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蚂蚁葬

2023-08-20 来源:百合文库

蚂蚁葬


“阿明啊,你说你死了之后,想用什么方法埋葬自己呢?”阿方紧跟在阿明身后,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还有什么葬法?活在这里死了不是直接送去火葬场了吗?”阿明满脸困意。昨晚上一夜折腾,在寝室里打扑克打到半夜,不困才怪!
阿方瘪瘪嘴,挠了挠头。昨天晚上看的小说里面,有介绍藏族人民的葬法。
 藏民死后有五种葬法:水、火、天、塔、土。塔葬是活佛们的葬法,高僧一般火葬。土葬则是对于那种罪大恶极的人和自寻短见的人的葬法。一般老百姓用天葬,由专门的人将尸体分解成一百零八块,然后放在天葬台供乌鸦啄食。
阿方想着想着出了神,突然想着,自己以后死了,会用个什么葬法。想自己这么平平庸庸的,如果是个藏民,一定不会搞什么特立独行,当然是选择天葬了。
不过,他可不想被乌鸦啄食!就算是蚂蚁也比乌鸦好!
想到这里,他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阿明在前头停下来,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怪异。
“你笑什么?”
“啊?哦,没什么,我就是想到,有火葬水葬塔葬,还有的把肉切成一块一块的给动物吃,很有意思。”

蚂蚁葬


“哦,这样啊,”阿明转回了头,看不见表情,“别磨磨蹭蹭的,上课快迟到了。”说完便快步向前跑去。
“这么着急干什么!”阿方嘟囔一声,也向前跑去。
阿明是上个星期刚转过来的,因为没有位置了,老师便把他安排坐在最后一排,阿方的旁边。
阿方的位置在角落里,后头有垃圾桶和扫把什么的,常常传点什么臭味过来。不过阿方毫不在意。他的位置偏僻了点,所以特别适合做一些与上课不相关的事。因为这样,他就守着那个烂位置坐了好久,也不肯换。阿明也不介意后头的味道,毕竟不是小姑娘家的那么怕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墙上那块缺口。
刚坐这个位置的时候,阿方也没注意到有这么一个缺口。知道有一天,他忽然瞥见雪白的墙面上,一只蚂蚁顶托着一大块面包屑,然后晃晃荡荡的就爬进了那个缺口。阿方的眼睛瞪得都快掉下来了。他是一个喜欢吃零食的人,而且还随手乱扔。走到哪吃到哪,吃到哪扔到哪,即使身后就是垃圾桶,他还是懒得伸手去扔。这样一来,地上满是包装袋之类的东西。
这里有个蚂蚁窝?他可不想围在零食中间被蚂蚁当做食物搬回家去!可是他这邋遢劲儿,叫他改一时还真改不了。

蚂蚁葬


“我草!真麻烦!”阿方叫骂一句,挠了挠头,忽而眼光一闪。
从此以后,阿方就变着法子折磨那些蚂蚁。今天拿了水来冲,眉头就拿了胶布来封口,后天再买盒火柴来点点。阿方玩上了瘾,乐此不疲。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用喷壶喷水。看着那些蚂蚁没头没脑地乱冲,满身水淋淋的,也找不着个东南西北,忽而手忙脚乱地爬回洞里,阿方玩得可带劲了。
可是,那个洞一天天大了起来。
有一天,前排的阿海忍受不住了,抄起书就在墙上一阵猛打,吧蚂蚁尸体布满墙面,一副“哀鸿遍野”的景象。阿方生气了,抓着阿海的领子破口骂:“你怎么一下子全弄死了!”
“怎么着?这么多蚂蚁我见了就烦,你难道还是保护动物协会的,过来伸张正义?”阿海也现出一副狠相。
阿方拿了本书拍了一下阿海的头:“我草你妈,你一下全打死了我还怎么玩啊!”
阿海嘁了一下,说:“我以为你这么好心,你还是放过它们吧,让人家早死早超生!这么虐下去,总有一天回来报复你,把你大卸八块。”
“我死了也不关你事!”阿方登时气上心头。听了阿海的话,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那蚂蚁不会真的来报复吧。忽而又嗤笑一声:“什么神神鬼鬼!”

