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喊你写科幻】银翼老公

2023-08-20 来源:百合文库

银翼老公
老骨头茶馆，4号包厢，包含我自己在内三位今天第一次见面的网友。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交通、天气，直到送茶的服务员离开包厢，我们才开始今天的正题。
乔治按下了桌子上的“开始计费”按钮，我们三人一齐抬起左手手腕，右手并拢遮住眉头，然后靠在左手手腕上，低头缩颈，尝试看清那皮肤下的显示屏。
只见皮下有一行发光的小字“已暂停”。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
我们都知道，这下子可以畅所欲言了。

乔治：“你们都是什么型的？”
拉彼特：“STTS2型。”
乔治：“真的？我也是！这么巧啊！”
拉彼特眼睛都亮了：“有照片么？”
乔治掏出手机，翻找相册，拉彼特也拿出手机作为交换，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手机中的照片，赞不绝口。
拉彼特：“我怎么觉得你的比我好。”
乔治：“嗯？我怎么觉得你的更好？”
拉彼特：“那要不你和我…”
乔治：“换几天？”

“咳咳咳。”我忍不住打断了他们，“有点过了啊，虽然追踪器关了但还是有点过了啊。”
两人哈哈大笑，相互把手机交还回去：“说着玩玩的嘛，老婆现在又不在。”
他们方才交换的照片，讨论的型号，是他们的老婆。
准确的说，克隆人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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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性别对立问题日益严重，越来越多的现代男女，明明都有着良好的受教育水平和经济基础，但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于是政府大刀阔斧地推行了一项新政，克隆人伴侣。
申请克隆人伴侣的单身男女，有且只有一次，可以提出申请。
根据自己的诉求，会被分配某一型号的克隆人伴侣，同一型号有非常多具体款式，不能挑选，分配到哪一款就是哪一款。
克隆人伴侣的记忆不是完整的，毕竟他们没有童年、没有亲生父母，但是她们在一定程度上会无条件接受这一点，而不去深究“我小时候在干什么？我的父母在哪里？”
与之类似的，克隆人伴侣也不会思考那些主人设定的诉求，比如我为什么我要在家带孩子？为什么我每周要做一顿鱼？她们都不会去思考。

克隆人皮下被植入了追踪器，由政府统一管理克隆人行为，预防可能存在的克隆人反抗，虽然至今为止出现了0起。
据说分配后满意度高达98%，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至少我们三个人的样本来看，满意度是100%。
极少数不满意的，不能再次申请，未被选中的克隆人伴侣将被洗去记忆，然后重新存储，等到下一位申请者。
话也说回来，现实世界中找不到对象，政府分配的又看不上，那也真是活该孤独终老了。

乔治和拉彼特被分配的克隆人伴侣型号一致，但个体本身是不同的，来自不同的两个克隆本体。
这些克隆人的本体来自五湖四海，一般都是在本体离世或者老去之后才会被批准使用，在投放时也会考虑到本体的活动范围，“老爷子在大街上看到一名女子和自己老婆年轻时一模一样”这样的事件，至今为止出现了0起。
当然公众人物的基因就更不可能拿来克隆了。
STTS2…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侧重温柔和情趣方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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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赵？”乔治问向我，“你是哪一型的？”
“我是CHMY6型。”
乔治皱起了知识盲区的眉头：“有这种型号么？”
拉彼特接话：“CH开头的我记得都要额外考核才能申请的吧？这一型是满足什么诉求的来着？”
“满足的主要诉求是，由伴侣维持家庭收入。”
乔治眨了眨小眼睛：“你的克隆人老婆赚钱养你？！”
我尽量不得意地点着头。

乔治：“还能这样？你这有点爽的啊。”
我：“那是，但是也有额外的义务。”
乔治：“什么义务？”
我：“必须按照政府规定进行生育。”
乔治：“政府让你们家生几个孩子，你们就得生几个？”
我点点头。
乔治稍加思索：“那也不亏啊！反正花的是老婆赚来的钱。”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是这么说，但你知道孩子几岁断奶吗？”
乔治明明已经育有一个7岁的孩子，但是很明显被我问倒了。

