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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

2023-08-20 来源:百合文库

歧路


【一】预兆
现在是2100年1月5日的夜晚,元旦庆典的余温仍未褪去,人们欢祝着新世纪的到来。窗外的高楼间,一束束电子礼花接连不断地升上天空,绽开绚丽的光团,将冰冷的灰色建筑群染上了梦幻般的色彩。
虚假的火光,虚假的响声,真实的节日氛围。
编辑部内,我有些无所事事地看着同事从地球另一头传回的画面:那里似乎刚过正午,蔚蓝而高远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平坦的场地上零星地坐落着几座低矮的建筑。
突然,画面的一个角落爆发出耀眼的闪光,仿佛太阳降落到了地上。巨量的蒸汽如海啸般向四周涌动,澎湃的动力化作了一只无形的大手,白色的流线型箭体笔直地上升,在空中略微调整姿态后便被抛向远方,刺向被层层蓝色轻纱包裹的漆黑深空。
直播的画面很快被切断,屏幕上凝固着欢腾的人群和一只只高举的手臂。
我关掉了画面,抖动的笔尖略过空白的稿纸,艰涩地留下几行黑色的字迹,接着,我又打开屏幕,将录播回放一遍,聚精会神地盯着画面中的每一处细节,留意着每一个工作人员的微表情,试图捕捉一些被我遗漏的新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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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放慢一倍,录播依然很快结束了,欢腾的人群再一次陷入了寂静,我又提起笔,补上了几句话。
短暂的沉默后,我猛地将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太像了。
无论是场景,外观,表情,还是最后的欢呼,简直一模一样。
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没有意义
没有人会为这样的“新闻”买单,这不过是对民众的心理安慰罢了。
窗外的烟火依然不间断地响着,尖锐的破空声像一柄钻头般搅动着我的大脑。
今年同样是世界政府开始执政的第十三年。前十年间,世界政府始终斡旋于各大残存的地方势力之间,积极地调停着矛盾。
即使疆场上的战火已经止息,融化的弹片已然凝固,离散的大洲在世界政府的联系下名义上地合为了一体,网络上的舆论攻伐却从未停止。
在地域性的墙降下的那一刻,不同思想的洪流汹涌地碰撞,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和傲慢露出尖锐的爪牙撕扯在一起,激荡着充满恶意和矛盾的漩涡,冲击着世界政府摇摇欲坠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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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流量,怀着各种目的的人纷纷加入了这场盛宴,各色媒体迅速发展起来。
网络孕育了我们,也成为了新的战场,我们背靠着世界政府,成为了新的战士。
我们抨击心怀不轨之徒,规劝顽固复古之徒,赞扬理解和包容,一遍遍地描述着那个我们所向往的那个文明,平等,开拓的未来。
我和我的同事们常常工作到深夜,紧紧地关注着每一个人气论坛,生怕遗漏掉一条关键发言。反复推敲着文章的每一个措辞是不是会引起歧义,有没有可能被敌人利用。
在这段虽不算漫长却无比艰辛的征程中,我们击败了“骄傲先生”,瓦解了“兔子洞”,摧毁了“神国”,战胜了数不胜数的敌人。
通过我们的不懈努力,不同肤色,不同身份,不同阶级的人们终于开始渐渐地接纳彼此。
就在去年秋天,2099年9月23日,最后一块极端保守分子组建的网络留守地宣布无条件开放,将其所有用户并入互联网,我们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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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个人都沉浸于自己的伟业,但是,当这个消息向全网公开时,整个网络突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繁忙如旧。
你能够想象一片大海突然失去波纹吗?即使只有一瞬。
长年从事的职业让我能轻易地捕捉到这一反常,我能够感受到,在歌舞升平的表象下,隐藏着如大海深处一般冰冷而永恒的不安。
这个星球上只剩下了一个国家,一个名为人类的国度。
所有能确实认识到这一点的人都无不感到恐惧和颤栗。
我们曾将它忽视,在这一天到来前,任何一起政治冲突都比它更加重要,但它却不因我们的忽视而消失;我们曾嘲笑过它的荒诞,可当它真正降临时,我们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力量。
当我们将警惕的目光从他人身上移开时,我们该将它投向何处?虚无的宇宙和空洞的内心同样不含答案。