蚂蚁葬


阿方忽觉头皮发痒,于是挠了挠头,可是越挠越痒,一时间瘙痒难忍,于是干脆不挠了,随手一拍表面的头发。
一只小小的蚂蚁罗在了课桌上的作业本上,雪白的纸页上赫然一块黑点,虽然不大,却让阿方全身都好像发痒起来。
“我草,都爬我头上来了,要不要这样啊!”阿方倒吸一口凉气,暗忖阿海的诅咒怎么这么灵验,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阿海瞥了一眼那只细小的蚂蚁,“哈哈”干笑两声说:“我说那什么吧。”
阿方瞪了阿海一眼,说:“你别烦,快转过去!”
阿方一边做着作业,一边想着那只可恶的蚂蚁。相比于他自己,阿明倒是挺淡定的。他不但没有讲话,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全身心投入到作业当中去了。
哼!他一准是在心里偷着乐呢!阿方这么一想,又生气了,咬起了牙劲。
回到寝室,阿方躺倒在床上,“啊”地一声,闭上了眼。
“阿方,起床,别这么早睡,快去洗个头。”有人推了推阿方。
“你妹啊!别吵我睡觉!”阿方翻个身,今天累死了,床这么舒服,他怎么舍得起床呢。
“你不是刚刚被蚂蚁爬过吗?你不觉的恶心?”阿明的声音。

蚂蚁葬


“啊!”阿方猛地坐起身,倦意全无,反而凛出了一身汗。“你别笑我!”眼前的阿明似笑非笑,诡异的表情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叹了口气,慢悠悠地朝着池子走去,快到了,又转回身来问:“阿明,你那时怎么都没反应呢?”
阿明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我老遇到这种事情,见怪不怪。”
阿方“哦”了一声,打开了水龙头,俯下了身子。冰冷的水充到他的头上,充得他一身寒意。洗头和蚂蚁,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还真的让他回忆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那时候还是上小学吧,七八岁,在姑姑家过暑假。有一天洗头,表姐担心自己不会洗,于是就帮自己洗了。结果呢,满盆洗头水,上面浮满了蚂蚁,全都是死的。表姐吓了一大跳,叫来姑姑看。姑姑却是很淡定,说:“没关系,头发很脏就是这样。”本来也很害怕,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病,会不会死,听了这话之后释然了,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回忆就是个这么神奇的东西,满不在乎的事却是一想就悉数回到记忆中了。难道今天也有很多蚂蚁在头上……
阿方醒来的时候,给满屋子的药水味吓到了。身旁是焦急的父母,眼球里面都布满了血丝。看到他醒来,满脸欣喜。

蚂蚁葬


“方方啊,你总算醒了,急死我们了。”
“妈,我怎么在这?”阿方一脸迷茫。
“方方,你洗头的时候昏倒了,被送到医院。你班主任给我们打了电话,我们就赶过来照顾你了。你觉得怎么样,想吃什么东西吗?方方爸,快去叫医生。”阿方的妈妈都语无伦次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给他量了量体温,检查了一下情况,说:“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吗?”
阿方摇摇头说:“医生,我是不是有什么病啊?为什么无缘无故就晕倒了?”
医生回过头看了阿方的父母两眼,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们在你的头上发现了很多这个。”边说边拿出了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很多很多死蚂蚁,小小的,黑黑的,跟那天晚上从头上掉下来的蚂蚁,一模一样。
阿方的心头狂跳起来,冷汗一个劲地从背上沁出来,手开始发冷,发抖。忽然他抓住医生的手臂说:“医生,我什么都说,您一定要救救我。”他急的快哭了,眼眶开始发红。
医生见状,说:“你别着急,慢慢说。其实这个只是普通的蚂蚁,不会对你造成什么伤害的。”

