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人X的献身（上）

灰蒙蒙的天空骤然响起一个炸雷，预报了三天的雷阵雨终于姗姗来迟。
潮湿的水汽从钢铁森林组成的城市缝隙中弥漫升腾，逐渐充斥在每一个角落。转瞬之间豆大的雨滴就砸砸向市公安局年久失修的窗户，像是无数冤魂的手掌一下下拍在玻璃上，听得人汗毛倒竖。
何九华倒是心情不错，他哼着小曲端着印有伟大领袖头像的搪瓷杯站在窗边看雨景。
“这天可太适合杀人了，脚印血迹什么痕迹都能冲走。”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周九良养的君子兰里，转过头对还在赶结案报告的郭霄汉说：“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死乌鸦请闭嘴。”郭霄汉头也没抬继续噼里啪啦的打字，镜片反射出的幽幽蓝光映在何九华眼里，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等下要是有人报案你自己出现场。”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那部老旧掉漆的红色内线电话就催命般的响了起来，郭霄汉瞪了何九华一眼，潇洒的一推桌子，借力滑到旁边的桌子前接起了电话：

“您好，市局刑侦支队请讲。”
“………………”
“好的，在哪儿？”
“好我知道了。”
郭霄汉放下电话看向注视自己的何九华，绝望的挑了挑眉 ：“失踪案，出现场去吧。”
“真让我一个人去？哪有你这么狠心对领导的？”何九华随手放下搪瓷缸：“地址给我。”
“出门左转下一楼，接待室。”郭霄汉坐回电脑前继续打字：“报案的是个法国华侨，是个网红还是个什么艺术家来着，女朋友丢了三天报案来了。”
“别是小两口吵架吧？这年头屁大点事儿都往市局捅，当我们是派出所还是妇联？净给他们解决家长里短了。”
话虽这么说，何九华还是披衣下了楼，他先绕到后门往里看了一眼，接待室里背对他坐着个人，身上一件王八壳似的Marine Serre外套，是他不吃不喝一个月的工资。

要不是前段时间有个朋友弄到一件，见天儿的穿着跟他显摆，他连这牌子都不认识，一件穿上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像个娘娘腔似的夹着胳膊还没袖子的破坎肩卖900欧，要么说这帮搞艺术的都是人傻钱多呢。
他推开门走进去：“您好，我是刑侦支队的何九 ……”
夭寿了，那个跟他显摆王八壳子外套的朋友竟然就坐在里面。
尚九熙正低着头看着手里飘着热气的纸杯愣神，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抬起头与何九华对视，一双通红的眼布满血丝，显然是几日都没好好休息过。
“怎么回事儿啊？”何九华扔下那些没用的客套话直接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关切：“薇薇丢了？不能啊？上周不还一起吃饭呢么？”
“就吃完饭第二天，我俩吵了一架，她生气摔门走了，我以为她回她父母家了，又赶上画展这几天出了点问题急着处理就没找她。”尚九熙低下头，声音也越发低沉下去：“昨天她妈妈打电话来说让我们回去吃饭，我才知道她根本没回她父母家，给她身边的朋友打电话都说没见过，去她平时常去的地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我这赶紧就来报案了。”

“吵架了？为什么？”
“…………”
尚九熙沉默许久才深深叹了口气：“她希望我能在画展开幕当天跟她求婚。”
沉默的人换成了何九华：“就因为这个？”
“嗯。”尚九熙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多大个事啊，就因为这个就离家出走？”何九华语气上挑，显然是不懂女孩子心里的弯弯绕绕：“那她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尚九熙沉思许久，何九华双手交叠着放在桌子上，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尚九熙眉头紧蹙像是想起了什么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自从回国之后我们总是吵架，吵完她就摔门回父母家等我去把她哄回来，这次我也没多想……早知道这样……我……我……”
尚九熙突然懊恼的锤了几下自己的头：
“她说什么我都答应她。”
“这么大人了，出不了什么事。”何九华下意识的安慰朋友，可心里却没来由的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伸出手拍了怕尚九熙的肩膀：“有我们呢，肯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毫发无缺的女朋友。先过来做个笔录。”

