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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

2023-08-20 来源:百合文库

嫁衣


陈鑫坐在店门口的老歪脖子树下乘凉,看见卢佳卉从巷角走来。他没戴眼镜,但可以确定那就是她,她是他的初恋,是这个镇子上最美的女人。在半年前那个圣诞节他们分手之后,陈鑫又谈了三个女朋友,个个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孩,但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动心的。他在日记里用“就像一个吸食过海洛因的瘾君子再去抽鸦片一样索然无味”来形容与卢佳卉分手后的几场恋爱。此刻卢佳卉的身体沐浴在柔和的夕阳中,看得陈鑫满是痴心。
他忽然觉得一股寒流爬过后背,害怕自己这么坐在门口看她会被她笑话,于是戴上眼镜,抽出一本时尚杂志心不在焉地翻阅。
一道阴影盖住了他。
“行了,别装了,我知道你刚才在看我。”山泉一般清脆甜美的嗓音挠得陈鑫心痒痒。
他尴尬地抬起头,放下杂志,看着眼前毫不慌张的女孩,娇小可爱的脸上写满了幽怨,对他的小玩笑表达不满。于是清了清嗓子客套道:“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在她身上停留。
听了这话,她开心一笑,这一笑在陈鑫的日记里被形容为“比晚霞更美”。她雀跃道:“我很好呀,跟以前一样,每天都能读自己喜欢的书,还可以写写诗歌。哦,还有散步,就在印心湖畔,你还记得印心湖吗?”陈鑫心想当然记得,那可是他们决定分手的地方。他不想在这个让他痛苦的话题上继续下去,便岔开话题道:“你来这里找我有事吗?不可能只是找我追忆往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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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佳卉听后神情逐渐暗淡,咬了咬下嘴唇,双手紧紧捏住上衣下摆。犹豫了一会儿,下定决心道:“我要结婚了,婚礼在下个月五号。”
陈鑫目瞪口呆,想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会来吗?”卢佳卉小心翼翼地问。
“啊、啊,”陈鑫故作镇定道,“会啊、会啊、一定会去的,恭喜你啊。”实际上,他妒火中烧,语气也虚情假意。他心情烦躁,卢佳卉为什么要来通知他?这只能让他更加抑郁苦闷。
卢佳卉鼓着脸,不信任地盯着陈鑫的眼睛,哼了一声——陈鑫的心突然酥酥麻麻的——道:“真是敷衍,你以前……”声音戛然而止,她沉默一会儿又道:“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陈鑫看着她的眼神由热枕变成了冷漠,冷冷道:“我不想知道。”随后撇过头去,不再看她,也不想让她看到他眼中即将流出的泪水。
“可是,总是要知道的呀?”卢佳卉声音弱弱的,往前走了半步,身子快要和陈鑫贴在一起了。
“我说了我不想知道!”陈鑫突然爆发了,“是,你漂亮,你有文化,你想要跟哪个富贵公子结婚都可以。我就是一个穷小子,你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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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佳卉瞪大眼睛,先是咬牙,再是摇头,小声地冷笑道:“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呵呵,呵呵,很好啊,很好啊。”
陈鑫抿了抿嘴,后悔自己语气太重了,想要道歉。他起身想去扶她的肩膀,但她躲开了。陈鑫讪讪地放下手,道歉的话碍于面子说不出口,想着刚刚如果抓住了她的肩膀,就可以顺势抱住她,情况跟现在一定不同。
卢佳卉转过身去,留下一个悲伤的背影给陈鑫。她站在那里不动,陈鑫也只是站着,不知道干嘛。
这样僵持一会后,陈鑫开口打破僵局:“你至少告诉我婚礼的地点啊。”卢佳卉听后,含着泪转身,将某样东西甩在他身上,哭喊道:“给你,你这个懦夫!”旋即便跑开了,抹着眼泪跑开了。陈鑫无言盼望,手上不觉用力,请帖被捏得皱巴巴。一直到卢佳卉和夕阳一起消失在巷口,他才有所反应,没有百感交集,只觉得嘴巴有点苦。他这么呆呆地站到了深夜,到街上阒无一人时孤独地回到家里。