蚂蚁葬


“医生,那它们会不会爬到我的身体里面去啊?”阿方的手拽紧了医生的手,医生则示意他放宽心:“没什么的,蚂蚁爬不进你的身体里面。”
阿方把玩弄蚂蚁的事情都交代了,顺便把阿海的诅咒提上了,而后好像是安慰自己似的,说:“应该没什么大事吧,姑姑说没事的。”
“姑姑?”阿方的父母听了,异口同声地说。
“对啊,姑姑。我小时候去她家过暑假,表姐给我洗头,结果洗出很多蚂蚁。姑姑说没事的。”阿方一五一十地说。
“方方,你说什么呀,你奶奶就生了你爸爸一个人,你哪来什么姑姑啊?”阿方的妈妈狐疑地问。
“你们看,要不要去精神科看看?”医生转过头,询问阿方的爸爸妈妈。
 “哇”得一声,阿方的妈妈哭了出来,鼻涕眼泪在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上纵横交错。“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以后怎么办啊,我可怜的儿子……”阿方的妈妈扑上来抱住了阿方,眼泪把阿方的衣服沾得湿淋淋的。阿方满脸嫌弃地推开了妈妈,说:“妈,医生不是说没事吗,你哭什么。还有,那个姑姑,你真的确定没有这个人吗?不是表姑什么的?”阿方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记错的,那个感觉,儿时的感觉,在昨天晚上想起来之后就一直很清晰。是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蚂蚁葬


“啊,造孽啊!”阿方的妈妈只顾着哭,再也多说不出什么话了。而他爸爸,脸色铁青地走上来,垂了下眼,说:“阿方,你妈妈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没有什么姑姑,也没有表姑。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变成这样的……”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了,只听得见微微的叹气声。
“没有姑姑?不,我不信。”阿方的眉头皱了起来。明明是真的发生过的,是真的,这种感觉这么清晰,为什么爸妈要跟自己说没有?明明真的有这个人的!
真的有这个人吗? 阿方开始回想。那天是上午,天气很热,太阳在头顶照得他有点眩晕。他的头上一直不停地冒汗,而且很痒。真的是很痒啊!阿方开始挠,可是挠了还是很痒。这时候表姐过来了,叫他别挠了,到外面去洗个头。表姐说他还很小,还不会自己洗头,于是表姐就帮他洗头。洗发露擦了一遍,没有什么泡沫的样子,然后表姐拿了一个很大的水勺,舀了很大一勺水,从他的后脑勺一直浇到头顶。表姐叫他闭眼睛,不然那些泡沫会进眼睛。可是明明什么泡沫都没有啊。他骗表姐说闭了眼睛。于是表姐又舀水,一遍一遍地帮他冲洗。最后一盆水满了,但是水上面,漂浮着一个个黑黑的小点。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蚂蚁,密密麻麻的蚂蚁,这边一簇,那边几只,全都在水上面漂浮,而且还转圈圈。蚂蚁全都是死的,没有动的蚂蚁。一瞬间,他一股呕意涌上心头,就像是眼前摆着一桌子的蚂蚁宴,让你吃一口的感觉。

蚂蚁葬


他吓得后退了几步,对表姐说:“表姐,蚂蚁……蚂蚁……”表姐瞥了他一眼,看看那盆子里面的蚂蚁,倒吸一口凉气,嘟囔了几句,然后皱起眉头,对他说:“不是让你闭眼睛吗?怎么会有这么多蚂蚁?”他吓得讲不出话,全身瘫软,只剩下两只手臂艰难地支撑着。表姐转过头,对着里屋大喊:“妈!弟弟的头上出了好多蚂蚁,你快来看看!”这时候姑姑出来了,轻轻地瞥一眼盆子,然后说:“没关系,头发很脏就是这样。你给他多冲几次就没有了。”表姐就扶他站起来,又帮他冲了几次。果真,那盆子里面的蚂蚁一次比一次少,最后真的一只都没有了。阿方终于高兴起来,拿了毛巾给自己擦头,然后笑着对姑姑说:“姑姑,我还真没碰到过这么神奇的事情呢,洗头也会洗出这么多的蚂蚁。我以后都不怕了。”姑姑也对他回了一个笑脸,说:“这不是什么神奇的事情,这个世界上神奇的事情多了呢。
”阿方笑着问:“真的吗?”姑姑没有回答。
这记忆真的是越来越清楚了,连表姐和姑姑讲过什么话都记起来了,仿佛还能记得她们讲话的音调。
可是,表姐和姑姑的相貌呢?
记不清了,只有两张模糊的脸,别的什么都没了。

