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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英雄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

2023-08-20 来源:百合文库

渭水英雄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


王明家是一座六间三进的青砖瓦房。正中大门左边是马道,右边是马夫和两个长工的住房,兼放杂物。王明祖产有几十亩地。
二进六间一间会客,一间是穿堂,两间是饭厅,一间用做祭祀拜祖。东西两厢,一边是粮仓厨房及厨子王妈和她做杂活的丈夫王柱的住室;一边是马厩和兵器室,下剩的空地是专用来练武的,只植了两株高大的柳树,一棵树下放着两个石锁。
三进两间住着王明徐氏夫妇,一间书房两间会客室,左右厢房一边是王若花的闺房,一边住着王尚义和妻子柳翠凤。厢房的空地,东边种着菊花,西边是葡萄架。 
回到家,王若花少不了被父亲教责了一番。连带的王尚义也挨了几句说。
吃过晚饭,一家人各自归房,西厢房王若花在床上辗转反侧久难成寐,又起床看书。在小书架上一抽抽出了《诗经》,一翻翻到了“郑风 野有蔓草” 。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兮。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王若花眼前不觉现出了白衣男子的影子,一时双颊绯红。外间霞儿道:“小姐,快点睡吧。明儿赶早练功别又惹老爷说。” 王若花道:“死丫头,一天到晚就你话多。”霞儿道:“若不是有人三天两头累死丫头挨骂,死丫头才懒得多嘴多舌。” 王若花扑哧一笑:“好好好,我多次带累了霞儿小姐,给你赔罪如何?” “赔罪就不必了,只须早点安歇明儿早起就阿弥陀佛了。”

