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饥荒
2023-08-20 来源:百合文库

当我们的科考船从萨尔拉人的星港离开时,一座根据协议和建交而要搭建起的星门虫洞稳定器正徐徐铺展开其庞大的脚手架。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小小的施工船,脚手架一侧那个不太大的椭球正缓慢旋转着,那里就是我们的大使馆。大家十分欣慰地站在舷窗看着这座宏伟的建筑在视野中快速缩小,分别走向各自的睡眠舱等待进入航道。
船载AI用很柔和的声音把我唤醒,邻位的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给自己设置的提醒音则是富有钢铁同志精神,号召他赶快从低温睡眠中醒来,向前线出击。
“出了什么状况,”他抓起制服赶快穿上,我也急忙忙穿起来,”紧急集合,哦上帝啊。”作为船上的安全人员他对这种集合有着天然的熟悉与厌恶感。比起刚入职的新人对紧急集合的兴奋和充足的使命感,这个碧眼棕发的斯拉夫汉子一边恼火地抓起各种设备穿戴整齐,一边对船长和领航员们骂骂咧咧,三十几秒就已经砸开廊道门向船尾的交通坞赶去。
我们很快就再见面了。
坐在登陆穿梭机上的除了我和伊万以外还有十几人,从化学专业到语言学专业这艘穿梭机里挤满了各学科的专家,先期着陆的两个安全小队已经选好了一个可靠的登陆场。旁边的化学专家和气象学家正交流着这颗围绕蓝巨星旋转的高重力行星上剧毒的大气。从一旁向他们的危险环境电子板上我看到一个巨大的金黄色风暴在主着陆区以北方向形成,根据预测如果幸运的话这个风暴将擦着着陆区经过,而在星球背面几个更大的云团正逐渐汇聚,目前不能得知到底多长时间后第二组金色云团就要抵达。

给我们这些搞研究的留的时间并不多,伊万皱了皱眉,强有力的地面扫描雷达无法穿透金色风暴。令这些安全员紧张的恐怕不止这一点,风暴可能会掀翻我们脆弱的穿梭机,时间不等人。
想到这我向舷窗外看去,远远地望去,我们的穿梭机正冲着稠密的云层驶去。透过减光膜,那个巨大的蓝色太阳正吞吐湛蓝色的火焰灼烧着虚空,茶色的透明钢也无法让这份猛烈看起来柔和一些。紧接着我们一头扎进厚重的大气中,星球的引力场开始明显作用在我们这些外来者身上,若是没有抗压服和贴附在表面的外骨骼,伊万故作轻松说,我们这些研究员就只能四肢着地爬行,边说边把脱掉的助力袖穿上,头上豆大的汗珠出卖了他,隔着头盔看得一清二楚。
大气被判定有毒,一种浓厚的有机化学物质覆盖了整个星球,甚至让气候变暖。地质学家和其他几个随队的气象学家认为这个星球曾有的南北极冰盖已然蒸发,覆盖在其上的特征值表明气候正逐渐趋向于冰河时期,我们在这个星球的冰河期之前抵达实属幸运。很快交谈就变成了惊叹,舷窗外并非是我们所能料想到的峡谷,随着烈风一同吹拂起的是能够看见的幕布和其他一些人造物,极厚的墙壁组成的灰色峡谷正在我们两侧飞过,宽阔的街道上覆盖着金色的沙子一样的痕迹。似乎主人尚未走远,不时可以看见闪烁的信号灯在残垣断壁上突然亮起提醒穿梭机躲避,这些机械还在继续运行着。