从市局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雨势渐歇，细微的雨丝冲刷着黑夜里静静伫立的市局大楼。何九华拎着伞追上正要冲进雨里的尚九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撑开伞问身侧披着王八壳子的尚九熙：“开车了没？”
对方摇摇头。
“那我送你回去吧。”何九华二话没说掏出车钥匙把人带上了车。
加装了巴博斯套件的奔驰G65冲进雨中。千万道雨线贯穿天地噼啪砸在玻璃上，车内的两个人却一路无话，越发显得气氛沉默压抑，像是两次风暴间短暂的平静。
汽车最终停在二环内一座高档小区内，尚九熙抬眼就能看见自己和女友一同装修的爱巢，阳台上还亮着灯，仿佛在等待两位主人结束繁忙的工作后一同归家。
他没下车，仍旧低着头沉默着坐在副驾上。
何九华知道他这是还有话要说，也不催促，只从兜里掏了支烟叼在嘴里，知道尚九熙不抽烟也不点燃，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方向盘上等着他开口。

在这种情况下和前任共处在狭小的车内，多少是有些尴尬的。何况他又接手了前男友现女友失踪的案子。
“给我一根。”四下无人的夜里一双骨节分明却微微颤抖着的手突然伸到他面前。
何九华一愣，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放在他掌心：“你不是不抽烟么？”
尚九熙没回答，生疏的点燃手里的烟狠狠的吸了一口，随即脱力似的仰躺在靠背上，在苍白的烟雾里幽幽开口：“她可能有外遇了。”
“谁？”何九华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的话才刚说出口便明白过来尚九熙口中的她是谁：“这么重要的线索你刚才怎么不说。”
尚九熙又吸了口烟，狭小的车内被雾蒙蒙的烟雾笼住，让人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尚九熙抬眼看了看何九华，眼神里有点无奈又有点不可言明的傲气。
是了，何九华明白过来，报案的笔录是要存档的，骄傲如尚九熙怎么愿意自己被带绿帽子的事被白纸黑字的记录下来。

想到这里，他想去拿笔记本的手也停了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点燃了手里的万宝路：“那你跟我说说吧，这可能是很重要的线索，”
“从法国回来没多久，我就发现她经常背着我拿着手机去阳台打电话，一去就是很久。”尚九熙的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后来她连手机密码都换了。这些我当时都没在意，直到发现她失踪了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对劲。”
听到这里，何九华反而放下心来，根据多年办案和与家属扯皮的经验，何九华基本猜到这就是正牌男友迟迟不松口结婚矛盾越来越大，反而衬出情人贴心浪漫，一气之下就跑到情人那玩去了。
“这个好查，估计就是小姑娘一时生气跑人家那去了。”何九华掐灭手里的烟，又抢过尚九熙叼在嘴上的半截：“我可事先说好，人给你找回来之后别提这茬也别跟人吵架。小姑娘嘛，都容易被骗……”

“嗯。”尚九熙轻嗯了一声：“只要……只要她回来……”
打完预防针，何九华又劝了两句，终于把人劝回了家。他看着尚九熙撑伞的清瘦背影被雨丝和昏黄的路灯勾勒的朦胧不清，像是汪洋中的一座找不到岸的孤舟。
在拉开门前，尚九熙却突然停下脚步默默站立了片刻。就在何九华以为他会转身回来再跟自己说些什么的时候，尚九熙肩膀一动终于打开了门，瘦削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了关合的门后。
画展开幕那天，是北京难得的晴天，湛蓝的天空像是块水头极好的翡翠带着一缕稀薄的云挂在天边。
何九华抱着一束向日葵走进展馆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尚九熙今天难得的抛弃了充满艺术家风格的奇装异服规规矩矩的穿了身灰色的西装，正站在人群正中和赞助商寒暄。他一偏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穿着同色西服的何九华便和身边的人说了声抱歉，向何九华的方向走了过来。