蚂蚁葬


还有,那个暑假是谁把自己送到姑姑家的?在姑姑家呆了多久?为什么别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却只记得这件事?跟表姐一起玩的话应该会有很多很有趣的事情啊,怎么一件都记不起来了?
当时自己只有七八岁啊,怎么记性这么好呢,这件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为什么以前没有记起来呢?
阿方忽然打了个冷颤,全身的肌肉都抖动了起来。没错,那种感觉又来了。
看到蚂蚁时的那种感觉。
姑姑对自己笑时的那种感觉。
阿方的嘴角再也拉不起来了。
“妈,带我去精神科。”阿方忽然抓住了他妈的手,神色凛然。
在爸妈的陪同下,阿方来到了精神科。精神科的医生上了年纪,花白的头发,满脸褶皱,脸上有一颗极大的老年斑,长在太阳穴边上。他戴了一副金色的镶边眼镜,听见门口有人,弓着背睨了他们一眼,看得阿方起了一身鸡皮。
“叫什么名字?”医生头也不抬。
“李方。”阿方怯怯地答。
“怎么了?”依旧是看着书。
“医生啊,他最近神智有点不清楚。他说他有个姑姑,但是他其实没有姑姑。”阿方的爸爸代答。

蚂蚁葬


“这样啊。”医生依旧弓着背,眼神穿过眼镜上方,又睨了阿方一眼。阿方毛骨悚然,冷汗直冒。
“别紧张,父母先出去吧,我跟你聊聊。”
“这……”阿方的爸爸有点迟疑。
“没事的,我又不是妖怪。”医生和气地说。
“恩,那我们出去了。方方,医生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阿方爸爸喊了阿方一句。
“恩。”阿方答。
“你是昨天晚上送过来的那个洗头洗出蚂蚁的?”医生没有抬头,手在翻书,不时舔一下手指。
“恩。”阿方抓着衣角揪啊揪。这消息也传得太快了。
“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你们学校还出了另外一件事情?”医生依旧在翻书。
“恩?出什么事情了?”阿方疑惑。
“你们学校死人了。”医生又睨起了眼睛看阿方。阿方冷汗直冒。死人了?!怎么这么突然?医生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事情?难道是跟他有关?
“怎么死的?难道跟我有关系?他是谁?”
“林沧海。”医生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阿方的眼睛。阿方直吸了一口凉气,全身的力气好像被卸下来了一样,就差瘫倒了。

蚂蚁葬


“阿海……怎么可能……昨天晚上他还跟我开玩笑的……”
“不管你相不相信,他的尸体已经被警察拉走检查去了。”
“那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死了,好端端的一个人……”声音渐弱,阿方感到一种陷到骨子里面的恐惧,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反正他一定不是正常死亡的——这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来给我说说,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医生翻开阿方的病历表,一片雪白。“你怎么一点病历都没有?”
“我……可能是重新挂的号吧,应该没有多大的影响吧。”阿方心不在焉,阿海的死占据了他的大脑。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啊?”
“你爸妈不是说你记不清楚事情吗?”
“没有啊……我记性一直很好……”说到这里,阿方开始怀疑自己了,于是再一次回忆。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场景,连一草一木都那样细致,头是院子里洗的,正对着姑姑的家门,家门上挂着一幅幅人像,面无表情的祖先。
为什么连照片上的人像都记起来了,却始终记不清姑姑和表姐的脸呢?
阿方打起了冷颤,全身的肌肉都抖动了起来,手脚都开始不听话地动着。