城市里诡异的只有风声居住在其中,有时能看见白色的雪花飘落,新的风暴正在我们背后诞生。这种混合着这些金色的沙状物的雪花正编织着巨大的迷雾笼罩在我们四周,在炙热阳光下卷起一整块凝结的空气抛向空中。驾驶员老汪顺着风一同扳起操纵舵,一个漂亮的随风飘正好落在前进基地的临时停机坪上。
“全员注意!你们有三个小时的时间!注意密闭航天服的氧气余量!”领队塞尔吉从末尾站起,大家明显可以听见起落架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告诉我们这艘船即将散架,任何轻微的动作都是极大的负荷,他顿了顿脚抓住一旁的扶手继续说;”每三个人一组共同前进,每组跟随一名战斗员,各自的任务已下发到各位的指令面板!注意安全!”
大家三三两两从穿梭机上走下来时,剧烈的震动顺着脚下的地面一路传递而来,远处的高楼在大风摧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折断剥落,比拨香蕉皮轻松不到哪去。这是我们见过最荒凉的城市,周围战车样式的载具横七竖八倒在一侧,堆满黄色颗粒物车体正好为我们从其中钻过,伺服器的抗议在风中不过就是一声吱呀。
“这里一定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塞尔吉在通讯信道里说道,他身上的拍摄装置正稳定运行着。

“关键是什么武器杀死了他们,这颗星球上到现在为止我们没见过一个活物,”伊万剥开覆盖在装甲上嶙峋的冰和颗粒物组成的壳,从后面露出的头骨着实吓了我们一跳,伊万敲了敲这个头骨表示并不害怕。临组的乌尔曼很想将这个头骨取下来带回去研究,我们制止了他,现在没有时间再继续研究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的目标是尽头处那个巨大的建筑——整个星球上这唯一的信号源正像灯塔一样在屏幕上闪烁着。
越靠近这个建筑,风化的车辆和被金色颗粒堆砌而成的小丘越多,如果你不小心踩到小丘上,偶尔能够听见踩碎什么的声音顺着外骨骼到你的耳朵里。金贤浩将安全绳在已经发现的安全固定点上固定住,周围能见度越来越低,如果我们还想活着回来。
每走一步都像是跑了很久,这几百米的距离从避风港往那个建筑走了很久。我们就像是行走在一片巨大的墓穴中。风顺着各种孔隙,发出巨大的呜咽声。不时能看见小丘的背面杂乱堆放的头骨堆。烧焦的断骨棒横七竖八插在各种地方,有的上面系着早就看不出颜色的带子,在风中几乎要被撕碎。斜插在一侧的立杆在我们靠近时还发出光亮,而在那座巨大的建筑前,那轮在风暴中若隐若现的蓝色恒星正发出奇异的黄色光芒,金色的戒指正以诡异的方式恭敬地盛放在这灰白建筑上,其后黑灰的断塔就是它最好的碑刻。

没有动物,没有绿色植物留下的痕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些骨骸和颓圮的建筑引导着我们一步一步往前,整个队列沉默地往前。
“我们要进去了,指挥中心!”塞尔吉努力向大家比出一个大拇指。
“指挥中心明白,前进基地,密切注意背后风暴,我们侦测到大规模雷暴,随时准备撤离。”
“前进基地明白,阿尔法小队,你们可以前进了。”
扎好安全绳,顺着绳索一路向下我们挤过像是门一样的地方,从堆起的山丘上缓慢滑下。似乎没有风,吹拂起的小山上正徐徐泄下无数暗黄,一路延伸下去的地方广阔巨大的空间在一盏盏忽明忽暗的电子灯映衬下逐渐点亮。四周是交战过的痕迹,墙上斑驳的弹痕和,与四周的金属片,还有干瘪风干的尸体,与更多骨架堆成的牙黄色小丘,一度让最年轻的女队员昏厥。
“这简直是巨型屠杀现场,”看着骨头上的牙印我尽可能不去想象到底是个怎样的场景,以免吐出来而被迫返航。呜咽的风声在这里消失了,一路延伸的死寂和不时亮起的灯提醒我们这里要继续向前。
“一个小队留下来进行快速的遗体分析和样本采集,再留一个语言学家小队分析信息。”塞尔吉不愧是最老练的领队,很快就指派好接下来的任务。“我们继续向前了,指挥中心!”

