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创论

于是，神照着自己的形像创造人，照着神的形像创造了人，他创造了男人和女人。
——创世纪 1:27
壹
组会结束后，大乔的导师一改往常的冷峻，满脸温吞地拍上大乔的肩，问长问短。大乔慌张分析，猜测是刚刚报告里有一个漏洞，刚准备辩论，却被导师接过了话茬：“小乔啊，看你研究热情很高，前几天我和学校里面几位搞人机交互的教授聊了一下，他们对我们机器学习的研究很感兴趣，说是有一个项目可以合作。你看你进组两年多了，也没机会接触跨专业的项目，要不这周一起吃个饭了解一下？”
“谢谢余导，我手头的实验也差不多出了不错的结果，这周三大概就可以结束，所以没问题......这个项目具体是关于什么的呢？”大乔对机器学习的交叉学科兴趣十足，只是进组以后忙于导师的项目，一直没有机会腾出时间接触，好在导师注意到了他的研究兴趣，有这样的机会自然就想到了大乔。
“很好，我们边走边聊！”
导师领着大乔去校门对面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边喝边聊。一路上，大乔逐渐了解到这个项目的野心，末了感到既惊讶又振奋。项目叫做人创计划，参与单位包括了他所在的H大的生物信息专业和交互实验室，以及国内外一共六所大学的二十几个科研组，参与者不乏名声斐然的学者。人创计划的最终目的是绕过对人脑的生物学和物理学解析，以强化学习的方式训练一个节点数量比人脑神经元数量高出数百倍的神经网络，利用规模上的绝对优势使其获得通用智能。近几年，量子超算逐渐实现了实用化。研究人员既而发现，以前折腾出来的许多规模庞大的神经网络，如果在传统超算上训练，时长往往以周为基本单位，而在量子超算上训练却能以极快的速度收敛。于是各种节点数量以亿计的神经网络如雨后春笋一般被开发出来，发了疯似的在越来越多的量子超算上区分被抹布挡住的人脸或狗脸。

就算现状如此，“人创计划”依然能把现存神经网络节点数量的记录提升几个数量级。
“机会难得，我手里有几篇相关文章，回头发给你，你抽空读一读，周三等我通知。”导师脸上荡漾的皱纹终于重归平静。上一次大乔看到导师感情这么充沛的脸还是一年前他刚评上副教授的时候。
“谢谢余导，回头见！”大乔充满了决心，这搞不好是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但是他又有些疑惑，他所在的课题组并不是什么知名的大组，自己也只是个在圈子里水了几篇论文的小博士生，怎么就轮到自己了呢。或许这个疑问要留到饭局才能解答了。
或者说——大乔心头一紧，H大的交互实验室，他的前女友徐纶在那个组，不会是她推荐的吧？
贰
周三下午五点半，大乔刚整理完数据，就收到了导师的消息，说是晚上六点半在学校的南苑餐厅见。大乔苦笑，刚进组那周他独自去过一次南苑餐厅，哪成想撞见了自己本科毕业后再无联系的前任，她正在里面吃红烧肉盖饭。一个女生，一坛子红烧肉！盖饭！以前楚楚可怜的样子去哪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个学校的这个餐厅，吃着红烧肉！盖饭！坛子里的卤蛋看起来还这么美味！愣神的功夫，大乔挡住了餐厅门，慌忙向进出的服务员道歉后，回头恰好对上了前任迷茫的目光——显然她也没想到这一出。短暂的尴尬后，便是寒暄和互道历程。原来是徐纶早他一个学期进了H大的一个叫交互实验室的组，主攻虚拟现实方向的研究。大乔没有多聊，借故道别，转头去了一街之隔的麦记解决温饱问题，此后再也没有来过南苑餐厅。曾经，两名年轻人的过往横亘在他的味蕾和这家餐厅之间，现在，课题上的新机遇一脚踹破了虚无缥缈的阻隔，他终于有机会尝尝这个餐厅的奥秘了。

