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少女夕与小画家

略有些ooc。还请见谅。共五千字左右。
这是夕刚来到这座小乡村不久的故事,也是夕——以他们种族的年龄来说——还是少女时期的故事。
仲夏的晴天。雨昨夜方停,落到屋子里的阳光免不了沾了些潮气。夕拿了四四方方的文镇,压住卷起的宣纸,毛笔沾了沾墨,却迟迟不肯落笔。
画些什么呢?这样的问题,本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可是“以有形摹无垠,以无形应天下”的天才,曾认为世间无不可如画的英杰。但是一路走来,却不知该画些什么了。

她放下笔,也不收拾画卷,径直走向藤椅,阿婆一般躺下去,慵懒地舒展着身子,轻声长舒一口气。
她看着橙黄的阳光在自己的桌上铺开,却想起了黄澄澄的结晶。她摇了摇脑袋,人类的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源石病是他们自己染上的,没必要为此费心。
虽说如此,仍没法静心绘画。
这时,门被叩响了三下。
是啄木鸟吧。没错,是啄木鸟。门里可没有虫子吃。她头都不转一下,自顾自摇晃着藤椅,吱扭吱扭地响着。

那敲门声又规律地响了三下。
这她便来了兴致。要知道,这件木屋可是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在一片树林里呢。她倒要看看,是哪只鸟能飞到这里来烦她自己。
打开了门,面前站着一位小男孩。
夕扫了他一眼。脏兮兮的短裤,还不及膝盖,裤脚破破烂烂的。身上是满是破洞和补丁的白色——至少曾经是白色——衬衫。他的背后背着大大的木箱,插在里面的纸筒枝干般斜生出来,比男孩的头顶还高半尺。

男孩向夕拱拱手,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天真地笑着。并不说话,慢慢放下箱子,从中抽出了一些纸,高高举在夕的面前。
上面写着什么。
“请问需要我为你画一幅画吗?”
夕抬起狐疑的目光,打量着男孩。他的脖颈处很奇怪地缠了几圈白纱,与脏兮兮的衣服很不搭。
男孩撞到了夕的目光,忙抽下一张纸,第二张纸上写着:

“山水、村庄我都会画。”
又抽下一张。
“最拿手的是人物画。”
这时夕已经紧紧皱起眉头,差一点就要轰走这男孩了。素来不替人画画的夕,最瞧不起卖家为生的人了。但夕迟迟没有开口,大概念在还是个孩子吧。
“要看看吗?”仍是写在纸上。
夕不知为何点了点头。
男孩显而易见地高兴,灰扑扑的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忙放下那一叠纸,将箱子里的几卷纸筒抽出,铺开在夕的面前。

夕俯下了身子细细去看。
工笔细描。少女,少年,在柳荫下捉蜗牛。摇着蒲扇的老妪倚着藤椅,安详地数着站在檐上的麻雀。穿着肚兜的小孩子在雨巷里疯跑着,后面追着撑着油纸伞的母亲。
这般细致的笔触,仅用来画人物太浪费了。夕无不惋惜地摇摇头。
男孩明亮的黑瞳里闪过一瞬失落,但飞快地捧起那一叠纸,翻找着,又举在夕的面前。

“耽误您的时间了。谢谢您!祝您幸福!”
夕直起身子,退到屋里,手扶上了门。
男孩迅速收拾起画卷,塞回箱子,沉重地背了起来,仍笑着向夕摆摆手,慢慢地走开了。夕并未着急关门,她望见了男孩的手,不时揉着脖颈间的白纱。
夕在屋里烦闷了几天后,终于决定去寻寻灵感了。
走出门,便听到了人们的喧闹声。这可是在山林里呀!夕顿觉扫兴,刚想踏回屋子,却分明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画家!给我一张!”
粗犷的男人的声音。
好啊,那个小顽童。跑到村子里骗钱了吗?照她来看,那些画只有形而无神韵,哪里值得那么多人哄闹?
夕觉得有些生气,又有一点点的好奇,便鼓起嘴,寻着小路,一路滑下山林,来到了村子里。
似乎农忙时在田里劳作的人们都聚到村子的寺庙里了。夕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这村子里会有那么多人。他们推搡着,议论着,唾沫乱飞。夕柔弱的身子自不能挤进去,值得远远地踮起脚,昂着头观望。

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那里见到那个顽童?这时,从人群的最里面响起了那个粗犷的男声:
“小画家说要排好队!”
“你怎么知道的!”
“他又不会说话!”
“他写给我看的!”
这样,人们才不情不愿地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夕才得以能走到前面。
“哎哎哎,这位姑娘,再漂亮也不能插队吧?”

