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魂九门之——西直门

一片雨云覆盖在瓮城上空，瓮城内小雨淅淅。
来至城门券洞，便见一块汉白玉石，上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条。明清时，自玉泉山向皇宫内送水的水车，必经此门，故西直门又称“水门”。想来这块石刻，就是所谓的“西直水纹”了。
进得瓮城。看着那漫天飘落，却始终没有一滴落在我身上的小雨，我朗声道：“你就是西直门之魂？”
地上的积水凝聚，渐渐凝成了人形。但也仅止于人形，面目模糊，并无清晰的五官。
“是啊。你呢，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这件事我也想知道。”言罢，我忙问，“你知道这座城里为什么空无一人吗？”
“不知道。”
这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我哑口无言。
似乎还嫌不够，他紧接着补充道：“如果你来我这儿是想寻求帮助，那你可以走了。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又是一阵无语，“我原是想来帮你的。”
“帮我？你要帮我什么？”未待我说话，他又道，“哦！正阳和宣武是你唤醒的？”
我点头：“没错。但看你现在的状态。比阜成门都清醒。似乎没我什么事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有一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得上。”

“说来听听。”
“你能告诉我，我想要什么吗？”
我挤出个僵硬的笑容，拱手道：“告辞！”
他急道：“我没开玩笑。”
我说：“如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你这些年来又是怎么过的？”
他沉默。瓮城里的雨似乎稍大了些。
“我原是叫‘和义’，替我取名的人说，‘《易经》云【西方属秋，属义之理】。既位于西方，当取一个义字。而东西南北中，对应仁义礼智信。以五方对应五常，当再取一个义字。既是二义相叠。便叫你和义门吧’。朝代更迭后，我的名字又被改为了‘西直’。他们说，‘直为【有理】，理直即为义’。和义，西直，都取的那个‘义’字。似乎我生来就带着义。可我想了好多年。始终想不明白，我和义又有什么关系。”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呆看日升月落，整日里无所事事。其它门觉得这样下去，我整个魂都会废了。便纷纷给我提建议，想让我知道到底该怎么活。”
“正阳说‘魂应为荣耀而生’。想想正阳那儿南巡队伍出入时的威武，万邦使臣瞻仰时的盛况。确实有些让人神往。于是，我便也去追求荣耀。城内水质不佳。皇宫的用水需寻它处。我让寻水的人去尝玉泉山的水。自那之后，玉泉山便成了皇宫用水之源。而我，是两地间往来的必经之路。浩荡的取水队伍每日由此进出。人们也因此称我为‘西直水门’。”

“虽不如正阳的帝驾南巡，但也应该算是一种荣耀了。可我并不觉欢喜。”
“德胜说‘生而为魂，理当坚毅。宁直中折，勿曲中生’。想想德胜那顶天立地，敢为玉碎的狂姿。确有些令人钦羡。于是，我便也去追求坚毅。北京保卫战中，面对数倍的敌人。我与他们生死与共。守将孙镗抵敌不过，欲退入城中。我紧闭城门。终成就了孙镗的英勇。”
“这般宁折不弯，大概也符合德胜说的坚毅吧。可我却并没觉得开心。”
“宣武说，应为正义而存。阜成说，当寻一知己。安定、东直、朝阳和崇文，也都各自将他们的活法或理想，说给我听。”
“他们每一个都说的蛮有道理。可当我一一去尝试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一种活法，让我觉得开心。”
“我时常想：我是不是已经成了他们口中所言的废魂。惫懒而没有追求。浑噩且不思进取。我甚至开始自责、内疚。觉得自己对不起众门，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西直之魂说到这儿，垂下了头，不再言语。
瓮城的雨，似乎更大了。
我理了理思绪道：“什么是废魂？我从未见过一个废魂。我见到的，只是有一个魂，没去做其它魂觉得有价值的事。”

西直：“没去做他们觉得有价值的事，那不就是他们眼中的废魂吗？”
我摇头：“你是为自己而存在。还是为别人的评价而存在？如果是后者，你现在就可以自我毁灭了。古城无人，各门的魂也睡的睡、散的散，没有谁会再来评价你。你的存在自然也就没有意义了。”
西直：“我可以不去理会世人的评价。但我没法不去理会其它门对我的期望。”
我说：“期望？不如说是诉求。正阳说，他希望你能为荣耀而努力。但他有这种诉求，你就一定要去做吗？”
西直：“可，他是为我好。”
我说：“让你追求荣耀是为你好吗？那是他觉得有意义的事，并不是你。谆谆善诱的劝你，让你整个魂生都去追求你不想要的东西，且耗在你不喜欢的事上。这，是为你好？”
西直沉默。
“你刚才说他们让你有所追求之前，你每天看日升月落。除了这个，还有呢？”
“风吹来，就听一听风声。雨落下，就碰一碰雨滴。看花草吐绿，看树叶飘零。偶尔舀一舀护城河的水，逗一逗南飞的雁。”
“那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蛮轻松的。”
“你现在该知道你想要什么了吧。聆听自然，轻松惬意。”我微笑道。

西直愣了会儿：“可这不是无所事事，毫无追求吗？”
“你听风触雨舀水逗雁，哪一件不是事？观朝阳看夜月，又怎么不是种追求了？”
见他不言，我又道：“对一个攀登者来说，戏水就是没有追求。但在水手看来，登山又何尝是有追求了？你既然原就有了你所追求的东西。又何必纠结于你不想要的呢？”
西直喃喃着：“有了追求的。为什么还纠结于不想要的。是啊，何必还要去纠结那些呢。”
瓮城的雨渐小。未几，雨停。
阳光洒落，城楼旁泛起一道彩虹，光彩艳丽。整个瓮城也显得格外生机蓬勃。
西直言谢。我笑着向西直之魂摆了摆手道：“我该去其它门了。”言罢，迈步离去。
“此去德胜，要多加小心。最好做了防御之后，再去他近前。”西直之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知道了。”
挥手，作别西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