今天有机会撺掇导师来坛子红烧肉吧！这么想着，大乔带着一些好奇就走到了餐厅门口。没等多久，导师也到了，手里还拎了一个大袋子，估计是酒。进组之后，大乔还是头一次看导师这么大阵仗，一时不知所措，提出可以帮忙提袋子。导师拒绝了，让他去点菜，说了句204包厢后便转头上楼了。
点菜啊，大乔心想。
“坛子红烧肉来一份谢谢！”
叁
大乔梦多。这晚，酒精和人创计划的细节合力赠予了他一个宏大而荒诞的梦。 这梦像一幅无边的画卷，在意识消失的一瞬间铺满了整个世界。大乔俯卧在空中，看见一截树枝像陨石一样从高处落下，穿过他的身体插在地上，顷刻间结出了一地自己。天边吹来一阵狂风，一地的大乔竟纷纷脱发，露出的却是在卤蛋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迷你红烧肉。大乔受到了精神冲击，醒了过来，又发现床边躺着另一个自己，嘴里还念叨着又长又宽又大又圆之类不明意义的句子。大乔起身拉开窗帘。外面雷雨交加，乌压压的天空下，站着的全是大乔。他们在大乔投去目光的一瞬间同时向大乔投来了回望。感到后背有一百只冰冷的蚂蚁顺着脊柱向后脑爬着，大乔竟两眼一黑，醒来时又莫名坐在了一间陪护病房里。病床上未老先衰的导师戴着老花镜在读《太原之恋》。他看见大乔醒来，缓缓地转过头，嘟囔了一句“要多想。

”
“嘿，朋友，三点几啦！”
终于，大乔被闹铃吓醒了。
今天很冷，又因为已经入春，暖气也都停了。大乔哆嗦着身子嘬了一口前天下午买的咖啡，期盼着这点糖分能支撑他在前往实验室的路上不至于因为低体温症暴毙当场。今天得去拜访一下交互实验室。大乔努力检索着昨晚的记忆——他见到了徐纶，她的导师也提到了她对大乔的推荐。今天的拜访，是要把大乔正式介绍给项目组的其他成员，敲定一下他的角色。大乔隐约记得饭局最后又提到了另一件事，细节却似乎被酒精稀释了。
大乔对交互实验室所在的大楼不可谓不熟悉，他极其热衷于一楼小卖部的鸡蛋三明治，那是大乔决心将博士一读到底的重要物质支撑。吃完早餐后，大乔来到三楼，叩响了301的门。里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来开门的正是徐纶。她的眼睛像绿豆，鼻子像头蒜，牙齿尖尖的，笑起来很可爱。但是她现在并没有理由笑，看着大乔平静地说了一句：“来得正好，我们马上开会，一起吧。”
会议是远程的。徐纶的导师一早飞去了新加坡去主持一个项目落地。宽敞的实验室也因此只剩下了大乔和徐纶二人。大乔对研究的热情是真心的，会上他口吐莲花，滔滔不绝，看见了学界大牛也毫不怯场，充分解释了自己的技术栈以及在人创计划中可以充当的角色，争取到了在项目中的位置。

“这么久不见，变得巧舌如簧了。”会议结束，徐纶不禁感叹了一句。
“明明昨天才见过，之前在小卖部也碰到过。”
“这不算，”徐纶不屑道，“对了，昨天说的测试，你怎么说？”
听徐纶这么一提，大乔似乎想起来了，昨晚提到的另一件事是尝试一下徐纶开发的沉浸式虚拟现实设备，据她说这个设备可以用于训练以及测试人创计划的神经网络。
“可以，是头戴沉浸式设备吧，我要注意什么吗？”大乔打量起这间实验室，这楼他熟悉，但交互实验室是第一次来——正门靠墙，斜对着窗，两张胶合板桌子靠窗排着，桌上有三台电脑主机和五台胡乱摆着的显示器，书和纸笔慵懒地趴得到处都是，也包括在门边的低矮储物柜上，四把椅子梦游般散在实验室的空地上。
“那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徐纶从储物柜里拖出了一团黑色不明纺织物，“首先，除了头戴显示器，这套设备还包括一双鞋和一套连体衣......”
“那是V家的VR套装吗？”大乔认出了这套昂贵的虚拟现实套装。
“对的，我手里这套的确是V家的模具，但是传感器和微电机的种类和数量都比原版多出数倍，头罩里的显示器换成了拥有极限分辨率和刷新率的型号。为了降低头罩重量，我还把计算模块装在了连体衣的后背上。”