蚂蚁葬


“真的吗?”医生停下笔,没有抬头,只是用他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再次睨了阿方一眼。
阿方医生盯得冷汗直冒,头重重地垂下来,嗫嚅着说:“医生,我有很多记忆都没了。”
是的,很多记忆缺失了。三年级以前,出了在姑姑家里洗头的那次,别的记忆,不论是和家人的还是和朋友的,都缺失了,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
“说。”医生准备开始写。
“我三年级以前的记忆,只有我在姑姑家,表姐帮我洗头。这个记忆很清楚,连墙上的祖先样貌都记得,”怯怯地看了医生一眼,阿方说,“但是我记不清姑姑和表姐的样子了。除了那个洗头的记忆,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表姐帮你洗头?”
“嗯。还洗出了很多蚂蚁,跟这回一样。”
“蚂蚁?”
“洗了几盆水,后来蚂蚁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没了。”阿方如是说。
“这么说来你不是第一次洗出蚂蚁的?”
阿方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眼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
“医生,你也听我爸妈说了的,我没有姑姑。那个姑姑可能是我臆想出来的吧。”阿方苦笑。越想越真实,却是越想越不对劲,可是真的不存在的,不是吗?

蚂蚁葬


“你也觉得没有?”医生问。
“……”
“你自己都不确定,为什么还想用你爸妈所说的真实来说服自己呢?”
“这……爸妈都说没有……你……医生……你信我?”阿方鼓起勇气对上了医生那双眼,依旧是冰冰冷冷,毫无温度,却好像,可以相信的。
“我可以认为你告诉我的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而这也是我对你的突破口。”
“什么突破口?”阿方疑惑。
“你的病。”医生说。
阿方咽了咽口水,忽然觉得满腹的苦水在肚中环绕。说到底,还是把他当做了不正常的那个,不是吗?原本重燃的希望,又破碎了。
“医生,我骗你们的。我骗了爸妈和你们。其实根本没有姑姑这个人。医生,告辞了。”阿方拿起桌上的病历表,转身要走。既然没人相信,那么就把它当作没有发生的,过段时间就会忘了。阿方忽觉释然。不应留下的,就忘了吧。
“林沧海的死跟你有关。”医生在他身后不徐不疾,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阿方头也没回,径直向门外走去。
心头狂跳起来,医生的那几个字还是进耳朵了。

蚂蚁葬


为什么林沧海的死跟他有关?昨天晚上他被送到医院来了,怎么可能跟他有关?而且,他跟那医生不过就说了几句话,他凭什么断定与他有关?
阿方吸了一口气,掩了掩脸上的不安,走到坐在过道座位上的爸妈身边,说:“爸妈,咱回家吧,我没事了。”
阿方的妈妈抬头看了阿方一眼,已经止住了哭泣,但是眼底里全是惘然。
好像更多一点,是茫然。
阿方心事重重,倒也顾不上爸妈的异样,拉起爸妈就往家里走。
回到家里,阿方觉得闷,就往浴室走去。他要冲个澡,把那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冲走。还要赶回学校呢,不然班主任又要唠叨了……
从浴室里走出来,拖着湿漉漉的拖鞋,走到客厅,却见爸妈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直视着没有打开的电视机。
阿方的心底“咯噔”一下。这是怎么了?爸妈怎么这么奇怪?刚刚还在医院里面哭得要死要活的妈妈,这会儿怎么这么安静?
好像刚才一路上,都是这么安静的!
“妈,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一直坐在这里干什么?电视机也不开?妈,我饿了,等下还要回学校,你快去烧饭吧。”阿方有些着急。

蚂蚁葬


阿方的妈妈缓缓地转过头来看了阿方一眼,说:“阿方啊,妈妈没力气,你有没有糖啊?”
阿方疑惑,走过去看了妈妈一眼,在妈妈头上探了探,说:“妈,你不舒服吗?”
“阿方啊,妈妈饿了。”一字一字地从妈妈的嘴里吐出来,这感觉就像——
姑姑一样。 阿方不敢直视妈妈的眼睛,心跳如雷。还是鼓起勇气一问:“吗,你怎么突然叫我阿方了,你不是都叫我方方吗?”
阿方的妈妈嘴角缓缓勾起,说:“阿方。”
她定定的,直视朝着阿方微笑,那笑又好像轻微得可以忽略,却是清清楚楚被阿方看在了眼里。阿方发抖,悚然,这笑,像极了——姑姑。
“妈,我去买吃的……”阿 方落荒而逃,拼了力气冲到了便利店,在门口大口喘气。
妈妈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奇怪?会不会是——
鬼上身?
阿方不敢再想了。这种没有科学依据的东西,难道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发生了?
那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难道都跟鬼有关?
没有走进便利店,脚步缓慢,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间走过,伴着落日的斜晖,最后停在了学校门口。