渭水英雄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


东厢房内,王尚义正趴在已有七个月身孕的柳翠凤肚子上听动静,柳翠凤抬手抚了一下丈夫的背道:“爹今儿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王尚义坐起来道:“下午鞑子又圈地了,又打伤了不少人。”
“又圈?自打去年底来了那个脱什么王爷,这地就圈个没停,税又一日重似一日,还让人活不?爹不是和勇叔、德叔上书子劝阻过几次吗?”
“眼下各省起反的很多,这顺帝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了。各部王爷趁机窝里咬争权夺利,这脱脱阿是兵力较弱的一个王爷,在朝廷是个末流角色不怎么吃香,占不了多大便宜,有机会了他还不可着劲儿地捞?蒙古人又天生尚武,只知道骑马打仗,那管你什么民生疾苦,在他们眼里咱们汉民又是四等贱民。今儿下午若花和圈地的鞑子动上了手,碰到了脱脱阿的儿子格桑,这个人还算有点良知。答应爹相帮着劝劝,回来路上爹和德叔勇叔商量了再上一道书子。”
“这格桑能帮上忙不?”
“谁知道。” 
书房内王明还在写书子,地上扔了好几个纸团。这是他写得第七道书子了。每写一次,地被圈掉一些,徐氏进房来放了一盏茶,剪剪灯花,轻叹了一口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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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埔寨临时王府内晃晃明烛下,肥墩墩的脱脱阿正一脸油汗斜卧在厚厚的毡子上,喝酒吃肉看歌舞,格桑在一旁陪侍。
一时舞休歌歇,脱脱阿又灌下一碗酒,惬意地抚抚肚子对格桑道:“渭河边上那一溜儿肥地可都圈上了?”
“没有全圈,留了些。”
“嗯?”
“父王,儿子是这样想得。那一溜儿肥地上麦子长得好,三个月后自然是个收好成,咱们可缴些饲料,汉人多少填填肚子,不至于饿死——咱们安营扎寨的少不了要抓些民伕。再都圈完了,一粒都不给他们留,逼急了他们要闹起事来,又得费神去压,咱们刚来立足未稳,还是留些地步的好。”
“闹事?几个教头是干什么吃得?白拿俸禄?” “父王,他们必竟也是汉人呐,又是本地人,被圈掉地的未尝没有他们的亲朋。”
脱脱阿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好吧。就依你所说留点食儿给这些汉民,不过麦子一收,全都圈起来,寸土不剩!”
“父王,这样只怕——”
 “只怕什么?眼下的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大元怕是要结在顺帝爷手里了。外头起反的一拔又一拔,里头你攀我咬的谁也不顾谁。咱们多划拉些地,养肥几匹马扎寨练兵才是正经。至于那些汉民,活不活的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本来就是四等贱民,饿死几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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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王德王勇就来到王明家,三人聚齐了驱马往皇埔寨而去。到了王府,书子递上去时,脱脱阿刚喝完奶茶,抹抹嘴打开,看了几行见又是谏阻圈地的,心里一下就烦了,一读到“苛政猛于虎”这几个字,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苛政犯于虎!本王今天就做做猛虎!来呀,将王明王德王勇三个捆起来每人赏一百马鞭关起来!”
立时五六个蒙古兵扑上来,将三个人扭结出来,绑在木桩上行完鞭,推进了监房。
一直在外观望的格桑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亲兵说:“去对看守的人说,就说我说的,不要再为难三位教头。父王不过一时之气,日后这三个人还大有用场。”
监房原本是住室,不过是临时改用,倒也不阴暗潮湿,里面还有一张木床,王明抚抚手腕道:“二位贤弟不要紧吧?”
王勇吭地一笑道:“咱们习武之人,一百马鞭只当是挠挠痒。”
王德道:“一百马鞭事小,可惜咱们不但无功,而且不得返了。今儿一上来就给绑了,不知道脱脱阿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于性命无碍,不过觉得咱们碍了他们的手脚,不得痛痛快快地圈地罢了。”王明沉呤片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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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送进来时,三人不觉一怔,饭菜干净不说,竟然有酒有肉。见三人诧异,送饭的蒙兵道:“是小王爷的关照。”
话音未落,格桑跨步走了进来。三王忙起身,王明道:“多谢小王爷关照。” 格桑笑道:“让教头们受委曲了。我父王也不过一时之气,无大碍的。三位家里我已让人带了信去。”王明三人忙又道:“有劳小王爷了。”格桑拿出一个小瓶递给王明道:“这是涂外伤的,三位教头且耐耐,等我父王气消了,自会放你们出去。有什么需要的只管着人带话给我。”
格桑对三王的关照,脱脱阿很恼怒,饭时他强压怒火道:“听说你去探了监?还送药又派饭的?不就是责了几个汉人教头区区一百马鞭吗?何至于你如此?你不觉得你有失我们皇家尊严吗?”
格桑一笑道:“父王又动怒了。他们激怒父王,责打一马百鞭,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三个人在凤泉乡颇有威望,又是教头,现今朝局不稳,那些汉人兵又只买他们的帐,我们兵力不过千把人,许多事还得仰仗他们,安抚安抚他们不过是施点小恩惠,笼络人心。 防起事端才是最重要的。”
脱脱阿“哼”了一声道:“那你说什么时侯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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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想什么时候放他们?”
“秋天。那时我们该圈的地圈了,脚步也扎稳了,木已成舟,他们想蹦达也没辙了。汉人兵里你安插几个我们的人。”
得知脱脱阿没有圈掉渭河边那一片地,三王很是欣慰,王勇王德说:“脱脱阿老家伙总算是醒了一回。咱们一马百鞭没白挨,怕是也关不了我们几天了。”
王明道:“我们本是朝廷命官,就算我们触怒了他,当众责打已是过了,又将我们关起来了,于理于法更加不合,早该放了我们才是。不过在鞑子眼里我们是四等贱民,这脱脱阿又是个自大居傲的。既是已放弃圈地,恐怕没那么快放我们,那不等于承认他错了,面子上怎么过得去?看看尚义来怎么说。”