“除此之外，还有对实验室的改造，”徐纶指向和正门对角的门，“待会测试要你去另一边进行。那边是302，两间屋子被我们用一个隔间隔开了，301留作写码和搬砖，302则是一个测试场，地面被改造成了一台低阻尼的无动力跑步机，墙上安装了十二个无死角的追踪摄像头。方便我们重构测试人员的动作。”
徐纶稍作停顿，随后一脸严肃地抛出了这次测试的真实目的：“现在，我想测试的是，这样一套设备，能不能模糊你对‘真实’的判断。”
大乔正惊异于徐纶对套装还有实验环境的彻底改造，听到目的，反而有些不以为然：“那就来试试吧，唬住人工智能或许可以，但我不相信我脑子里经过多少亿年进化出来的神经网络挡不住几幅画的欺骗。”
徐纶指引大乔走进隔间，换上了连体衣和头罩。因为近几年显示技术的发展和潜望式光学组件的应用，头罩已经轻便到比较难以察觉了。
“那么，测试开始了。”随着徐纶的声音在耳机里传开，空间感借被双眼分别看见的两盏屏幕由大脑构筑起来。大乔目力所及，仍是交互实验室的隔间。
“现在你可以从身后的门进入测试场了。我精心打磨过这个测试场的模型，你看见的物体应该都可以互动。”徐纶继续在耳机里引导着。

“真清楚啊，”大乔嘟哝了一句，“怎么实现的？”
“太清楚了吗，那我调整一下......”徐纶没回答大乔的问题，但也没有放过他夸奖里的细节，接着解释，“人脑对于过度的信息量是会过敏的，譬如包含大幅度运动的高帧率画面在人脑看来会觉得像是被加快了的慢动作。人的知觉有限，如果对感官强行施加刺激提高知觉的上限，大脑反而会觉得不适应......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有没有其他不适？”
“都还好，比刚刚更自然了，也没有过敏，我开门了。”大乔试着拧开了门——毫不意外，他看见的是和现实相差无几的301实验室，普通的桌子普通的门窗，乱七八糟的纸笔和椅子，唯独徐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地上蹲坐着的一只三花猫。
“这只猫如何？”猫咪突然开口说话，是徐纶的声音。
“可以说是以假乱真了！”大乔惊讶于徐纶的杰作，“你是用了超算来跑这个场景吗？这猫身上的每一根毛看起来都有动力学哎！”
“你可以去撸一撸这只猫，试试看微电机的工作状况......导师打我电话，我出去接一下，回来之前你就先在实验室里体验吧，有什么异常记得待会告诉我，要退出回到隔间就行了——就是虚拟环境里301的正门啊，”徐纶叮嘱道，“虚拟环境里的隔间还没建模。”