我们继续往里行进,全息记录仪正将现场的实时信息全部扫描上传到科考船上。更多的是被炸开的空洞和满地遗落的各种物件。伊万很同意这些尸体被拖到门口大厅吃掉了,战斗雷达上没有扫描到任何活物则让他更加紧张起来。但是这里似乎只有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了。
甚至没有任何一株绿色植物,除了门口堆积如山的那些金黄色有机物,这里每一寸都被啃食得干干净净。
“化学武器还是核武器?”
“化学或者生物武器。但是如此大规模的气候变化是十分惊人的,化学和生物武器除非是星球级别的,否则怎么会这么快让一个在最热地质年代的星球这么快进入冰河期。”
“怎么说?”
“采样组他们随队第一批落地,”塞尔吉看着前面警惕的伊万边走边说,“他们测定着陆区的建筑只有一百年的历史,而这个风化程度需要十几年。”
“换句话说,这个地方被废弃也就是十几个地球年之前的事?”伊万的枪仍旧指向前方可疑地点。
“折算成地球年需要二十五年时间。”塞尔吉看了一眼通讯器,凝重的表情算是有了一点点缓解,“哦,谢天谢地,我们的语言学家在那个大厅找到了好像是他们的一本书的一个东西,目前已经可以简单翻译一些符号了。”

“那那些黄色颗粒鉴定出来是什么?”翻译器正逐渐加载新的语言包,我一边调整一边问,“不是单纯的沙子,对吧。”
“不是沙子,如果确切点说是一种植物的种子。小心,前面断梁,注意结构不稳定的楼板。”
“有毒物质不会也是种子吧。”我小心跨过一道断梁,伸手把塞尔吉拉过来。
“不是,”塞尔吉用荧光漆喷洒在断梁周围提醒回去时注意脚下,他低着头,稍稍喘喘气:“是——是极细小的花粉颗粒类似物,细到呼吸起来很快就会窒息。好消息是这个星球的大气含氧量高达85%。”
“坏消息就是大家伙绝对不能摘下头盔。怪不得指挥中心要大家穿好宇航服。”伊万从前面警戒着,“没想到遍地都是粮食他们竟然会要沦落到人吃人的境地。”
“要是能吃他们一定不会吃人,好了先生们,我们到了。”塞尔吉晃了晃手表,提醒我们距离撤离时间越来越近,只有一个小时供我们解析和挖掘。
看着面前被轰开的厚达半米的金属门,我们小心翼翼地从金属尖刺中走过去。
“这玩意是钱?”看着堆满一整个房间的绿油油的纸伊万哑然失笑,捡起一张方方正正的纸对准摄像头。他耸耸肩,面带尴尬地看着满墙的纸,再看向脚下三具已经干瘪的尸体。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那个发出信号的源头正躺在离其中一具最为扭曲的尸体不远的地方。

或许这是一个录像机,还是什么。根据简单地翻译,我们打开了这台对我们而言巨大且不顺手的录像机,放在成捆的钞票堆上。
“【无法翻译】公司新研发的【无法翻译】是您良好的伙伴!值此庆祝时刻,我们特地推出【无法翻译】以满足您的进一步需求!为答谢新老客户,我们的空气净化器将延长半年售后服务!欢迎您的——”
这么短的时间足够超级计算机完成语言解析,无论接下来是否播放,通过广告中的大蜥蜴主持人发声动作和生理学扫描样本都能快速完成语言语音模拟和翻译。
画面突然一黑,接下来是一大长串蒙在布中的过程。然后只听见震耳欲聋地三声枪响。然后摄像机从布中取了出来,这个裂嘴的大蜥蜴抹了抹满脸的血,深深沉了一口气。
“无论是谁看见了这段视频,请一定要记住我们的过错,我们这个种族正因为自私自利的拜物主义而灭绝。”
我示意伊万摸一摸其中一具尸体,中间那具极度扭曲的尸体旁摆着三个金属盒与一把上了膛的弯月状火药武器。
“我是【无法翻译】wdau的首席【研究员?】,我们团队负责研发了【无法翻译】超级转基因【粮食】,在企业高管强令下未经任何伦理评估而投放市场,以追求最大的利润。”摄像头摆了摆,正对着旁边那具尸体再摆回来。我们也注意到了头骨上遗留的三个硕大无比的枪眼。“就像我们开发的超级农药杀死了大量动物一样,真是讽刺!”