夕看了他一眼,颇像故事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那男人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说:
“让我多看一会吧,姑娘。等会就让你站在我前面。”
“哎哎哎!不能啊!凭什么!”
“你看我们也得看!兄弟们对不对!”
“对!”
“你们这群傻子!别吓到这位姑娘了!没吓到吧,姑……”
哪里还有姑娘的影子?他转动身子,四处张望着,远远瞧见那姑娘正抱着双臂,立在小画家跟前,一动不动。

“兴许是哪家的大小家来体验生活喽……”他叹口气,与身前身后的人拉起家常。
“我…我想请你给我和妻子画一幅画。”
那孩子看看面前满脸愁容的男人,忙递给了他纸笔,指了指一旁的板子,示意他写下自己的住址,与绘画的要求。
“之后就会去我家吗?”
男孩坚决地点了点头,看上去拥有那个年纪虽不应具有的成熟。

“真的太谢谢了!我妻子她……她……”
男孩起身扶起了男子,将他送出了寺庙,目送他摇摇晃晃地离开后才重新回到原位。
夕一直望着他。
后面还有要求画自己的少女,画家里阿猫的阿婆,画爸爸妈妈的小女孩。当然,也有要求山水画的男人,更有想要仙境般的画卷的穿着长衫的文人。
直到日落,男孩才招呼着散了人群,收拾了人们的愿望,这才看向了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夕。

他拿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请问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你在干什么?”夕第一次开口说话。
“为人画画。”
“为人画画?不是卖现成的画?”
男孩手忙脚乱的从一大叠纸里翻找着合适的答案,这时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带着歉意地挠挠头,抽出了一张纸。
“我是为别人画出他们想要的画才出来的。”

“不可悲吗。”夕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将自己的艺术才能浪费在给别人画画上,不可悲吗?
男孩歪歪头,疑惑了一会儿,露出了天真的笑容。他将一张皱巴巴的纸举到夕的面前。
“吃饭?”
“嗯嗯?”
当夕坐在寺庙的院子里,和老住持、小男孩享用晚餐时,仍没搞懂自己是为何要留在这里。
“这位施主,也是请辰画画的吗?”

“辰是?”
扒着米饭的小男孩举起了手。
“辰他明天一早就要去拜访求画的人了。今晚要早些睡,知道了吗?”
辰点点头,更用劲地扒着米饭。
“这位师父,与辰很熟识吗?”
“不不,老衲也只是昨晚才遇到他。看他有些饿,就招呼他在这住下了。不过辰这孩子不久便要去别的村子了吧。”
这时,住持苍老的双眼竟晶莹地望着大口吃着米饭的辰。

“时候不早了。施主家远吗?这庙里只有我和这孩子,没办法送你回去了。正巧还余几间空房,平日里也一直打扫,在此留宿可好?”
夕默默点了点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想留在这里,与她最看不起的、为别人出卖自己的艺术的人呆在一起。她甚至有些好奇,这男孩明天是怎样为人们作画的。
这时辰已经吃完饭了。捧起碗筷,跑到了厨房,向夕与住持作揖后,便回到了房中。之后也在住持的招呼下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十分干净,虽无桌椅,仍一尘不染。

第二日,夕早早地起了床。这是她多年早起观察朝霞养成的习惯。不料辰已经打了井水在厨房帮着住持准备早饭了。夕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觉得自己也应该干些什么,却被辰推到了门外。
为此夕颇有些不快。但还是和辰一起上了路。第一位便是要求画妻子与他自己的男人。
“啊!这儿!”
他焦急地举起胳膊摇摆着,呼唤着辰。辰加快了脚步,夕需小跑才能跟上他。这时,她近距离地看到了辰脖颈上的白纱,如此突兀。

他们气喘吁吁地来到了男人的屋前。只有夕气喘吁吁。男人推开了吱扭的木门,领着他们进到了屋内。简陋的摆设,卧室与厨房挤在一起,没有客厅。地上铺了一片秸秆,紧挨着的狭小的床上平躺着一位女子。那大概就是他的妻子吧。
辰忙将箱子放了下来,示意男子说出他的要求。男子抿了抿嘴,望了望妻子。躺在床上的女人这时也转过身,看了丈夫他们一眼。

“啊,来客人了。让你们看到了这样子真是抱歉了呢……”软绵绵地说着,大口喘着气。
“我妻子她……患了肺病。我想请您…将我们两个画下来,在阳光下。”
辰坚定地点了点头。
“真的、太谢谢了!”男人说着便要跪下身,夕与辰忙托住他的肩膀。这时夕才意识到,这看似魁梧的男人是多么瘦削。
夫妻两人站到了房外的青草地上,在阳光下。妻子裹着稍有些宽大了的红衣,无力的依靠在丈夫身上。男子抚着妻子的额头,悄声耳语着。温暖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二人身上,妻子的红衣衬着她苍白色脸庞。

辰坐在他们面前,雕塑一般,唯有握笔的右手在移动。夕也一动不动地观察着。
直到太阳移到他们头顶时,辰才收了画笔,取下了画卷,展示给那对夫妻。
“啊!真的、真的太感谢了!禾,你看,你多么漂亮啊!”
男子指着画卷上的妻子,说着。
“啊,是啊,和现在一点也不一样呢。真的很厉害,小画家。”
“禾也要快些好起来,你平时比这还漂亮呢!”