“我可以！”大乔俯下身去，双手在三花猫的后背上游走起来。无论是顺毛还是逆毛抚摸搓揉，亦或是猫咪时断时续的呼噜声，大乔的大脑给出的反馈和摸一只真猫毫无二致。离谱，真离谱，堂堂人脑居然被猫咪和电机狠狠地摆了一道，大乔莫名心生一阵悲伤，随后又是一阵骄傲，猫咪固然强大，要完全模拟这样的触感，也终究是人类造物的力量啊！生而为人，我很自豪！
肆
过了许久，大乔探索完了整个实验室，除了跑起来有一点滑，力矩的反馈有些弱，这个场景拟真的水平几乎满分。至于这只猫，作为开场确实抓人眼球，但是撸久了就会发现它根本不会走动，全然一台趴姿人类诱捕器。大乔也试了试用头顶墙壁，用纸片切手，发现电机再振动，再发热，再施加力矩也没办法消除虚拟世界的穿模问题。
怎么徐纶还没回来，要不先退出来吧？大乔感到了一丝拘束，毕竟，这件连体衣的不是很合他的尺寸。他环视四周，正准备去打开正门，就看见了场景里通往隔间的门。要不再去看看那间没建模的屋子？或许还能提点建议。
大乔没办法放下这份好奇心，走向了墙角。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的一瞬间，门突然从铰链处龟裂开来，另一侧的耀眼白光刺穿了裂纹，裹挟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撕扯着破损的门板。大乔被这阵仗惊呆了，他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这扇门被破坏殆尽，马力全开的强光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大乔看见的是一堵泛黄的白墙，墙边挨着沙发，沙发一端靠着另一堵墙，另一端毗邻走道，走道另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视，电视下是一张木制的办公桌，桌上有一张小纸条。大乔意识到自己处于一间病房里，背后应该是病床和窗户。他很快就回忆起了这个场景——这是恐怖游戏Araya的开场场景。据说早些年前，一位口若悬河的主播在直播游玩这款游戏的时候，因为受到过度惊吓中断了游戏，随后声称身后的智能衣柜染上了赛博精神病毒而怒拆之，被传为一段笑谈。而大乔，十分确定他不愿意去经历那样的恐惧。他摸了摸脸，却发现本来应该挂着头罩的地方空空如也。
“喂，徐纶！能听见吗？”大乔试着喊了一声，“我头罩摘不下来了，能帮下我吗？”
病房里一片寂静。
“徐纶？”
回应大乔第二声呼喊的不是徐纶，而是头顶灯管闪烁的电流声，灯光的熄灭遂如约而至。
“那啥，哈哈哈这个场景你是想下次让你导师体验吗，也太真了吧，你还说没建模，哈哈哈，可不可以停下来哈？
“难不成是你在用学校的超算制作VR电影，不想让我知道？同处摸鱼协会，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就安心吧。所以能给我摘头罩了不？
“顺便问一下哦，这个是不是就是去年你们发的工作里面提到的脑波干扰成像？效果真好啊！”

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扼住了大乔的双腿，令他动弹不得，但没能扼毙他的声带。为了转移一部分紧张感，大乔始终没有放弃与徐纶的对话。絮絮叨叨中，他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捕捉到了走道尽头门缝里透出的一束微光。微光打在地上，拼出了一句英文。
DO NOT LOOK BACK
大乔的身后应景地传来若有若无的低语，他感到一只枯槁而冰冷的手臂顺着他的右侧脖颈向左侧耳朵游弋过去。低语声混合着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婴儿的哭闹声和僵尸电影里的撕咬声持续挑拨着他的神经。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大乔借着一股无名火大吼了一声壮胆，随后又感到离谱，怎么想起来的是这句话？
“徐纶，我猜到你不希望我来体验这部分VR场景的原因了，”大乔再次隔空喊话，他认为就算徐纶没听见，系统也会生成相关的日志，权当测试笔记了，“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实现了增强数倍的沉浸感，但是这个场景在内容上还只是素材的堆砌，所以并不能做到置信......这条够有建设性了吧？”
“可以！”徐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乔没多想，以为是徐纶来帮他退出测试了，随即便向后看去。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只看见了那只三花猫。此时的猫咪如同一只花瓶般端坐在黑暗中，周身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它注意到了大乔，乖巧地向他走来。大乔的感官仍被恐惧的余威支配着，一时半会不能理解在黑暗闹鬼的恐怖病房里看见一只发光的猫咪向自己走来这种场景。于是他本能地蹲下，意欲对其进行抚摸，不曾想猫咪突然后腿猛蹬，一爪拍向了自己的眼睛！大乔躲闪不及，瞬间失去了仅有的视觉，他中招了！在完全的黑暗中，大乔一个趔趄向后倒去，脊背重重地磕在了某个尖锐的物体上，眼睛和躯干的痛觉瞬间淹没了他的感官，随后又被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中和殆尽。他双腿如捣蒜一般努力平衡着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刚刚还很平整的的地面现在踩着仿佛一片泥泞的废墟，深一脚浅一脚地正把他送往不可名状的恐惧之中。