病重的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昏黄的灯光中,知觉的触手伸满整间屋子,陈鑫一进门便问他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陈鑫随口应付两句便钻回房间去了。第二天天亮后,陈鑫昏昏沉沉地起床了,他没有睡好,因为卢佳卉在他闭上的眼睛前笑魇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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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床洗漱时,发现镜子里有另外一个自己,不是以往那个拙劣的陈鑫仿冒品,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鲜活个体。镜子两侧的陈鑫都吃惊地看着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里含着的牙刷掉在盆里的声响惊得他身子一抖,他们就这么开始了交谈。从童年记忆到工作经历,将记忆里的全部细节都抖出来。他们最沉醉于感情话题,两个人的爱情观如出一辙,而且两个人心中所爱有些相似的外貌和性格,他们说得或哈哈大笑、或掩面痛哭,直到奶奶起床后的声响才阻断这次谈话。陈鑫揉揉眼睛,发现另一个自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拙劣的仿冒品。
陈鑫摇摇晃晃地往店走去,发现店门口停着一辆他不认得牌子的黑色跑车,他精神一振,快步跑到店里。店门开着,里边站着一个人,他回想起昨天确实忘了关门。客人走到他面前,他这才看清客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带着墨镜的脸上的鹰钩鼻赋予他极强的攻击性。客人说他家少爷要结婚,女方的嫁衣没有准备好,要找他来做,并开出一张支票,上面写着需要仔细数位数的数字。陈鑫低头在看数字,生怕漏了一个小数点。当他抬起头时,客人已经坐到驾驶座上了,他追上前去时,客人已经一脚油门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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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票的背面有陈鑫要问的其中一个问题的答案,女方的身材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清清楚楚地用铅笔写在上面。他一看,那正是那个带给他极致甜蜜和无限痛苦的女孩的身材,他给她做过许多衣服,对她的身材了若指掌,不可能会记错。陈鑫像抽去灵魂一般瘫软在地,随即又想到这可能是另一个人,因为身材相同的人不是没有,他这么安慰自己,强打精神去干活。
他选用最精良的布料,在交货期前三天完成了这件世界一流水准的衣服的制作。然而此时,他的身体已经像气球一样卸了气,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肉感,骨骼线条清晰可见。最后三天是等待。等待比工作更艰难,工作时全神贯注,没有精力胡思乱想,而等待时所有猜疑都一拥而上。这三天他被失眠困扰,理智藏匿了起来,现实和虚幻的界限被抹去。他遁入意识深处,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漫步。
取货时还是鹰钩鼻男人来,不过这次他没有戴墨镜,左眼上的一道疤痕格外醒目。
“东西呢?”他说,对陈鑫的极大变化毫不在意。
陈鑫把嫁衣奉上,男人把它装进手提箱里,甩了一张支票过来,上面的数字是订金的四倍,不过陈鑫不在为之所动。他把支票随手放到桌子上,送男人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发现车子后座里还坐着一个人,虽然隔着车玻璃,但还是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人的脸。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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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和车子里的人一同飞驰而去,从陈鑫的世界里消失了。这些天来所有的猜疑、嫉妒和痛苦随着他的心一起跌落,摔得粉碎。
陈鑫从店里拿出最好的布料,绑到门口老歪脖子树上准备上吊。然而他把凳子搬到树下后又反悔了,取下布料点燃,丢进了店里,然后回家。路上他与消防车擦肩而过,但他不为所动,径直往前走。陈鑫回到了镜子前,希望可以看到另一个自己,但他迟迟没有出现。于是陈鑫拧下花洒,把镜子敲碎。
他拾起一块碎片,隔断了自己的颈动脉——鲜血洒满了卫生间。
他死了。
陈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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