孤独悄无声息地浮出了水面,这是一直盘亘在人类心底的,啃食树根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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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完成了史无前例的伟业,却也将自己推上了自我毁灭的浪尖。
世界政府中也许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从去年10月至今天,世界政府已经累计进行了十七次火箭发射,上百枚探测卫星被送入太阳系的各个角落,飞向可能被证实含有地外生命的星球。
剩下的则向着最近的恒星方向间隔一周发射一次,连成一条数十亿公里长的星链,延伸出孤岛般的太阳系,垂入游动着万千星光的空旷宇宙,像一只探出摇篮的手,挣扎着想抓住什么似的...那可笑的、瘦弱的手。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眉头微微皱起,今晚我应该没有任何预约才对,新来的助理有着相当光鲜的履历,应该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进来。”
铜黄色的把手发出“咔哒”的响声,木门向外旋转过半周,露出了助理局促不安的表情。
门外站着一位有些不修边幅的女性,头发随意地扎成一条马尾,即使化了妆依然盖不住眼眶周围深刻的黑眼圈,身上穿着一件朴素却不容忽视的洁白工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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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
她向退到门边的助理招了招手,将一张证件塞进了他的掌心。在接过那本薄薄的灰绿色证件时,年轻的助理布满阴霾的脸都仿佛明亮了些许。
助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的办公桌前,将那本证件递到了我的手里,粗糙的封皮上赫然印着伊甸生物的标志。
“仿生部高级研究员...”我合上那本薄薄的证件,收敛了惊讶的神色,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张椅子,“请坐。”
待到那位女士坐下后,关门的声音传入耳中:助理悄悄地离开了房间,不得不说,就这件事而言,他干的不错。
我将桌面上的废纸收入抽屉,看向办公桌对面的女性,斟酌着开口问道:“尊贵的...研究员女士,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先生,我在您面前还算不上什么‘尊贵’。”
“尽管您从未在任何媒体前露面,但能坐在这里就足以说明一切,”身穿白衣的女士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微笑,将腰侧的挎包移到腿上,从中取出了一份文件,“这间办公室就是您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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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文件被放上桌面,推到了我的面前。
“独家新闻,”她补充道。
没有比这对我更有诱惑力的词汇了,尤其是当它来自一位公司员工口中时。
“你有开车过来吗?我可以叫助理送你回公司。”
我将文件袋捏在手中,一边一圈圈地绕开用来封口的细线,一边抬起头看向对面。
“不必,我会在这里等待你读完。”
我的脸上堆上真切的笑容,将十几页印着密密麻麻黑色字体的资料从文件袋中取出,在桌面上轻叩对齐后,仔细而迅速地阅读了起来。
【二】记录
“都市动物灭绝追溯及记录报告...”
“...首先是智能清理机器人的进一步发展,包括寻路功能在内的一系列优化,使其能够适应街道复杂的环境。随着它们的大量应用,这些不知疲倦的机器使啮齿动物的数量急剧减少(图一),和环卫工人一起退出了都市的舞台。”
“...目前有记录的最后一只老鼠出现于2083年8月11日下午,59区11街的下水管道,当维修水管的工人发现它时,它已经死去多时,极度消瘦,像一副披着毛皮的干瘪骨架。(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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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为了提升无人机物流的效率和安全,伊甸生命得到了来自世界政府的一项命令。”
“...技术部设计了一种只在小型鸟类间传播的致死性病毒(图六),而刚诞生的仿生部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设计一种仿生机器人。它们既要能准确避开无人机的航道,又要在行为上与原本的鸟类一模一样,让人分辨不出来。”
“...为了降低宠物忧郁症对主人的心理影响和宠物坠楼造成的社区安全风险,我们采集了大量宠物数据,实验了大量新技术,设计了仿生宠物(图十),取代了活生生的猫和狗。大多数人并不明白自己的宠物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少数人也因为各种原因而选择缄口不言。”
“但有数据表明,我们接到的投诉有逐渐上升的趋势...”