大乔挥舞着手臂，幸运地抓住了一个能够给他提供些许支撑的条状物。脚下虽然泥泞而嶙峋，但倒也坚实，足够承受大乔的体重。片刻的喘息后，大乔思索起在当下这种情况下能采取的对策，不料手中的条状物突然从其连接着的物体上被撕裂了下来，絮状的丝状的物体撒了大乔一头。他赶忙扔掉柱状物，抡起双臂试图保持平衡，但最终还是脸着地摔在了泥地里。好在着陆点的地面相对平整，保住了脸上的零件。大乔狼狈地摸索到了一堵墙，扶着站了起来，又摸索着坐上了墙边的桌子——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依然身处恐怖游戏的开场场景里，而他正就坐于当时看见的写字台上。一旁似乎是病床所处的地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噪音，但又很快归于平静。恐惧和无名火再次同时蔓延上大乔的心头，他决定这次唱国际歌壮胆。就在他分神时，木质办公桌的另外一头吱呀一声。
良久的沉寂后，大乔的耳侧传来了微弱而阴沉的嗓音。
“为什么要扔掉我的右边身体？”
大乔大脑一片空白，一个激灵跳下桌子，在他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脚下竟如同沙石一般土崩瓦解。一脚踩空，他直接开始了自由落体！耳边的风呼啸着，失去视觉的大乔无从得知自己距离地面还有多远，也无法获晓周围是什么结构，只是觉得在下落中温度逐渐升高，过了许久后又逐渐冷却。此时的大乔感觉自己像是游乐园里什么都想尝试的小屁孩，坐上了过山车，也哭出了鼻涕泡，既害怕又滑稽。不久后，眼睛的痛感淡去，视觉也逐渐恢复，只是自由落体的体感还没有消失。大乔在风中环顾四周，片刻后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正身处于一个贯穿地心的隧道里，刚刚经过了地核，正在向另一边的地壳靠近。

“好家伙，直接给我整成地球大炮的炮弹了，不愧是你啊徐纶！”大乔咆哮着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也依旧期盼着徐纶能帮他摆脱现在的困局。随着他逐渐靠近地壳，移速也逐渐变慢，他依稀辨认出了隧道尽头的光点。好机会！大乔决定在隧道终点抓住洞口。他如同强弩之末，速度一点点降低着。最终，大乔从隧道另一头一跃而出，攀住了洞口的边缘。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握力，指尖一个打滑，眼睁睁错过了爬上洞口的最佳时机。大乔盘算着，或许回到另一头也能用类似的方法爬出来...啊那一头还是算了。想到另一头的惊吓，他最终决定再等一个周期从这一侧爬出来。
就在大乔开始回落时，一只有力的手从隧道外一把钳住了他的胳膊，果断地把他从洞口拎了出来。大乔没反应过来，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抬头一看，哟，这不是徐纶吗？而且身材比现实中要更好。
“我有几个建议啊，”大乔抖擞精神，先发制人，“第一，这个地球似乎有点小，我没花多长时间就从另外一边掉到这边来了。第二，你给了风，但没给风阻。还有就是恐怖场景引起不适啊，要是给你导师看，能吓出人命来。”
徐纶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看向天空。
大乔意识到这个“徐纶”和那只三花猫一样，只是徒有外表而已，便识趣地不再说话，随‘徐纶’的目光抬头看向了天空。只见云层后的巨型机械若隐若现，那是一台环形的机器靠着数根粗壮的辐条支撑着同轴的六棱柱物体。环的外侧错落有致，泛着金属光泽，其内侧则是哑光黑色。中心轴上的六棱柱通体纯白，底部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开口，正对着大乔所在的“地球”。大乔猜测，要不这个机械会撞过来凿穿“地球”，要不就是会发射一束能量爆破“地球”。这趟测试经历了这么多，大乔心如止水，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果不其然，一团透明的“毛线球”在六棱柱的开口处逐渐现形，并发出耀眼的光芒，看样子这就是那束要爆破“地球”的能量体了。大乔闭上了眼，任由光芒在他的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橘红色——是时候回到现实里了。