我乘胜追击：“新生儿第一个月，每3小时要吃一次奶，夜里也得起来喂，喂完拍奶嗝；3个月学翻身、6个月学坐、9个月学抬头和爬行…我还要继续说么？”
乔治还是不太服气：“那也就到三岁吧，学会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送去幼儿园不就轻松了。”
我摇摇头：“三岁之后才是难点的开始啊，你们家孩子学什么不学什么，都可以自己做主，但是我家孩子政府都是有指标的，幼儿园毕业之前学会100以内加减法、300个汉字、认识英文字母、会拼音，这些都会有政府人员来考核我的。”

拉彼特认真听着这些指标：“难倒也不算特别难，但不能放羊总归挺累的。不过话说回来，这孩子生都生了养都养了，如果指标不达标，政府会有什么惩罚措施。”
我正要回答，但一时语塞：“咦？被你这么一问…我好像真不知道不达标会怎么样。老婆的收入也是来自工作的企业，政府无权干涉；孩子也享有自然人的人权不能被回收…”
拉彼特笑了：“你就觉得你肯定能完成这些指标，所以就没管是吧。”
“是啊，我自己是喜欢陪孩子的，不然也不会申请这一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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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克隆人伴侣负责赚钱养家，自然人主人自己在家带娃，这一点似乎违反了这两人的常识，他们不约而同地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
乔治似乎终于把自己的观点捋顺了：“可是这样，不就像是克隆人把你买回家，你为她服务了一样嘛？”
我内心呵呵一笑，你这用词这么政治不正确，看我不杠得你头破血流：
“首先呢，申请克隆人伴侣，不是’买回家‘，你一样对她有丈夫的义务，她不会出轨，你也不能，你们的婚姻关系一样是受法律保护的。”

“其次啊，孩子不是一种商品，养孩子也不是一种服务。这是你的孩子，对克隆人伴侣来说这也是她的孩子。”
“最后呀，照顾孩子这项工作一点也不比上班容易，只不过克隆人伴侣恰好弥补了你不擅长做的部分而已。不然你想象一下，你妻子去上班，让你在家陪孩子，你乐意么？”
乔治家的男孩今年7岁，正值“七八九，嫌死狗”的淘气年纪，更别说那些让人血压升高的回家作业辅导。这一问似乎正中他的下怀，他赶忙摇起了头：“那我还是上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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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场“克隆人家庭交流会”也最终散场。乔治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听君一席话，省我十本书。回家以后我也得好好改变一下对老婆的态度了。”
挥手告别之后，我注意到手腕内侧的皮肤在闪烁，于是我抬起左手手腕，右手并拢遮住眉头，然后靠在左手手腕上，低头缩颈，尝试看清那皮肤下的显示屏。追踪器又再次启动了。
这是另一项申请克隆人伴侣需要尽的义务，我们的一言一行都被政府记录，必要的时候会被查找。

原因呢也很简单，乔治这样子不理解妻子日常辛劳的，总归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如果申请者对克隆人态度不正确，仗着自己是自然人，产生一些家庭暴力，甚至逼迫伴侣做违法的勾当，届时克隆人是不受法律保护的。
原则上，能保护克隆人的，就只有克隆人的主人。
如果主人行为不当，政府会视情况回收克隆人伴侣。
另外，克隆人伴侣也会经常出现在公共场合，如果只有克隆人手上有追踪器，那么外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克隆人，难免引发一些冲突。

而主人也植入追踪器，就规避了这一点，外人是看不出这人到底是克隆人还是自然人的。
追踪器的存在，也是我们选择老骨头茶馆的原因，这里是政府批准的，可以短时间屏蔽追踪器信号的场所。
嗨，只不过是关了追踪器改成茶馆的摄像头而已，也只是稍稍找回畅所欲言的感觉。
回家路上，我隐约觉得今天有什么事情没想明白，如鲠在喉。
我漆黑的思维中，闪过一道闪电，把一切都串了起来。
“克隆人伴侣不会思考那些主人设定的诉求。”“我好像真不知道不达标会怎么样。”