“...随着人类近一个世纪的扩张,越来越多野外捕获的动物一进动物园就失去了繁殖的冲动,在它们的基因(图十五)中,亲近人类已然成了一种致死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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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采集了它们的基因和生殖细胞,埋葬了它们的尸体后,动物园的管理者通过特殊途径找上了我们,我们不得不设计出一种又一种动物,一点点填补着空旷的铁笼。”
“...综上,至2097年9月底,除了部分节肢动物外,都市里已经没有任何除人类外的动物了。(2030-2097动物总量预测变化曲线见附录一)”
“呼——”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最后几页薄薄的纸张抛在桌面上。结尾短短的数行文字和几张黑白的统计图像一块磁铁般牢牢地禁锢着我的视线,张开的手指抓向托盘中的白色把手,将苦涩的黑色液体灌入喉咙。
端上来的咖啡已经冷了。
“先生,在看到这份资料前,您对仿生部有多少了解?”
两道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一股灼烧的感觉顿时从脸颊传来,我从恍惚中惊醒过来,羞愧地看向对面:
“抱歉,这份资料真是...令人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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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无表情的女士注视着我,细长的手指摩挲着手中印着报社图标的马克杯,残存的黑色液体在杯底绕着狭窄的圆缝打转。
“说实话,在你拿出证件前,我甚至不知道伊甸生命设有仿生部。毕竟伊甸生命的所有成果都是以公司的名义发表的。”
“您认为这份资料能在明天的新闻上占到什么位置?”
“如果要刊登的话,这份报告会由我亲自撰写,毫无疑问,它会在头版头条。”
“只是...我不知道你究竟代表谁而来,个人,还是公司?也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名利、恩怨,亦或是单纯的正义感?”
“虽然媒体的中立性早已由法律保护,我们并不担心来自伊甸生命的责问,但这份信息也许已经超越了新闻的范畴,超越了我们的职责。”
“它会造成怎样的影响需要进一步的评估,恐怕我无法在这里给你承诺,凯特女士。”
“我能明白,您不必现在就给我答案,”被称为凯特的女士露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笑容,“这份资料不过是某种被称为定金之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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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交换,我希望您能听听下面这个有些无聊的故事。”
我点了点头,将剩下的半杯咖啡抬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凉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
电子礼花依然噼啪作响,窗帘上浸满了斑斓的色块。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三】往事
凯特在十五年前,几乎是以优异的成绩结束学业的同时,收到了来自伊甸生命的邀请,进入了这家在世界政府成立前就名声显赫的巨型企业上班。
尽管当时的她还只是个小小的普通职员,却已远远超越了那些穷尽一生都没能迈入公司大门的人。
十年前,凯特被调入仿生部,又过了两年,凯特升为高级研究员,得以接触一些保密的信息,参与部分项目。其中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三年前那个由罗恩教授牵头,自己辅助的项目。