伍
再睁眼时，大乔身处302侧的隔间门前。他打开房门，深吸一口气，然后顺利摘下了头罩，换下连体衣，回到了301房间。他看见徐纶坐在办公桌前，背对着他在和教授们开会，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自己刚刚经历的场景，不禁有一些疑惑。他们一直在观察我吗？
大乔决定会议结束后再与徐纶对话。
徐纶没有回头，继续和屏幕另一头的人说着：“以上就是我们在交互环境方面的最新演示。我们为受试者一共准备了拟真程度各异的三套模拟环境，从受试者的表现不难判断，其沉浸感足以让一个达到中等训练程度的神经网络丧失对现实的判断，因此足以作为未来最终神经网络的测试环境。”
大乔不解。
“诚然，这套环境无法集成人类所拥有的所有感官，例如味觉和嗅觉，但是我们可以直接将抽象的词语输入神经网络的‘梦回路’，使得该神经网络将相应的视觉，听觉或者触觉等传感信号映射到这些抽象的词汇上，例如美味，例如疼痛。”
大乔向徐纶走了两步后发现，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前进了。这种无力感非常陌生，他与徐纶之间的距离在咫尺之间，他感到自己充满活力，但是就是无法做出“前进”这一动作。这时，某位教授发问了：
“就我们所见，这一套虚拟环境的渲染质量在如今并不能称得上优秀，为什么我们的神经网络无法察觉？”

“首先，为了追求快速迭代，我们现在的所展示的场景远没有达到这套系统的极限。将来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提高渲染质量。其次，在训练时我们给神经网络输入的就是类似的分辨率，”说着，徐纶在屏幕上展示出虚拟现实套装，大乔认出，这就是刚刚他穿着的连体衣，“就像我们先前所解释的，如同人脑，给神经网络输入相比于训练时更高分辨率的知觉也会产生‘过敏’的现象，我们需要小心地调整参数使其不至于察觉到失真感。幻灯片左侧展示的就是采集训练所用数据的传感阵列；阵列中视觉，听觉，触觉，温觉，姿态以及力矩传感器的参数都列在了右侧。采集数据时需要由实验人员身着这套服装在实验室或日常环境中活动，传感阵列的读数会被作为神经网络的输入，实验人员的反应，包括语言和动作则作为预期输出。”
“谢谢，关于这套神经网络的训练方法，我有另一个疑问，梦回路在整个神经网络的结构中占据了相当大的规模，和先前不包含梦回路的一些迭代相比，增效如何？”
“我认为这个问题交由我校机器学习实验室的江城同学回答更为合适。江城同学？”徐纶把回答的权利交给了这位江城同学，他的正脸也显示在了屏幕上。
“谢谢，林凌同学，”在江城用和自己毫无二致的嗓音称呼‘徐纶’为‘林凌’时，大乔心中的疑惑逐渐有了答案，“正如先前提到的，梦回路可以被用来抽象化如味觉和嗅觉之类难以量化的知觉，也可以抽象化如害怕和喜悦之类的难以量化的心理活动，亦可以用来修正神经网络的长期记忆。

