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无氏马》（节选12）|因惧怕孤独，而不辞千里相聚

无氏马
十二
新学期的筹办工作结束后，下一步就是实施一系列艰难的计划。
十月的天空飘着细雨，雨打在屋顶上，落在田埂上，落在行人的花伞上－－雨水飘在稻田里，割穗的人只好抢着把晒在外面的玉米、谷子搬回家。镰刀一挂，坐在门前看风景。祈祷老天爷，农民一年的收获就靠这几天啊－－有些人已经来到山神庙里去烧香、化纸钱，他们闭上眼跪在地上，仿佛念咒似的说着那些他们自己也不懂的话－－只是他们希望老天爷同情他们，让他们把庄稼收回来。
无氏马一个人在校外的泥路走着，雨滴打着黄伞，他边走边看风景。在远处稻田里，有几个穿蓑戴笠的庄稼汉正忙着把谷子往袋子里装，田埂上几个挑着担子的中年男人一边走，一边用手揩着脸上的雨水，他们匆忙地走着，像是饥饿的孩子看到面包一样。路旁不远处的稻田边，谷斗威武地站在谷兜上，一大堆稻穗整整齐齐地躺在地里，雨水从谷穗上流下来……无氏马看着这一切，原本抑郁的心情愈加消沉，似乎跟农夫一样在心里讥骂着这天气。

无氏马回到寝室躺在床上，点燃一支烟，然后安静地吸了起来。他一个人在寝室倒不觉得孤独，可此时他又好像很害怕孤独。
他想到蓬山村的亲朋好友：李老伯现在是不是坐在门口叼着旱烟看风景，叫小李不要到院坝乱跑以防着凉，李佳哥是不是在屋子里吸着纸烟听广播，嫂子是不是拴着围裙在灶旁准备着晚饭，建华叔家是不是已经响起了大声叫牌的声音……
他抽完了一支烟，拿出心爱的白色的笔记本，看着上面歪歪斜斜记着的笔记。他构思着一个活动的计划。他向窗外望去，僻静的校园里，偶有三三两两的人打着伞从树荫道走过。无氏马喃喃地说了句：安静多好！
雨丝来得更亲密了，屋檐掉下来的水滴变成一条条线，争先恐后地奔向大地，扑向恋人的怀抱里。无氏马从那过后，再没主动给薛洋联系过，恨自己一周来所做的不假思索的聪明事。他老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为什么这么愚蠢！从那以后，薛洋的电话也明显减少了，但每天常规的问候依旧持续着，也许多多少少也懂了些无氏马的想法。她打电话叫他再去他们学校陪她玩几天，说她一个人害怕孤独。但他总说自己很忙，她仍然相信他，也并没有生他的气。她说她不缺钱，也会坐车去看他的。

无氏马的心情矛盾极了，没想到一个女生为了“害怕”会千里迢迢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看他。三点钟的时候，无氏马独自躺在寝室，睡不着，不过是闭上眼睛听雨水打击玻璃的淅沥声响罢了。电话响了，是薛洋打来的，电话里传来她凝咽的哭声和旁边大声喧哗地吵闹。她说这车太拥挤了，人们根本不按座号坐，一股劲儿往车里挤。她似乎真的害怕孤独。
他让她回学校去，别挤车了——“不，不，我今天一定要过来，我到了打你电话。”挂断电话后，无氏马依旧躺在床上，但他的心情更加混乱，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一个女孩，为了自己喜欢的男人竟然甘愿去挤那趟该死的车。他真没有想到，在极为优越的环境里长大的薛洋会这么坚强，那么执着。也许这还是她头一回吃苦吧？他一遍遍地想着薛洋挤上车又被挤下去，她和抢位子的人评理和争吵，一辆车，两辆车，她上去后又被挤下来，最后她哭了，才摸出电话向他诉苦……雨水淋湿了她的身体，也淋碎了她那颗坚强的心。

无氏马想起了平时挤车的场景。人们根本就不去买站里车票——都是上车后补票。车还没进站，大家就跟着车跑，候车室、道路两旁，甚至马路上都挤满了人群；汽车不能前进，于是司机被迫停下来，打开车门，接着人们蜂拥而上，售票员大喊着“慢点”，“慢点，别挤！等乘客下了再上！”，可是人们根本不管这一套，车窗、车门到处是挤车的人，乘客也板起脸骂着抢位的；抢到位置的“乘客”咧开大嘴笑了，站着的乘客也乐呵着，高兴地掏出钱扔给售票员，“别找了”——然而没挤上车的人哭丧着脸直锤车门，车窗……
“妈的！什么素质啊！”想到这里，无氏马不禁骂了一句。他想到薛洋一次又一次地挤下车和他们平时挤车的情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下午到傍晚，从傍晚到晚上，他都没有走出寝室一步，不是在床上躺着，就是在寝室来回踱步，甚至他没出去吃晚饭，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去吃饭。
晚上十一点半，电话再次响起，他向窗外望去，薛洋正在他们的寝室外面，拿电话的左手正在朝他招手。无氏马跑下楼看见：薛洋穿一双耐克的运动鞋，深色的牛仔裤，黑色的羽绒服，长发垂在双肩，红红圆圆的脸蛋，她弯着腰给司机找钱。他说：“你疯了，这么远跑来……得多少钱啊？”薛洋背着包和他并行着，嬉戏着说：“不多不多，一千块。”“还不多呀？”无氏马叫道。

“我一个人在学校不是害怕嘛！”薛洋眼眶湿润润的，像犯错的孩子看着凶狠的父亲轻声地说。她说话时的脸更加潮红了，低下来抠着她自己的手指。
“那你今晚睡哪里呀？这可是男生寝室，大哥！”
“你睡哪儿我就睡哪，我就不信男生寝室不能睡！”
“胡扯！”
……
薛洋从包里取出两盒饭，递一盒给无氏马，说：“好了，别生气了，我还没吃饭哩！走，到你们宿舍吃去！”
他们来到宿舍刚开始吃饭不久，“太多的理由，太多的借口，为了爱情我也背叛了所有……”薛洋的电话响了，是她爸打来的，她告诉爸爸她已经到了，叫他们别担心。无氏马默默地看着她的身影，心里酸酸的，起初还搞不明白这个眼前的女孩究竟是薛洋还是李莱。他眼睛模糊了，低头吃着饭，偷偷地揩着溢出来的眼泪。薛洋挂了电话走过来坐在床沿上继续吃着盒饭，跟没事人似的。
“你哪来那么多钱？”无氏马抬起头问。

“向我爸借的，不过我会还他的。”薛洋望着他，嘻笑着答道。
“你爸还真是个慈善家！”
“他——开发房地产的，应该算一个吧！”
贵宾驾临，尽管无氏马不十分喜欢，可也得尽地主之谊。他打来一盆水，说：“毛巾、漱口杯可用我的，牙刷可没有——超市早关门了！”“我带来了！”薛洋笑着又从包里一一拿出牙刷、漱口杯、洗面奶等用物，向他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他调侃道：“来一趟，你真是煞费苦心呐！”随后她冲他做一个鬼脸。
薛洋洗刷完毕，还帮无氏马整理着床铺，像主人招呼客人似的用手指着指两张床的下铺：“你睡那张，我睡这张！”看着她忙碌地整理床铺和欢笑的样子，他气又不是笑又不是，完全像客人到了主人家，顺从主人的任何安排。
未完待续中
文/狂书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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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2011年9月-10月，修订于2021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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