“那天我和罗恩教授在会客室等了整整一小时,期间罗恩教授两次起立请求离开均被工作人员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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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是一个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很有钱的人,他先敷衍地向我们道了歉,接着托工作人员将一个袋子递给了罗恩教授。教授一反常态地没有大发脾气,而是默默地收起了袋子,我们都坐了下来,那个富豪样子的人开始提要求。”
“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有钱人的思维。”
“他要我们设计一只鸟,一只三米高的金丝雀。而且,不知哪里听来的消息,他警告我们不允许使用人工智能敷衍他。”
“我要它行李箱那么大的脑袋里,有一颗真正的大脑,一颗属于鸟类的大脑。”
“它还要有一对宽大的翅膀,一对与它的身材相匹配的翅膀。”
“当他把一张支票放在桌面上时,我看见罗恩教授微不可见地露出一丝冷笑。”
“一周,以后每一周我都会寄来这样一张支票。罗恩教授,我明白实验的开销巨大,如果有不足的部分,请联系我的助理。”
“罗恩教授接过那张写着一串号码的纸条,他的表情消失了,他的脸先是变得僵硬,接着又变得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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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先生,请你等待我们的消息,我们会随时通知您实验的进度。”
“然后,实验开始了。”
“我们用轻而坚韧的合金作为它的骨架,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一次轻微的振翅就能让它全身骨折。”
“接着我们以可溶性凝胶作为支撑,在合金骨骼预留的孔隙和凝胶间一条条铺上电子神经。为了更加真实,也为了让那个大脑更难发现身体的异样,我们甚至模拟了神经延迟。”
“我们将电子神经收束于一个布满细小探针的核桃大小的球型容器中。它能够随时监控大脑的神经活动,操控电子神经做出反应,也能将传入的信号导入特定的脑区。”
“我们向存续部提交了申请,用金丝雀的生殖细胞培育了一只幼年的金丝雀,我们用摇篮机器人将它培养长大,取出了它的大脑放入容器。”
“然后,我们利用基因技术将家畜的器官与它适配,并用机械结构取代了一部分无法完全还原功能的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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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们将这副骨架泡入特定的培养液中,在那里,肌肉会逐渐取代凝胶,精心配合的凝胶会引导肌肉的走向,附着和分化。”
“在最初的几天,说实话,那恶心极了,不规则的血肉缠绕在苍白的骨骼表面,暴露出滑腻的器官...就像从前小巷深处的水泥地上,被野猫啃食一半的麻雀的尸体。”
“...啊,如果是您的话,也许能明白这个比喻的意思,但现在许多新生的孩子已经不知道了。他们不知道猫会捕食鸟类,甚至不知道麻雀会死,因为天上飞舞的麻雀总是那个数目。一旦有一只报废,会立刻被员工定位回收,并投放新的仿生鸟。”
“但是随着肌肉完善,皮肤愈合,一根根金黄而美丽的羽毛逐渐覆盖满它的身体,它又变得像一个精致的艺术品,一个生命的奇迹。”
“最后,我们造出了那副三米高的躯体,它足足有半吨重。我们汇聚在监控室,欣赏着一年以来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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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开始,它一切正常,那对玻璃球般的黑眼珠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在装着一扇落地窗的白色房间内蹦蹦跳跳,轻盈地扑闪着翅膀。”
“这时,一只杂色的猫突兀地出现在画面角落。我和同事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如此鲜明的对比面前,我们才真正反应过来,它的体型究竟有多么巨大,那颗屏幕上只有芝麻大小的黑色眼珠,真实的体积也许接近一枚椰子。”
“那只猫高高地拱起了脊背,用充斥着恐吓的目光盯着面前这只有着自己猎物外形,却过分庞大的怪物。”
“下一瞬间,金色的影子振开翅膀,飞扑上去,橙色的喙飞快地啄了一下那团杂色的毛球。”
“那只猫瞬间便不再动弹,红色的血液汇成一个圆形的池塘,它的脊椎折断了,因为一个小小的,无恶意的试探。”