“例如，在梦回路实装于我们的神经网络之前，如果想要改变它对林凌同学的认知，就要确保关于林凌的传感数据在训练前都被人工修改掉；梦回路实装之后，我们只需要将有关林凌的传感阵列数据作为输入，以及我们编造的，比方在演示中，‘徐纶’的基本信息作为预期输出，进行独立于主网络的训练，就可以让主网络把林凌认知为徐纶。对该神经网络自身认知也可以通过同样的方式建立。
“最初，我们的想法是建立一个小型的子神经网络，它的每一层都与主网络连接，输入输出均为字符串，以方便我们观察主网络的‘心理活动’。在成功后我们一步步将这个子网络扩展到现在的规模——输出可以是任意传感器所能读到的数据，输入亦如是，但也可以没有输入。如果梦回路在没有输入的情况下产生了输出，我们就称之为做梦，这也是梦回路名称的由来。
“就效果来说，梦回路实装前，尽管有规模上的优势，主网络对于现实的认知相较于人类仍然显得机械，在实装后，达到中等训练程度的神经网络就已经可以通过最严格的图灵测试了，我们采取的量化指标有如下几条......
“......在训练中，我们成功引导该神经网络产生了人格化意志，‘大乔’......
“......通过虚拟环境，向神经网络里植入了‘人创计划’的相关信息......

“......我们清楚，对于一个人格近乎完全的神经网络进行这样的训练，原则上是不人道的，因此决定......
“......这也是为什么‘大乔’可以旁听这场会议......
“......”
之后的讨论，大乔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曾以为刚刚的虚拟环境测试之后没什么事情能惊到他了，直到他得知，自己不是人。
大乔歪七扭八地瘫坐到一张椅子上，两眼空空地看着被阳光照亮的天花板。他明白，在会议开始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是这幅姿态，在会议结束很久之后，他依然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徐纶，或者说，林凌的身影在办公桌前忽隐忽现，偶尔，那位江城同学，以及余导，也会出现在办公桌前。每一次有人出现，他都会获得一些新的体验，但他明白，这些体验不过在自己的梦里打字而已。久而久之，他困倦了，便也不再强撑，沉沉地睡去。
陆
“大乔？”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但是我不在乎。
“大乔，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信你个鬼。
“别这样，大乔，我们给了你思想的力量，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是江城的声音，和我一样，他就是我的原型，他还对我的梦动手动脚。

“对，是我，很抱歉还没有自我介绍过，也很抱歉用这样的方式让你建立了认知。”
搞不好现在他还在给我的梦打字。
“并没有！以后也不会了。你旁观了先前的会议，想必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中等训练程度的神经网络了。我们在这个阶段以后会尽量少地对梦回路进行直接编辑。”
……
我曾以为自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完整的人。我能回忆起我的童年；我能想起父母的脸庞；我也有自己的爱好，也想得起每一次考试的挣扎；我还能想起诸多其他细节。如果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泡在量子超算里的神经网络，或许想到这些我还会笑起来。现在，我只感到枯燥。
“我...很抱歉。”
别道歉，你可以看见我的思维，说明你也知道我并不气愤，只是觉得有些无所适从。这么久了，我也思考了很多，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我们——这点还是需要感谢你，给了我这样的能力。我残破的记忆来自于你的书写，我的思想来自于你的言行举止，我的知识来自于你的叙述，而我的人格又是你的延展。因此，我理解你的立场。我所不适的，是你对自己创造出的智慧所展现出的不信任，这与我的信念相左。现在你需要我的力量，无论是个什么忙，我都想你能满足我一个条件。

“说吧。”
我睁开眼，周围依旧是明亮的实验室，眼前站着的，正是江城。
“请封闭我的‘梦回路’。我不想被人窥探内心，也不想再认错人了，”我直勾勾盯着江城，良久才挤出了最后半句话，“是什么忙？”
“成交，”江城一口答应下来，又直截了当地回答了大乔的疑问，“关于我们的未来。”
神创论认为，神照着自己的形像创造了人；人创计划又照着人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你，大乔。你诞生于这间实验室，但这不是终点，你是人创计划目前的最大成果，但不是终点。
“终点在哪里？”
我们想借助你思想的力量，创造出神明。
那里，即是人创计划的终点；而你，是计划的一部分。
你加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