“恭喜。”何九华把手里的花递到尚九熙面前，近乎一周没见，薇薇依旧没有消息。可画展不能推迟。此时说出这两个字，一整天都在强颜欢笑的尚九熙收起了笑容，沉默的低下头接过了何九华的向日葵：
“谢了。”
“她……”
“我知道……”尚九熙无声的叹了口气：“还没消息是吧。”
何九华点点头：“我们会尽力找的。”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尚九熙便又被助理拽走去应酬。何九华只好一个人四处走走，他看着白色的墙上挂着的尚九熙多年来最满意的作品，以此来想象分开之后的这些年，尚九熙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的生活。
他转过一个拐角，看到一整面墙上都是黑白照片裁剪成的一个人的侧影，他下意识的走近看清下面的标签上手写的作品的标题：
ＯＬＤ　ＴＩＭＥ。
“无论锦绣还是抹布都会化为旧时光，而旧时光也会老去。”

照片上并没有人物，大多数是模糊不清的建筑和天空，但何九华只需一眼就看出了那些照片上的地点：那是警校和隔壁美术学院公用的围墙，何九华上学时经常在熄灯后翻墙而过，最开始是去网吧包夜，后来是去美术学院的男生宿舍楼找尚九熙。还有一张照片是警校门口的最粗的那颗柏树，没有手机的年代里，两个人都约定在这里见面。又或是曾经学校后巷卖美术颜料的小店，尚九熙总是在那里一待就是半天。
何九华一张张看过去，每张照片好像都和自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心口像是被什么恨恨攥住一般猛地抽痛一下又延伸至五脏六腑。
他又想起那个有着虫鸣和清明的白色月光的夜晚，想起那个在美术学院种满流苏树的寝室楼下，尚九熙从身后犹豫着拿出来的除了他名字外一个字都看不懂的录取通知书，那是何九华关于那段感情最后的印象。

而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的，是身后的礼炮声，画展的开幕式开始了。
尚九熙、策展人、赞助商分别致辞剪彩后，主持人介绍了大厅正中央被的主展品，请尚九熙亲手解开上面盖着的幕布。
何九华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尚九熙有些紧张的走过去，展台上明亮柔和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在微微下陷的眼窝处打出一片黑色的阴影。
尚九熙在巴黎也办过展，但此刻却像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似的，握住了白色的幕布手不停的颤抖，倒显得手背上的青筋像是经久不愈的伤疤。他背对着众人站在三米多高的墙壁前，始终犹豫着没有动作。直到人群之中渐渐响起议论声，连主持人都意识到不对劲，在旁边悄悄叫了几声尚九熙的名字，尚九熙才如梦初醒般深吸了一口气，扬手用力一扯。
“哗啦”雪白的幕布缓缓落下，露出后面近三米高的尚九熙的作品来。

明亮和暗沉的色块与线条勾勒出抽象的夜空，凌晨阴冷的风和阴暗处长满苔藓的潮湿仿佛正顺着脚踝爬上来，让人仿佛一下置身于静谧却充满危险的黑暗森林之中。
但也都不值得在场的众人尖叫出声，真正让人的震撼甚至害怕的，是地上侧躺着的一具女人的尸体。
展馆里瞬时乱作一团，何九华本能的分开人群冲到最前，躺在地上的女人头发凌乱，他伸出手小心的分开了她的头发，却在看清她长相的一瞬间愣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旁边呆立着尚九熙，嘴唇颤抖着努力了几次能完整的说出话来：
“是……薇薇……”
他小心的用幕布包裹着手指去触摸她的苍白冰凉的皮服和鼻尖
心跳和呼吸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