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被折叠的另一页

入夜了。
莲子和梅莉开了几罐啤酒，躺在宾馆房间的沙发床上。
房间里的灯全都熄灭了，只有扩展现实眼镜和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亮光。
莲子和梅莉戴上扩展现实眼镜，进入了「无何有」系统里的虚拟博物馆。它是以故宫博物院的场景数据为基础建造的。
笔记本电脑与扩展现实眼镜，编织出了生动的扩展现实场景——
暮色苍茫。
通红硕大的落日，沉没在宫殿的最西端。
朱红的宫墙、巍峨的殿阁，重檐庑殿顶上，密匝的金色琉璃瓦，还有屋脊檐角的走兽，被逆光剪出灰黑色的影子。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天空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星光。
这座古老的宫殿已经睡着了，做着宏大的梦。
莲子和梅莉进入展厅，沿着悠长的走廊缓缓前行。
那些古老的铜器、漆器、陶器、瓷器，在星光的抚摸下，器物中沉睡的灵魂逐渐苏醒了，与天地万物同步进行着深呼吸。
陈列柜中的《阙楼仪仗图》上，浮现出大唐长安恢宏壮观的殿堂阙楼，含元殿前的广场上，遍立前来朝贺的文臣武将和外国使节。
数十枚云梦睡虎地秦简的表面，一个个朴素的秦隶，组成了大秦帝国严密的法律条文，伴随先民们耕作、纺织与贸易的身影，向少女们徐徐走来……

莲子和梅莉朝着展厅的深处走去。
她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展区，时间和历史在少女们的身后流淌……
少女们来到了展厅的尽头。
这里是新石器时代的文物展厅，是神州文明的童年。
距离我们这个时代并不算太遥远的朝代——尤其是明、清两个朝代的东西，雍容华贵，精细繁复，让少女们产生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唐朝的文物令少女们肃然起敬，那段历史是神州文明自信的高光时刻……
莲子和梅莉终于见到了遥远的文明源头。
「梅莉，我莫名有种很亲切的感觉！就像是长途旅行之后回到家里一样。」
「我想起了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创造日本列岛的情景。不过，这是比日本文明还要古老许多的，神州文明的神话时代……」
首先吸引了少女们目光的，是龙山文化的见证——玉璇玑。
这件精致的玉器，形状扁平，通体泛白色，中间有一个圆孔。外缘有三个形状相同且均向同一方向旋转的锯齿状凸脊，凸脊之间有四组锯齿，每三齿为一组。它的几何形态造型极具动感，和谐而富有韵律。
玉璇玑的上方，浮现出两行金光闪闪的字——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东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顺椭，其衍几何？」

「这两句诗……《天问》！屈原的《天问》，」梅莉惊讶地说，「玉璇玑的原型，是神州上古时代的天文仪器！」
「嗯……这两句诗的第一句诗在说，如果天圆地平，天地就会相交，相交的点到底在哪儿？天地相交不合理。后来，人们提出了浑天说，认为天如蛋壳、地如蛋黄，各自可转，所以神州古代的天文学就有赤道、黄道两个圆轨道。
「第二句诗，问的是地球的经线长一些，还是纬线长一些。虽然现在已经知道，地球的赤道直径与南北两极的距离相差22千米，但是早在两千多年前，人们就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让人不禁感叹。」
莲子调出了一个旋转式天文仪器的影像。
这个旋转式的天文仪器，有一根长长的竹管穿过中心。
竹管正对着天球面和地球自转轴的交点，下面有一个形状像璇玑的、可以转动的大石头盘子，盘子的直径是竹管的一半。
它的边上有三个凹口，每个凹口正好对准一颗星；竹管用一些方形的大石块绑起来固定住，对准正极，星在天空转，盘子随着星转。
这件古老的天文仪器，就是浑天仪的原型。
它有两个部分：璇玑形状的转盘，代表天；大石头绑住的长竹管，代表地。
人们为了纪念神州上古时代的天文学，就制作了璇玑这种小型玉器。后来，璇玑的一部分演变成了「璧」，竹管和大石块演变成了「琮」。

少女们打开虚拟陈列柜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拿出玉璇玑托举起来。
秘封俱乐部抬头仰望，玉璇玑的圆孔正对着闪烁的北极星，沐浴在星河中的玉璇玑，泛出一层淡淡的荧光。
突然，玉璇玑的锯齿微微颤抖起来。
天球上的繁星，围绕着玉璇玑缓缓转动。
少女们感觉到，那数不尽的灿烂星辰，就像一双双不知疲倦地注视着她们的眼睛。
秘封俱乐部的目光，仿佛跨过了上下五千年的漫长岁月，与第一位使用璇玑观测星空的神州先民的目光相遇了。
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把一种原始的好奇心、想象力和求知欲传递给了少女们，让她们想大喊大叫，想大哭大笑，想一丝不挂地在浩瀚的宇宙里肆意奔跑。
等到少女们回过神来，玉璇玑已经化作点点星光，笼罩着一件仰韶文化的造物——人面鱼纹彩陶盆。
这个粗糙的陶器呈红壤色，边缘涂着黑色的条带，内壁绘有两组对称的人面鱼图案。鱼头与人嘴重合，像是人嘴里同时衔着两条鱼。在人面双耳处有两条小鱼，组成了形象奇特的人面鱼图案。两组人面鱼之间，还有两条大鱼作相互追逐状。
秘封俱乐部碰触到的上古时代，诞生了盘古开天、燧人取火、女娲补天、伏羲创八卦、神农尝百草、大禹治水、仓颉造字、夸父追日、精卫填海、后羿射日、嫦娥奔月……每一个都是惊天动地的瑰丽神话。

