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投稿】值班夜话

老杨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然后又摸索出另一根递给坐在旁边的小张：“来一根？”
小张身板笔直地坐在椅子上盯着眼前巨大的屏幕，那上面监控着他们所在的五号基地所有居民生存舱的影像和数据情况，他没有接老杨的烟，而是略带厌恶地说：“你不应该在这里吸烟，我很讨厌这个味道。”
“呵。”老杨自讨了个没趣儿，把准备递给小张的烟塞回口袋，又拿出个打火机把烟点着，然后赶紧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眼睛闭着，那表情是颇为陶醉。
小张的鼻翼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不过他知道真要抗议自己是说不过老杨搬出来的歪理的，只能自认倒霉轮到和他一起值班。
老杨终于吸完了烟，他的眼睛还闭着，好像陶醉在什么幻境中一样，半晌儿才回过神来，他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坐直了身体，他问小张：“没什么情况吧？”
小张摇了摇头说：“没有。”他对老杨的问题是能不理就不理，非得回答就怎么简短怎么来。
“那就行。”老杨乐呵呵地说着，他伸手在控制台上输入了几个指令，大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一片黑乎乎的景象。
“诶！你！”小张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怒视着老杨。
“别慌别慌，工作手册上也没说我们得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的生存舱啊。”老杨的语气还是乐乐呵呵的。

“你！”小张一时语塞，老杨搬出工作手册来堵他，他还真没办法反驳。
“别着急嘛，让我再好好看看外面，以后就没机会喽！”老杨说这话时一直看着黑漆漆的屏幕。
小张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他无法理解身边这个老头为什么喜欢看基地外圈的监控画面，白天那就是一片荒漠，晚上则是黑得什么都看不到。
“小张啊，你今年多大来着？”老杨突然问道。
“十九。”小张回答。
“那你是在基地研究所里长大的吧？”老杨又问。
“嗯。”小张搞不清楚老杨想说什么。
“唉......”老杨叹了口气，他没看小张，还是盯着那片黑色的屏幕，喃喃自语道，“让人这样活着又有啥意思呢？”
说完这句话后的老杨像是突然没了精气神，他颓废地缩在了椅子靠背上，只剩眼睛还倔强地盯着屏幕。
小张瞥了老杨一眼，对他莫名其妙的情绪变化倒觉得有点庆幸，这样子总不会来找他说话了吧。不过，眼前黑乎乎的大屏幕没什么好看的，小张的思绪慢慢飘远了，他想到了自己舒适的生存舱，想到了虚拟社区中自己的游戏角色，下了班还要回去做任务......
“这是造孽啊。”老杨突然出声说，吓了正魂游天外的小张一跳。

“怎么了？”小张问，问完他就后悔了，这无疑是给老杨借题发挥的机会，他可不想听老杨絮叨。
老杨果然接过了话头，他像是突然来了精神，转头问小张：“你可知我们这个五号基地原来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小张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这里啊，原来是个公园......”老杨说着，恍恍惚惚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早晨，排队进入基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一片叶子的枯木和远处暗沉泛黄的天空，一点儿也不美好，但却让他心心念念了这么些年。
“嗯，所以呢？”小张的眼睛看向右边墙上的时钟，长夜将过，马上要下班了，他感到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语气都不再那么不耐烦了。
“这里原来是公园啊，但是你看看现在这里是什么样子？”老杨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眼小张，痛心疾首地说。
“现在？是一片荒漠啊。”小张抬起了眉毛，不知道老杨又想说些什么。
“你看，那里原来应该有两棵连一起的树，那边原来有个湖，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老杨站起身，左手撑着操作台，右手指向黑乎乎的屏幕。
“哦，是吗？”小张兴致缺缺，他的目光随着老杨的手指在屏幕上游移，目之所及都是看不出形状的模糊色块，他想了想又说：“对了，我忘了你是外面来的。”

“外面来的......”老杨嗫喏着，这四个字大概对他造成了太大的冲击，低头半晌儿后才又开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以前外面不是现在这样的，有绿色的树和清澈的湖。”
小张皱着眉头说：“我们上课时都学过了，地理课的时候。”
“但你们没有见过真正的树啊，你们甚至没有踩到过土地上。”
“所以呢？在社区里我们有公园，有你说的树木和湖泊。”小张不知道老杨想表达什么。
“我是说真正的树，真正的湖，真正的土地，那个社区是假的啊，我就用不惯生存舱，躺进去总觉得闷。”老杨说到最后叹了口气。
“所以，你是想让我关注的‘真正’这个词吗？”小张思考片刻后说：“但是，只要知道了树长什么样，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不就足够了吗？”
“你们这些孩子啊......我就说，我就说非要人这样活着有啥意思呢？”老杨深深吸了口气，“我们人是需要在大自然里生活的，看着你们这些小孩子从出生就在基地里我难受啊......”
小张听着老杨的话，眉头越皱越紧，他反感地说：“你替我们难受什么？我们自己都没觉得难受，而且人类应该怎么生活也不该由你一个人来下定义。”

“你看你，”老杨平时话头不断，但却被小张呛了下，他激动起来：“你说说你从小长到大吃过水果吗？吃过菜吗？吃过肉吗？都没有！到了这个基地里以后，我们就一直靠营养液维生，这哪是人过的日子，这是喂牲口啊，我们以前就是这样圈养牲口的啊！”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小张的神色也激动起来，“什么叫圈养牲口？我们基地的工作人员靠着来之不易的物资努力调配营养液，就是为了让你说一句喂牲口吗？”
老杨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小张，气急败坏地说：“这样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我真宁愿当初压根没进来这个基地。”
“那下次探测机器人出基地的时候你跟着它们一起出去啊。”小张毫不留情地回答。
“你！我就不相信你没冒出过自己怎么就得一直待在这个基地里的念头。”
“我没有过这种念头，我也不清楚你怎么那么想去外面，但我从历史课上学过这次灾难是空前绝后的，人类的科技只能支持人类用建基地的方式与外界隔离，这是为了给世界留下一颗人类文明再次萌发的种子，我只敬佩于人类面对灾难的顽强，而不觉得人类把自己圈养了起来。”小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口气说出这么长的话来，他隐隐觉得或许自己平日里的确思考过老杨提出的问题，但在那时他就已经给过自己答案了。

“你这就是从小生活在笼子里已经傻了，你不知道外面还有一片天空，所以守着这个基地就觉得满足了。”老杨说。
小张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说服老杨，不过他还是开口道：“即使你不能理解基地为何非要保存下人类生存的火苗，但是你要知道，人类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你们之前的所作所为，是你们让人类不得不蜷缩在地下基地，如果你非要觉得我们这些出生在基地里的人很可怜的话，就请记住，让我们变得可怜的是你们这些外面来的人，你们是该被怪罪的罪人，你们要做的是忏悔，而不是来指责我们不懂生存不懂自然。”
说完后，小张又看了眼表，确认时间后说：“我下班了。”说完就起身离开值班室。
只剩老杨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大屏幕上基地外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是天亮了。
老杨呆呆地看着屏幕，外面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