蚂蚁葬


还是回学校吧。也许睡了一觉,一切都恢复正常了也不一定。
也许这一切都是梦也不一定。
是梦吧。
阿方强压着不安跳动的心,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走到了班级门口。
“报告老师,我回来了。”
正在上课的老师看也没看他一眼,同学们都在认真听课。
他的存在再一次被老师无视了。阿方已经习惯了,毕竟自己的成绩,在班上的排名永远是靠后的。
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有一个同学看自己,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课。
阿明也是,连头都没转一下。
阿方嘴角无力地一扯,瘫软了身子趴在了桌子上面。就这么短短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自己没有办法接受。
阿方现在就想好好睡一觉,上课考试什么的都去死吧,想要入他的眼,也得他先把自己给调整回来再说。
无力地合上了眼睛,迷迷蒙蒙地,进入了梦境。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一草一木都相同,有蜻蜓四处乱飞,阳光晒得人全身都灼热,恨不得跳进池塘里面凉快凉快。全身都是汗水流淌。门框边上的黑白老照片,映着祖先的尊容,刻板严肃。

蚂蚁葬


又是表姐给自己洗头。
又是满脸盆的蚂蚁。
又是一脸惊恐。
又是姑姑漫不经心的话语。
“呜……”阿方惊恐地从梦中醒来,衣服像在水里捞上来一样,满身黏渍的汗水。头发黏黏哒哒的,一阵汗臭味。
教室里面空无一人。
抬头看看钟,已经十二点多了。班里的同学,全部都跑去吃午饭了吧。
甚至没有一个人叫醒他。
他已经被同学排斥到这个程度了吗?
想到从前还有些交流的阿海,阿方哽咽了。
现在阿海也不在了。
无力地走出教室,走回寝室。
稀稀疏疏的人群渐渐少去,阳光灼热。
腹中空空,却是没有一点想要吃饭的欲望。阿方推开寝室的门,冰凉的空调味道,扑面而来。
阿方愣愣地坐在床上,现在好像,极没有安全感,急需要人安慰的样子。
寝室里面的同学都变得好怪。
没有一个人说话,都是兀自干着自己的事情。窸窸窣窣塑料袋翻动的声音,哗哗的翻书声,还有啪啪的水声。
是阿海的事情让他们变成这样的吧。

蚂蚁葬


换了谁都一样的。昨天还看见过的笑脸,转眼就没了。
阿方忽然很想知道阿海是怎么死的。
“阿海他……”阿方的声音弱弱的,在寝室的狭小空间中回荡。
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还是兀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阿方失望地低下头。
午睡完了回班里上课。
问问门卫吧。不相识的人,应该不会排斥他。
 阿方鼓起勇气。
门卫在帮别人整理包裹,好像很忙的样子。
阿方径直走上前去,说:“叔叔,你知不知道上个星期我们学校有个同学没了?”
门卫好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还是机械地做着整理包裹的动作。
“叔叔,你怎么不回答我?”阿方用大声问。
门卫的头都没有抬起。
“叔叔,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阿方在门卫的耳边吼叫着,可是门卫还是没有反应。
“叔叔!”阿方伸出手臂在门卫之前晃了晃。
门卫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
“啊……”阿方满脸惊愕。
怎么可能。
门卫看不见他,听不见他。

