定的走出去。
穿过大门，大门便紧紧闭合。一股耀眼的光芒刺来，我紧闭双眼。
光芒散去，我缓缓张开双眼，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老师，在骗我，外面，根本没有太阳。
05
我孤独的坐在荒凉的地表，四周只有荒漠。
距离那件事，已经又过去了二十年。
我重启了机器法律，把那些反抗者赶到了地下，很多人死去，包括给我拐杖的老人和搀扶我的少女。
机器法律告诉我，希娜死了，带着对我的恨死去，因为他的丈夫，因为贫穷死去。他的女儿，没有了抚养人。

我成为了她的抚养人。她也成为了地表的第二个人。
她在我的怀里，看着满天尘埃的星空，一颗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我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曾经的太阳。
“爷爷，外面的世界，和地下的人们说的不一样诶？”她眨着大眼睛，问我。
“或许是吧。”
“那这里，都是爷爷的吗？”
“并不是。”我摇了摇头。
“那，爷爷是坏人吗？”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地下的人说，爷爷想要独自占据地面，然后背叛了他们。可是我觉得，爷爷不是坏人，因为爷爷把地面分享给了我。”
听到她的话，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硕大的胡子抖动着，让可爱的小孙女厌烦的推开我的脑袋。
“听他们说，爷爷说他们是虫子，是真的吗？”
“是真的，不过，不只是他们，还有我们，我也是虫子，只不过，我爬到的地方，比他们高一点。”
“可是老师说，我们是灵长类，比虫子高级好多。”
她单纯的说，我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思考了好久，我叹了一口气。
“这颗星球，有了新主人，他们比我们聪明，比我们厉害。我们就成为虫子。”

“虫子，生活不快乐了。”
“但是我们活着…”
我抚摸着她的脑袋，接着说道：“我们…还有智慧。就不会一直是虫子。”
我看向天空，尘埃中，那颗星星，仿佛闪烁了一下。
这里是新的时代。
这个世界，只有富人和穷人。
富人有两个，穷人三十亿。
我称这个时代为，第二灰色时代，我等待着，第三个时代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