“我们犯了巨大的错误。我们的历史就是不断追求我背后钞票的过程。”他似乎是在笑,“我们灭绝了原住民,我们灭绝了很多生物,我们为了追求绝对利润不断冒险。我们无视了道德,我们灭绝了环境,我们的生态已经完全被摧毁了。然后这巨大的重力把我们困在了自己编织的陷阱中。”
“他们让我们研究了这种绝对抗病的植物,这种植物不仅可以让完全抗农药的害虫死亡,还能保证没有其他植物能够竞争过它,只会因为极寒而彻底死亡。但是我们没有任何安全措施,我们只是在追求这些花花绿绿的钞票,每个人都在关心自己的钱财,我们在互相竞争谁拥有更多钱,为此抛弃了一切。”
“然后我们犯错了,这种植物释放出的信息素让同种植物都合成了我们无法破解的复杂毒素,就连谷仓中的种子也收到了影响。我们粮食丰收了却因此陷入了饥荒。”
“起初没人在意,但是没有一种食物可以吃了。我知道这些巨型企业还在隐瞒事实真相,目前为止这种植物快速扩散到全球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实。因此我把首席经理人杀了,因为他们还在继续宣传这些已经有毒的食物。因为他们给自己准备了火箭来逃离这个星球!”

到处都是骨堆,我似乎已经看见了大厅里的场景。塞尔吉紧盯着翻译器,伊万抱着枪,这里没有东西需要警戒了。
“我们种族已经丧失了信仰和敬畏,这个星球的毁灭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我作为首席罪人应当为此赎罪。但在此之前我将我们文明的一部分社会人文与科学保存在这三个安全存储器中,希望有一天有人能发现并从中汲取我们的教训。”
视频中,它抓起口袋里一把金黄色的颗粒塞入嘴中,起先并没有任何表现,尔后开始扭曲起来,眼睛突出,嘴里开始冒出极黑的血,全身不自觉地快速抽动起来,很快抽动变成了癫狂,然后是骨骼突出再缩回,全身的血像沸腾一样涌出,渐渐的不动了。
很快黑了更长一段时间,似乎不会有人再出现。然后一个衣衫破旧的人出现了,它抱起这台录像机,摆好角度,十分虚弱。
“我可能是我们种族的最后一人了,三个月前食物短缺摧毁了一切,那些富商们真傻,还想抱着钱自己跑,然后他们就一块在天上爆炸了。”
它瞧了一眼旁边布满弹孔的那具躯体,努力打起精神。饥饿随时可以吞噬它。
“哈,真是有趣。大家都传言说这里有最后的粮食,于是就在这打了起来。这门真硬。他们砸了好久,没力气了就杀几个吃,我也吃了点。最后剩下我们五个了,其他的全在那些骨头堆底下,我们树上大骨头来给他们当墓碑。真是的,我们还是打开了。你猜怎么着,里面全是钱!没一点吃的!我现在是最富裕的人。”

它把自己扶正,用最后的力气。
“越来越冷了,没什么可烧的了,外面刮的风里也都是这些种子释放的特别大的毒素。我们还有最后一本诗集,然后大家都看了这个里面的视频,大家决定不烧了。两个自杀了,一个尝试去找其他人再也没回来,还有一个蘸着血在那本诗集后面写了些东西就饿死了。”
它终于快不行了,但是还是拼尽最后的力气坐正,理顺自己的衣服。
“我也不行了,我们最后还是灭绝了。以前我不是人,我杀害伙伴,我去吃同类。现在我不想再吃人肉了,因为我也是个人,我想做一个人,我要像一个人一样勇敢的死去。”
“永别了,世界。”
看着倒下去的这个躯体正枕在一旁的研究员身上,伊万叹了口气——我们见证了一个种族的灭绝。从身侧捡起他们仅存的遗产,塞尔吉将包里的联合国旗覆盖在这些遗骸上。我们顺着原路返回,风暴将至,金色种子覆盖了天空,大家手牵着手从这些废墟残骸旁经过,在避风港,最后一班穿梭机将我们装起,开足马力冲着太空飞去。
无数的种子一同随我们进入太空,隔离检查是接下来的事情。在穿过天际线的那一刻,望向窗外,金色的田野正不断泼洒着种子和花粉,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这么多粮食,应该能养活很多人。”塞尔吉看着出神。
大片雪花加入了我们身后的风暴中,从头到尾掩盖了一切痕迹。
clamp和荒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