王德道:“大哥你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好儿子,尚义不过二十岁,武功好,人又能干,新近小王爷又委他差事,越发历练的老成了。” 王勇也在一旁笑道:“女儿也不赖。若花自小就生得美,如今越发天仙一般了,将来少不得要配个好女婿。” 王明哈哈一笑。
然王尚义多方打听,却得不到任何放人的消息,几次寻机探问格桑,格桑只一句话,此事他父王自有安排,便缄了口。三王心下狐疑,又猜不出其中情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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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善剑,王德王勇善刀,每日里三人谈讲武学,相互切磋消时。
王明入监,王尚义被委差,家中无人可惧,王若花樊鸟出笼一般,几乎每日都要骑马出去溜一圈。这日霞儿小恙,不得出门,吃过早饭趁娘不注意,她独个儿又溜出门去,一路打马飞驰到渭河边。
渭河边芦苇已郁郁苍苍,繁茂如林,王若花将马拴在河边树上,沿着苇林中的小径迂回来到河边。天净云淡间,眼前春水汤汤,身边苇叶披拂,王若花信手抽下一枝苇芯儿,放在嘴里嚼着。正在愣怔着,忽闻一阵吟哦之声自东而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声近人来,举目间,王若花已心如鹿撞,来得正是格桑。手执一笛,依旧是一身白色蒙装,华贵而倜傥。
格桑吟完,一抬眼看见一身桃红衣装站在碧水青苇间的王若花,眼中波光一闪,含笑上前道:“原来是王小姐,多日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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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若花惶急回礼,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口中嗫嚅道:“给格格桑王爷见礼。” 
格桑望着双颊绯红的王若花笑道:“叫我格桑好了。你得那个小侍女呢?”
“霞儿呀?她病了。”
“你常上这儿来?”
“嗯。河边这条官道又宽又平,马跑得开,又有这片苇林青青郁郁的。”
“你也爱骑马?久闻你们王家剑法,那日粗略一见已见精妙。我想与你切磋切磋技艺,王小姐可愿意?”
“今日我没带剑。”
“这个容易。”格桑说完几个起跃于路旁杨树上折下一根树枝递到王若花手中。
“你的兵器呢?”
“我用这个。”格桑晃晃手中的笛子,又一抬手道:“东行几步有片空地,我们过去。”
王家剑法自是不弱,不过王若花还未纯熟,格桑尽自相让,两人斗了个平手。
王若花噘了嘴,格桑笑道:“想胜我?以后可以再比嘛。” 
“比就比,明儿,嗯,后儿再来。”
“一言为定。”
“你才来时,嘴里念得什么?”
“《诗经》里,秦风 蒹葭。是古时你们秦地人的情歌,青年士子思念心仪的女子,思而难见,一唱三叹。”格桑说着话深深地看着王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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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若花低下头扭结着衣边,偷瞟格桑一眼道:“我该走了。”
格桑轻声道:“真想明儿就见到你。” 王若花羞眼一望格桑,满面通红转身快步走了。
芦苇是斜下河去的,路高水低,骑上马,王若花一转头格桑还在那里站着。
麦子果然得了个好收成 。缴了税乡民家里还剩了些,饿馁已久的人吃了几天饱饭,脸上回过些颜色,几个年长的老汉出头,组织了百十人敲锣打鼓给三王家里放炮挂红。
王明家受红的是王尚义。看着若大年纪老汉眼里的感激,他心里一热又涌出一股豪壮之情来,老汉们又领着众人行礼,王尚义慌忙也跪了下去:“乡亲们快莫如此。”
为首的老汉一抹眼泪道:“为我们能收几斗麦子,三位教头受了鞭,到今儿都没回来,我们心里不过意,又没有什么能为,只能磕几个头了。”说着话眼泪又汪了出来,王尚义眼圈也红了。身后的徐氏、翠凤、王若花霞儿也泪落不已。
公余,王尚义骑马去县城,翠凤想吃杏子。往日人来人往的热闹街衢冷冷清清的。偶有挎篮拎筐做小买卖的,看到骑马的人,就赶紧闪躲开了。找了一阵,没见卖杏子的,王尚义下马进了街边一家酒馆,店堂里也甚是冷清,只散坐着三两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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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王尚义进来,枯坐桌边的小二忙上来招呼:“小王教头,您用点什么?” 
“一壶酒,随便两个下酒菜。” 小二端了酒菜上来,王尚义问:“怎么县城今日这等冷清,店里也没人?”
小二放下酒菜,左右扫了一眼道:“街上没人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开春鞑子三天两头来县城,看见什么抢什么,就是大姑娘也被掳了好几个去,你说这还有谁敢来县城摆摊了?下馆子吃饭也是一个钱不掏,一句话不对劲就要打砸东西,我们就被闹了好几次,平日又没生意,老板都快撑不下去了。我有心回家去,又不敢,鞑子又开始修寨了,抓伕一日比一日利害,抓去了显能浑浑全全回来的。至不济也是个皮开肉绽!”
小二正说着,呼三喝四进来几个蒙古兵,王尚义认得是王府亲丁,忙别过脸去,小二一见脸都白了,慌手慌脚上去招呼上酒上菜。 
几个蒙古兵喝酒吃肉,嘴里叽哇着蒙语。王尚义跟蒙人交道已久,听得些蒙话,见言语间提到父亲他们,忙凝神细听。
“王爷他们怎么想得,好好一溜儿肥地不圈了,留给汉民收什么狗屁麦子!”
“王爷的意思是先让这些四等贱民吃几日饱饭,好给咱们安营扎寨,等麦子收尽就全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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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那几个教头又闹事,吵得王爷不高兴。” “他们?王爷说了,只等地圈完了,寨也扎好了,才放他们出来呢。”
“要我说干脆一刀一个杀了算了,留着做什么。” ...... 王尚义捏着手里的酒杯,眉峰因恼怒而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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