“所有人的脸色都显得有些苍白,可我知道,自己的脸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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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戴着厚厚的防割手套,塞满了缓冲凝胶,但当我穿过监控室外的走廊时,我的心里已经做好了手指骨折的准备。”
“我将一把种子托举在手心,自告奋勇地进行最后一项测试,在此之后,这件别样的作品将会被装进特制的鸟笼里,送往某个不知名的海岛。”
“可是,当我的身影出现在玻璃窗前时,那只漂亮的生物发出几声优美却尖锐的啼叫,一点点向后退去,它身上的羽毛一根根颤抖起来。”
“我将手伸进窗上预留的孔洞,它已经退到了房间的一角,直直地盯着我伸进来的手,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上面的种子。它的身体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
“它在怕我。”
“我的头顶只到它的腰部,它只要对我像对那只花猫一样来上一下,我的脑袋就会变得像烂西瓜一样。”
“在它翅膀扬起的狂风中,我将无法站立。”
“我柔弱的手指连猫的利爪都不如,我伤不了它一根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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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却怕我。”
“它害怕人类。”
“后来,那只金丝雀连续数日不吃不喝,机器人送了各种食物,它瞧也不瞧一眼,每天只是蜷缩在角落,看着玻璃墙上的孔洞,可是即使将孔洞封上,情况也不见好转。”
“理所应当的,它死了,它的脑子溶解了,布满了海绵般的空洞。”
“实验失败了,公司支付了巨额的违约赔偿,接受项目的罗恩教授被连降两级,调去了存续部。实验过程开发的新技术被提交至技术部。”
“幸运的是,巨象娱乐找上了他们,定制了一系列特殊动物,当然,他们也慷慨地买下了那只金丝雀,我们将它的大脑换成了人工智能,像从前那样。”
“这次合作创造了相当可观的收益,在巨象媒体的宣传下,这种新型马戏团甚至风靡一时。因此,罗恩教授才得以恢复原来的职位。”
“就这样,这个项目画上了一个还算完美的句号...至少对公司来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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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答案
“真是个短暂而又深刻的故事,”我将两只手臂支成一个三角,托起了我的下巴。
“先生,您知道为什么我找到您而不是别人吗?”凯特女士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依然微笑着开口问道。
“因为我的影响力?”
“这是一部分,但您所在的这家报社并不是最有名的,那些比你们更出名的报社,只要拿的出钱,它们甚至会手把手教你如何炮制新闻,用它们无与伦比的宣传机器将信息向人们的每个毛孔渗透。”
“而金钱并不总能打动你们,就获得影响力而言,这样效率太低。”
“是的,我们有自己的原则。”
“先生,我猜在我到来前,您正在撰写一篇庆贺火箭成功发射的文章。”
墙上的屏幕中依然凝固着欢腾的人群和湛蓝的天空。
“不过,您有些慢了,其他报社的文章早已见报。”
“这让我注意到,您在犹豫。我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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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很庆幸自己最终下定了决心,找到了您,感谢您完整地听完了我的故事。”
“上个世纪最伟大的发明诞生于2050年,人类将可控核聚变成功应用于商业,从此能源危机成为了旧日闲谈。”
“次伟大的发明诞生于2057年,高聚合光合板单位面积上转化二氧化碳,释放氧气的速度是植物的500倍,只要有充足的能量,一座碳转化厂足以抵得上一片森林。”
“环境保护已成为过去,巨大的工程机械开山碎石,再也没有能够阻挡都市扩张的阻碍了。”
“既然动物已经在都市灭绝了,那么当都市覆盖整个地球时,又会发生什么呢?”