彩陶盆上的两条鱼像是活了过来——千百条鲤鱼在湍急的河水中逆流而上。
彩陶盆里仿佛响起了震天的水声——那是黄河壶口瀑布气势磅礴的大合唱。
看着彩陶盆上粗放却充满奇幻色彩的人面鱼图案，莲子想起了她小时候在海边用海水和沙子，花了半天时间捏出来的玩意儿。梅莉想起了她在幼儿园的教室里，小手笨拙地握着彩色铅笔，在纸上勾勒出的那个梦境世界。
秘封俱乐部徜徉在满天繁星下的古老宫殿。
少女们感受到了神州文明奔腾的血液。
电脑屏幕的背光倏地熄灭了。
莲子和梅莉手牵着手沉沉睡去。
少女们置身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这是星河市万家灯火之中平凡的一个。
空气中弥漫着柴米油盐的生活气息，温暖的记忆飞快地在少女们眼前掠过——
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热腾腾的饭菜喷香，家里洋溢着大人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一派平安喜乐的景象。
然而，时代奔跑的脚步太快太快。
从前虽不富裕却和睦的时光，一下子就被抛得远远的了。
一夜之间，各种闻所未闻的新事物，都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数亿农民们挤上绿皮车南下进厂，千万工人们下岗失业摆起了地摊。

社会经济迅猛发展，阶层差别飞速放大，从前那种温情的生活节奏被彻底颠覆。
电子信息技术与互联网爆炸式的发展，把许多看似美好的东西撕成了碎片。
所有人都被这股不可阻挡的潮流裹挟着。
孩子们孤独地与屏幕为伴，心灵逐渐变得寒冷。
这种寒冷就像是一个幽灵。
当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繁忙的学习、工作和日常生活时，没有人能感觉到它；但是，当人们在深夜放松紧绷的神经入眠时，它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
伴随着移动互联网普及长大的孩子们，很难摆脱这个心中的幽灵！
鲜衣怒马的年轻人们，裁剪下精致有趣的生活镜头。
而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则是被折叠成无声的另一页。
少女们迷失在技术繁荣、文化繁盛、都市繁华的七彩霓虹之中。
「梅莉，这些……真的是梦境吗？」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观测到的，星河市的前意识。」
「前意识？也就是说，我们观测到的这些，就是星河市的人们潜藏在长时记忆深处的、关于这座城市的历史和记忆？」
「没错。莲子，你知道的，观测会使叠加态坍缩，从而确定了结果。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时代的观测者。」
「你的意思是……」

「在星河市的前意识里，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才是创造我们这个时代的动力。向更广阔的世界探索吧！」
「那是……啊啊！」
来吧，睁开双眼吧。
夜幕蹒跚在这座逐渐醒来的城市里。
黑暗终将散尽。
指挥着机器人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与等候公交的职工们互相点头致意；
早餐店的老板端上了热腾腾的包子，睡眼惺忪的学生们匆忙向校园赶去……
大城小事，人间烟火，无论是微笑还是眼泪，是悲伤还是喜悦，每个人都在向往着更美好的生活。
这些在我们身边再平凡不过的身影，无时无刻不在奋发向上地成长。
黎明驱逐了黑夜的混沌之影，万丈红霞捧出了初升的太阳。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莲子和梅莉同时睁开了双眼。
少女们回味着前半夜在虚拟博物馆扩展现实展厅的体验，以及后半夜所见的星河市的前意识。
徜徉在梦境中的莲子和梅莉感到非常震撼，醒来之后却很是疲惫，毫无精神。
「莲子，现在感觉怎么样？」
「唔……头好疼啊，要裂开了。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
「真是的，每次都说『下次绝对不喝那么多酒了』，打死你都不长记性。」

「洗个澡就能好很多的，问题不大……哎哟，宿醉是真的难受……梅莉，能不能帮我倒杯白开水……」
「唉，你呀……」
比起逐渐被不同年龄段的人们接受，特别是半大孩子和老年人喜爱的所谓「新型酒」，传统的酒类在这个国家仍然拥有广阔的需求空间。
现在，如果没有特殊说明的话，「酒」这个汉字，在神州仍然指的是用粮食、水果等含有淀粉或糖的物质，发酵制成的含有乙醇的饮料。
酒早已渗透在整个神州文明的历史与文化之中。
从文学艺术创作、大众娱乐，到饮食、养生，酒在无数神州人的生活里占有重要位置，并且在暗地里推动着人类社会。
「……决定了！」
「决定什么？」
「早饭咱们出去吃点儿不一样的！你想吃啥……」
仍在宿醉、脸颊微红的莲子，摇摇晃晃地想从床上坐起来。
梅莉心头一动，一下就把莲子扑倒在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