蚂蚁葬


是不是意味着,那些同学,那些老师,全部都看不见他,听不见他?
好像老师和同学们的行为,都能理解了。
阿方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还有一线希望的。
去医院。
阿方加急了脚下的步子,眉头蹙起。
那个医生,他一定知道什么。
这种预感愈发强烈起来。没错的。他知道,阿方一定还会去找他的。
而且,他知道的不少。
不止是蚂蚁,还有阿海的死,还有爸妈的异样,还有自己不被人看见和听见。
他还知道些什么?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阿方的步子越来越快,他得赶在蚂蚁把自己吞噬之前赶到。
摸了摸后脑勺,阿方不费什么力气就挖出了一块头皮。上面爬了几只的蚂蚁。
白色半透明的头皮,隐约带着流动的浓液,发出一股腥膻的味道,黑点零零散散的,缓缓地在上头蠕动。好像快死了。那是快死了的蚂蚁吧。奄奄一息的样子,费尽全力才移动没多少距离。
阿方的脚又软了。
想要呕吐,可是肚子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头上还是发痒,但是阿方不敢再动手了。

蚂蚁葬


也许那些蚂蚁要冲破自己的皮肤,从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面钻进来,然后在自己的身体里面筑巢,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蚕食掉,一点痕迹都不剩下。
也许它们老早就在里面筑巢了!
阿方急促地呼吸着,极力遏制自己心中的胡乱猜想。
如果他还不快点去找他,那可能真的会变得跟想的一样。
拼尽全力,阿方跑到了医院。如果没有记错,那个医生,应该在四楼的左手边第三个房间。他一定就在那里等着,没错的。
阿方终于跑到了那扇门前面。门半掩着,隐约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心跳如雷。
阿方紧紧闭上眼睛,颤抖的双手扶着门把,缓缓地往里面推。
一个人端坐在办公桌前面,眼光盯着门的方位。
"你来了。"
好像已经等待良久。
"告诉我。"阿方无力地开口。
"什么?"
"所有,你知道的一切。"
"你真的要知道?"
"对。"
"但是如果要你在知道真相和死之间选呢?"
阿方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这话了。

蚂蚁葬


"那就让我死。与其让我像僵尸一样活着,还不如让我死。"
"你猜到了。"
"对。我很早就已经死了吧,不然蚂蚁怎么会急着把我的尸体分解掉?"
"它们,其实不是急着把你分解,而是,你身体里面活着它们的王。"
"啊?"阿方惊诧。
"其实我刚刚见到你就觉得很奇怪了。为什么你洗头洗出这么多的蚂蚁,但是身上却找不出一只,"深邃的目光映在阿方的眼底,"并且,就连头发上面,也找不到了。"
阿方的双腿抖动着。
"你确实也应该回去了,不是吗?"
"什么……什么意思?"
"林沧海一个,还有李方的爸妈,还有他姑姑和表姐。你利用李方已经吃了够多的人了!"那个医生好像不是在跟李方讲话了,好像是……在跟李方体内的某个东西讲话。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的痛苦!"李方的喉头一阵苦涩酸楚涌动,歇斯底里地吼出了这么一句话。
这……这明明不是他想要说的话!
是什么在控制他?
阿方的身体不听话了,手臂上青筋爆起,脚步迈出,往着医生那边走去。

蚂蚁葬


"你从来什么都不说,我们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当真你是心甘情愿的,所以才任你去了。你怎么会知道我们每天都活在忏悔中,活在煎熬中,活在炼狱中?"那医生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猎鹰一般的目光直射入阿方的眼睛里。
阿方全然像一个旁观着,只能任凭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那个医生,一定是认识自己体内的这个"东西"的,要不然,他又怎么会这样对他讲话呢?
"那次试验,难道不是你们精心设计好的吗?你们设置了一个个骗局,为的就是我心甘情愿地跳进去,然后你们就可以利用从我身上搜集来的数据,作为你们的成就。你们就用我的痛苦,去换你们富贵。你们难道就应该心安?这些都是你们自己自找的!"
"我们也想要救你,但是我们都无能为力。那时候的条件,根本没有办法……"医生哽咽了,阿方仿佛看到他眼里闪烁的东西。
"所以你们就把我关在幽闭的空间里面,让我忍受所有的黑暗,蚂蚁的蚕食,无尽的孤独,想让我自生自灭?可惜了,蚂蚁留了我,留了我的思想,留了我无限希望,留了我报复你们的机会!"
"既然都跑是我们的错,当然痛苦都应该由我们来承担。也许现在已经太晚了,他们都走了,只有我一个,但我还是要对你说:对不起。所有的事,我们都对不起你。我们一直真心想要悔改,所以没有发表那时的研究结果。现在你回来了。我已经把所有数据整理成册子了,就在桌子上。"