“我会尽力的。谢谢了,小画家。我们该付给你什么报酬呢?”
辰笑了笑,抹了抹额上密密的汗珠,得意地望了望夕,抽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一棵白菜。”
“真的只要这些?”
辰抱着大白菜,一步一跳地走着。仍天真地笑着,不是看着夕。夕无言地跟在他后面。他在干什么?花了一个上午为那对夫妻画了画,却只要一棵白菜?这哪里是卖画呀,简直和送没有什么两样了。正想着,他们又到了下一户人家。

夕跟了辰一天。辰每次都非常认真地去绘画,哪怕是院子里的杂草。而他所要的报酬呢,都是些常见的菜蔬。所有多出的东西都被他无言地谢绝了。晚上,辰背着满箱的蔬菜,蹦跳着回到了寺庙,夕在庙门口和他分开了。
辰拜了拜手,长久地站着,目送着夕离开。夕又望见了他脖颈上的白纱,已经隐隐隆起了。
夕回到山上的家后,有一周都没有出屋。

那孩子,辰,是为了什么呢?累得满身大汗为别人画画,却只所要如此少的报酬。她搞不懂。也不想去搞懂了。但是,那瘦弱的、背着远远高出自己的箱子的身影,那天真而不带一丝杂念的微笑,以及那令人感到忧虑的白纱,在她的脑中盘旋了七日。
终于,她决定再去拜访辰。
这天,村里下起了暴雨。夕撑着伞,独自走在泥泞的路上,叩响了寺院的门。

“喂!师父!”
“哎——!”
夕早在里屋,擦着滴水的头发。毛巾还未从头上移开,便说道:
“哎,师父,辰他还在吗?”
“在的在的。他……在屋里。你去看看吧。”
住持将她领到了辰的屋前,站在门口,示意她进去。
夕屏住了呼吸,迈了进去。
最坏的猜想摆在她的面前。辰平躺在床上。脖颈上丑陋的黑色源石向上蔓延到了眼角,向下直伸入薄衫里。看到夕来了,他挣扎着抬起胳膊,指了指桌子。

上面放的一叠纸和一卷画。夕望了眼辰,他已经疲倦地闭上了眼。她走了过去,拿起了那叠纸,读着:
“我猜到了您会过来。厉害吧!现在我已经没办法走路了,每一步脖子与头都在痛。所以我想拜托您,请把这最后一幅画,送给一位小姑娘。她家的位置我写在下面了。送完后就不要回来了。谢谢了,大姐姐。”
夕打开了那卷画。极为鲜活明丽的色彩。初春的河畔,一位穿着绿裙的小女孩躺在葱葱的草地上,爸爸妈妈趴在两侧,温柔地注视着孩子。这是夕不曾见过的画面,这笔触是夕难以想象的成熟与温柔。她又望了望熟睡的辰,毅然冲出门,撑起油纸伞,往女孩家走去。

啊,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雨落得这样急,不一会就打湿了身子。可她却护着那画卷,用胸脯与手臂护着。为什么呀?那明明是她最看不起的、出卖自己的画作的人呀!这么认真热血地替他办事,岂不是笨蛋吗!
虽说如此,她还是大口喘着气,来到了一座矮小破旧的村舍前,叩开了门。
那位小女孩忙将她请进屋子,递来热水。夕仍在大口喘着,将画卷伸到了女孩的面前。之后迅速扫了眼屋内,似乎只有女孩一人。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
女孩的声音哽咽了。夕缓过来气,凝望着女孩。
“谢谢、谢谢……”她小心地卷起了画,紧紧地拥抱住了夕,毫不迟疑地贴住夕那湿透的衣服。
夕感受到了。女孩娇小身躯下温暖的心跳。她慢慢伸开双臂,悄悄搂住了女孩。
“妈妈……也是这样温暖吗……”
“是哦…是啊。一定是的。”

夕耳语着。她也不清楚,妈妈的温暖是什么。两位女子无言地拥抱着,直到屋外的雨息了。
那晚,夕径直回到了家。
第二日,太阳尚未升起,她便赶到了寺庙。辰的房间,被封得透不进一点阳光。住持低声说:
“昨晚,这里发出了老衲此生见过的最美丽的光芒。”
夕第一次,感到一种难言的情感郁积在胸中。闷闷的。

“师父,辰…他还有多少画没画?”
“哦?”住持看着夕坚决的神情,仿佛又看到了屏息为人们作画的辰。
“都在老衲的房间里。都在那里。”
“请交给我吧。”
夕久久凝望着眼前的屋子。伸出手,凭空取墨,将这简陋的房屋绘进了漫卷春色中,连同屋里弥漫的源石粉尘。
次日,夕挨家挨户地拜访了向辰求画的村民,像辰一样,为他们画着。

这是她第一次为别人创作,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这便是少女夕和小画家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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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博士的日常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