“克隆人皮下被植入了追踪器。”“主人也植入追踪器，外人是看不出这人到底是克隆人还是自然人的。”
“这不就像是克隆人把你买回家，你为她服务了一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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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不断蔓延，我开始呼吸急促，大脑空白，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自家门前。
我深呼吸，很快一个计谋浮上心头。
我用钥匙打开家门，换上家里穿的拖鞋，穿过玄关走进客厅。老婆正在一边吃零食一边玩着平板电脑。见我回来了，随口问了一句：“网友见的咋样？”说完又扭过头看起了平板。

“还不错，乔治妹妹到现在还是单身，问我们有没有可以介绍的。”
“他妹妹多大啊？”
“大概有D。”
“呸！说正经的。”
“比乔治小4岁，27、28吧。”
“好呀我回头看看同事有没有合适的。”
“实在不行可以申请一个。”
“嗯，也不是不行。”
“你当时申请之后多久有回复？”
“大概一个月吧，挺快的。”
“啊。”老婆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赶忙放下平板从座位上起身。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呼吸困难，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吞吐。
老婆趁我不注意一溜烟跑进了书房，duang地把门关上，咔哒一锁。
我还不知该如何做出反应，自己的手机上收到了老婆发来的消息。
“现在什么也别问，我请了专业人士来，2小时内到。”
我看完，按灭手机的屏幕，坐在餐桌前缓缓地把额头埋进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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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小时后，门铃响起。我走到门口，把眼睛放到猫眼，看见门外是一名戴着口罩的男子。

我打开门，门外的人十分礼貌，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进行问候：“赵先生你好，我是克隆人伴侣灾害处理人员，现在方便和你聊聊么？”
我稍加思索，也没思索出个啥，请他进了屋子。
“我们坐下聊吧。”他看出我有点恍惚，主动招呼我坐下。
我俩并排坐在餐桌前，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些纸质材料，我的双手有些无处安放，感觉自己和他像是学生时代的一对同桌。
“有一项被隐藏的事实是，许多所谓的‘克隆人伴侣’，夫妻双方都是自然人。”

我几乎是从椅背上弹了起来：“此话当真？”
他拿出一张纸给我，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实属看不懂。他接着说：“您听说过苏格拉底的麦穗的故事吗？”
我点点头。
“申请克隆人伴侣的单身青年，很大程度上都尝试过与自然人发展伴侣关系，但最终都失败了，他们能明确自己的诉求，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克隆人伴侣系统，名义上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伴侣，实际上撮合了两个自然人。双方都觉得对方是克隆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于是都有所忍让；双方都被要求，申请克隆人伴侣有且只有一次，于是都由不得挑三拣四。”

“所以到头来克隆人伴侣系统只是做了撮合，两人就得到了最后的麦穗，这实际上是最好的结局。”
我皱了皱眉头：“这不合理吧，克隆人和自然人还是有诸多区别的，露出马脚怎么办？”
他进屋至今都没有摘下口罩，但仅看眉眼也能感受到他胸有成竹的微笑：“用于克隆人的记忆消除技术，同样适用于自然人。如果双方愿意接受事实，那便再好不过，根据我们的统计98%露出马脚的双自然人伴侣最后都选择了接受，一笑而过。实在接受不了，可以在双方协商下，消除部分记忆，维持日常生活。”

我喜出望外：“这么说我记忆缺失，是因为记忆消除？我和老婆都是自然人？我还是自然人？”
“不是，你确实是克隆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了口罩，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几乎是瘫回了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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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半响，苦笑了起来：“我刚才还和人聊，说带娃也很重要，结果克隆人还是被买来带娃的咯？”
“你反过来想，主动选择放弃工作在家带娃的人，怎么会找不到对象？连熊孩子都能照顾好。你如果是个自然人，那你根本不需要申请克隆人伴侣，你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伴侣。”

我看向他，觉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接着他朝我稍稍靠近了一些，一种压迫的气场说道：“你会觉得吃惊，是因为你思维里，都是男性选择女性，突然发现自己是被选择的一方，一下子接受不了。这是大男子主义作祟啊。”
我挠了挠头，突然灵光一现，立刻据理力争地反驳：“你别给我下套啊，是个人刚知道自己是克隆人，都会接受不了的啊！”
“啧，反应挺快。”
“啥玩意啊你真是下套啊！？”
“你今年生理年龄几岁啊？”我问向他。