蚂蚁葬


"啊……不!"阿方突然感到自己的瞳孔方法,而后双腿发软,眼前一黑,便倒落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身边坐着焦急的父母,还有一个医生,却不是精神科的那个。阿方正想开口,那医生就说:"你的生理指标一切正常。如果没有感觉不舒服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医生,我……"
"你哦,对了,孙医生,也就是精神科的那位,留了一封信给你。"说完便递过来一个牛皮信封,隐约透出一丝陈旧纸张的味道。
"那……"
"孙医生走了,昨天晚上。感觉好像有预见要走了一样,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没有别的事了,我就先走了,待会还有一个手术……"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阿方愣愣地,回想着所发生的事情,恍如梦境。
父母急忙拥上来,抱住了阿方。
"没事了,都没事了……"
李方:
你好。
也许现在这件事情让你难以相信,但是这也是事实。
我年轻时候犯过很多错误。害了那个同学,一直是我心中解不开的结。如今善恶有报,我也终于可以释怀了。
你之前所遇到的事情,都是他为了报复而做。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姑姑是真实存在的。你的姑姑的家,应该就在当年我们埋他的那个蚂蚁穴附近。你的姑姑一家人,其实早就已经过世了。他控制蚂蚁,侵入人的身体,控制大脑皮层传感,然后才会有你小时候发生的怪事,才有你爸妈的异样。

蚂蚁葬


但是他却一直控制不了你,所以他在你身上花了很多时间。后来他利用蚂蚁,杀死了林沧海,因为林沧海把他放出去收集信息和联络别的蚁族的蚂蚁杀死了。为此他不得不重新组织蚂蚁系统。
虽然他一直在找更加强大的蚁族,企图控制所有的蚂蚁,然后再用来报复我们所有人,但是他最终还是少算了一步。各族的蚂蚁之间是不能够和平共处的,甚至出现互相残杀的局面,最后他自己也被反蚀了。这也算是因果报应吧。
现在一切真相大白,你也不用再担心什么了。他已经被蚂蚁反蚀了。控制了蚂蚁太久,蚂蚁也会积怨的。
把这件事实当做黄粱一梦,好吗?我希望这件事情,不要被那些媒体舆论添油加醋。如果让他们知道了,逝者就不能安息了。
最后,我有一句话告诉你:做一个善良的人,不要像我一样误入歧途。
孙桥
就这么结束了?没了吗?阿方看着纸上的字迹,恍然出了神。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所有的灵异事件,全都结束了吗?
突然头皮又开始瘙痒起来,阿方搔了搔,头上掉下一块头皮。
半透明的头皮上面,粘稠的液体之间,赫然布满了蠕动的小黑点,比昨天的蚂蚁,多得多。缓缓地爬着……有的,找到了小孔,钻了进去。

蚂蚁葬


阿方的全身都颤栗起来,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连呵出的气都是冷的。
尾声
"阿明,你说你死了以后要怎么葬啊?"
"我啊,我当然是火葬了,这里除了火葬还有什么?"
"听说藏族人民有很多种葬法呢!天葬啊水葬啊塔葬啊……"言语里充满了兴奋。
阿明在前头缓缓地踱步,似笑非笑。
"阿勤啊,天葬什么的我没有听说过,我倒是遇见过蚂蚁葬。"
"是真的吗?"阿勤的眼睛里面满是惊喜。
 "当然是真的了,而且就发生在我们班里。"
"你快给我说说!"阿勤扯着阿明不放手。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班里有个人,很喜欢玩蚂蚁,但是他都把蚂蚁整得半死不活的。最后蚂蚁回来复仇了,把他全身的肉都吃完了。"
"你来玩笑的吧,蚂蚁怎么可能把一个人都吃完了。"阿勤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反正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科学没办法解释的。"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阿明脸上的笑意绽开,越来越浓。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