“人类和人类无论如何相异,终究都是人类,只要都是人类,孤独便会如流行病般在共情的个体间传递。”
“人类意识到自己对动物的情感需求,却又眼睁睁地看着动物一点点从城市中消失。”
“于是,仿生部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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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生的动物会逐渐扭曲新生代人类对动物的认识,这里的工作是对我一片光明而对人类前路黯淡的。”
“仿生部的诞生是一个彻底的错误,地外生命的探索同样是一条歧路,至少,时候未到。”
“我们就像一个身处闹市的婴儿,在封闭的摇篮中想象着周围的繁华,渴望验证却无力攀过摇篮的高墙。”
“我们最先进的飞行器只能达到光速的千分之四,加速到这个速度,仅需要15天,而抵达比邻星,需要1400年。”
“这个婴儿也许一辈子也无法走出摇篮,即使有一天他能够羽翼丰满,能去探索更遥远的地方,但在此之前,他必将忍受漫长的孤独。”
“答案就在我们身边,我们却被傲慢遮蔽了双眼。”
“地球诞生于46亿年前,而最近的一部分动物,直到近千万年才与我们分道扬镳。宇宙中不会有与我们更相近而不同的生物了。”
一张红色的长方形纸片被放在了桌面上,绘制着各色动物的卡通形象,左上角,是巨象娱乐醒目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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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象娱乐那边每个季度都会给我们仿生部每人送去一张马戏团门票,特等座。”
“我实在是没什么兴趣,就像大多数我的同事那样,所以,免费送给您了。”
“希望您能得到自己的答案。”
凯特女士站起来,轻轻鞠了个躬,转身离开了,在我反应过来之前。
门锁合拢的响声将我杂乱的思绪剪断,礼花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窗外泛起了微白。我将桌面上的那张门票放入口袋,默默地记下了演出时间。
我把稿纸在桌面上摊开,提起笔快速地拟着大纲。手背上的血管鼓胀着,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常常让我从梦中惊醒的时光。
但是,这感觉并不讨厌。
离演出还有一段时间,先做点准备吧。
就节目的编排和氛围设计而言,这场演出十分精彩,尤其是对特等座的我来说。
当那只狮子张着血盆大口奔驰而过时,扬起的鬃毛就像一团火红的烈阳,那白森的、剃刀般的牙齿仍让我一瞬间感到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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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狮子
,它牙尖上清亮的口水不该是用来取悦观众,而是用来清理食物残渣的。
失去了真实的演出,即使用上了最好的演员,也与木偶戏无异。
那不过是一个皮套,它可以是麻雀,是猫,是狮子,它的行为中不含人未知的变数,它的逻辑平板而单调,随着经验的积累,它将被人的目光穿透,而人将对它失去兴趣。
【五】梦
装修复古的咖啡馆内,我的对面坐着身穿便服的凯特女士。
我将那份文件还给她。
“抱歉,我没有使用任何上面的资料,包括最后的结论...这样或许对你更好。”
凯特露出有些失望而又惊讶的表情:“先生,您没必要为我考虑这么多的。”
“我以个人的名义拟了一份草稿,讨论清洁机器人与都市中啮齿动物的减少可能存在的联系,还有关于巨象马戏团的观看感受,请您过目。”
说完,我将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我特地托助理买了同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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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只是第一篇文章。”
“我和我的同事们会一步步前进,就像我们曾经做的那样。”
“最后,我们会得出与您相同的答案,并联合多方人士共同构想改变的措施。”
凯特仔细地读着文章,突然,一滴泪水滑过了她的脸颊,落在桌上。
“谢谢,”她说,“我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来到您的办公室前,我原以为将那份报告完整地刊登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其实,我昨晚做了个梦,”我端起刚端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我梦到一片广阔的草原,它延伸向无限远处,连接着地平线。”
“一座座灰色的高塔屹立在草原上,它的直径比我见过的任何树木都要大。透过坚硬的墙壁,能听见里面传来像是血液流动的嗡嗡震动。”
“塔身上隔上一定高度便有一圈圆形的孔洞,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
“两只有着漂亮棕色皮毛的鹿穿过塔边奔跑嬉闹着,惊起的鸟儿翻腾着翅膀,刮起一阵斑斓的旋风,暗红的胸脯在羽翼的交叠中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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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快的歌声中,一队郊游的孩子拉着老师的手漫步在草原上,他们的笑脸就像绽放的太阳花。”
“一只金色的小鸟落在我的肩头,就好像我是一棵森林里随处可见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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