“三十五。”
“我三十二，这相差太小了吧，我们在大街上如果相互遇到不就露馅了么？甚至不需要相互遇到，但凡遇到一个认识你我的人，不就露馅了么？”
“出现这种场景的时候，你的追踪器会收到一条‘垃圾短信’。你平时是如何看追踪器屏幕上的消息的？”
“就。”我抬起左手手腕，右手并拢遮住眉头，然后靠在左手手腕上，低头缩颈，尝试看清那皮肤下的显示屏。“啊原来如此。”
“做出这个动作，五官就被遮住了一半，没人会一直盯着看一个看短信的人，用来规避一下路上的偶遇足够了。”

“还是不对，只是路上偶遇还好说，万一你儿子和我儿子互相认识了怎么办？或者一起上补习班，在家长会遇见了？”
“处理中心一直在尝试规避这样的场景出现，如果实在处理不了可能需要强制消除记忆咯。顺便说一句我其实不住S市，我刚刚从B市过来的，正常情况你我很难遇到。”
“行吧，怪不得要一个小时。”
“那既然男性女性都有克隆人，为什么还要提供这项服务，直接组织克隆人家庭不就好了。”
“提供这项服务并不是为了提高生育率，现在又不是二十一世纪了，不缺劳动力，缺的是社会丰富程度。克隆人都是常量，一言一行都早有结论，自然人繁育出新的基因组合，才是新的变量。”

“那为什么要规定，申请CHMY6型必须根据政府要求进行生育，政府让我生几个我就得生几个。”
他哈哈大笑：“这个规定本质上就是一种保留最终解释权，你老婆想生，就可以说这是政府要求的。”
“克隆人真是没人权啊。”
“废话，有人权造出来干嘛，政府给自己造一堆爷爷奶奶供着么。”
“既然没人权，为什么不让克隆人直接明确自己的身份呢？”
“初期小范围试点的时候，直接让克隆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非常容易出现反抗。能骗一阵骗一阵呗。”

“那知道了真相不会更生气么？”
“一方面，我们这样的灾害处理会介入，你看你和我聊完，是不是脑瓜子不那么嗡嗡了，也干不出什么冲动的事情了；另一方呢，对大部分得知真相的人来说，自己的身份并没有那么大影响力，配偶实实在在地和自己生活、孩子也是真实的亲骨肉，当下的生活比自己的起源有意义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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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该问的都问了，我的情绪也基本梳理完成，该聊聊正经事了：“我接下来会被消除记忆么？”

“取决于你，你现在有两个选择：1、我们对你进行记忆清楚，你忘记自己发觉真相，但这样总归治标不治本，你迟早还是会产生怀疑；2、你保留着关于真相的记忆，但是作为代价，你要为我们工作。”
“…什么工作？”
“成为一名新的灾害处理人员，无薪无休，年终有一次福利聚餐，需要的时候要尽快赶到发觉真相的克隆人伴侣身边进行引导。没了。”
我长舒一口气：“让我考虑考虑…”
“你考虑个P，你考虑多久都是选2。我还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我？”

“我特么…”
他起身：“那我今天的工作也差不多结束了，你看这份工作强度也不高，对吧，反而很有趣。”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最后，半卖半送地和你聊一个观点吧，全体灾害处理人员聚餐的时候聊出来的共识：克隆人实际上是比自然人更高等的存在。”
“何以见得？”
“首先，克隆人从技术上是永生的。克隆人的基因样本只要有需要，就会被复制出来。而且另一方面，这份基因样本是由政府认证的优秀基因，适合存在于社会之中，相反地依靠社会自身规律进行筛选，大部分基因都没有这么优秀，也没有那么多机会被政府保留、获得永生。”

“很有趣的观点。”
“对了，还有最后一点。我们的基因样本，是‘克隆人之爷’。你能猜出是啥意思么。”
“啥意…哦～我懂了，我们的本体，是发明克隆人这一技术的科学家的父亲，是么。”
“正是。克隆人之父之父，克隆人之爷。”
“我想那位科学家一定非常以他的父亲为荣。”
“我想他的父亲也一定以他为荣。”
“确实。”
“好了，那，年会时候再见了。”
“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