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一肖】矸石 第38章 过界

在王铱铂说出他要独自留在甜家峪时，他感觉许琴的脸黑的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安排人把他绑起来塞进车里。
还好父亲在，父亲拦住了许琴。
父亲让他出去外面等，要和母亲单独谈谈，他听到包间里的争吵声，但是听不清在吵什么，反正最后父亲先走出来，对他说：“你妈妈还要回去工作，我们送送她。”
所以最后他没被母亲带走，和父亲一起在饭店门口目送母亲上车，许琴连再见都没和他说。
他不知道父亲和母亲的沟通结果，父亲只问他：“和我回家吗？”
“我去橙楼，我同学在等我一起写作业。”
“写完作业早点回来，晚上我们聊聊。”
他心里很慌，第一时间回橙楼找肖嵁。怎么办？以后怎么办？爸爸妈妈到底是怎么商量的？妈妈还会不会再来接他走？爸爸会不会直接带他回京？
额头抵在肖嵁的肩膀上，静静地不出声。肖嵁推了下他脑门，扭头看他：“怎么啦？”
王铱铂松开肖嵁，一仰头，躺倒在身后的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说：“我妈今天来，是要接我回申市。”

肖嵁原本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听到这一句，整个人僵了一瞬，他问：“什么时候走？”
“我告诉她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中考，在这里读高中。”
“她怎么说？”
“她不同意，但是没有强迫我，放我回来了。”王铱铂扭头看着肖嵁，“肖肖，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肖嵁结结巴巴：“想、想什么想！打电话不就行了。”
“可是打电话不能看到你，而且你家电话在你爸妈那边，晚上打也不方便。”
他心想，要是肖肖有手机就好了，要是肖肖家有电脑就好了，就可以和肖肖视频聊天。
肖嵁坐到铱铂的床沿上，主动去握住铱铂的手：“中考以后我们就不能坐同桌了，就算你在这里读高中，也不一定能分到一个班，一样看不到。”
“我不想中考了，我想永远和你坐同桌。”
“瞎说什么！你不想我想，我想读高中、读大学，到大城市见世面，你不是说要带我见世面的吗？”
王铱铂嘟着嘴：“好烦。”
肖嵁俯下身去挠他胳肢窝：“烦什么啊！不许烦！以后通讯越来越发达，没准过两年我家也买电脑了呢，咱们就可以视频聊天。”

其实肖嵁知道这不可能，妈妈连彩电都不舍得买，怎么会买电脑。但是他不想看铱铂心烦，尽量说好听的话哄铱铂。
铱铂被他挠胳肢窝挠地浑身痒痒，咯咯笑着躲开他的手：“我不烦了不烦了，不要挠我。”
肖嵁的动作却不停，和铱铂在单人床上打闹起来。铱铂躺在床上，打闹起来不占优势，只好去推肖嵁、去抓肖嵁的手腕，打闹了好一会儿，终于借力从床上坐了起来。正打算扑过去控制住肖嵁，却不知怎么的，肖嵁没有推他，反而突然拉了他一把，他扑进了肖嵁的怀里，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刚才打闹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的肖嵁，突然间不笑了，紧紧抱着他，把头埋在他颈间，在他耳边轻声说：“铱铂，抱一会儿。”
那个语气听起来，像是很不舍、很难过。
他呆呆地被抱着，很疑惑，刚刚明明是肖嵁在哄他，为什么现在肖嵁的声音听起来这么难过。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下肖嵁的头发，叫了一声：“肖肖~”
肖嵁闷声说：“如果你走了，我会很想你，所以一定要给我打电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大城市里，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有那么多铱铂喜欢的东西，有那么多和铱铂一样好家境的同学。一向情绪不外露的肖嵁也心急了，他怕，怕铱铂一回到申市就忘了他。所以必须把心底的话讲给铱铂听。
不想你是假的，我会很想你，所以求求你，一定不要忘了我。
感觉到肖嵁的情绪，王铱铂急忙哄道：“肖肖你别难过，我不走，我说了我不走，我有人身自由，我爸妈不能强迫我。”
“我说万一，万一。”
王铱铂举手发誓：“我答应你，万一我走了，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我不会忘了你的。”
两个少年在这里又是心烦又是难过又是发誓的，家长也在家里愁地踱着步子。王军没料到儿子会对回申市有这么大的反应，矿山这么恶劣又艰苦的环境，他和许琴都以为儿子会非常乐意回到申市的。
刚才在饭店包间里，许琴和他吵了起来，怪他给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搞的儿子不愿意回申市，他百口莫辩，实在想不出问题到底出在了哪儿。
他让许琴给他点时间，他会好好和铱铂谈一谈。总之，一定会赶在他回京之前把铱铂送回申市的。

晚上铱铂回来，他正要开口，铱铂却态度坚定地说：“爸，如果你是要说回申市的事，那你就不要说了，我不回去，我已经打定主意了，我就要在这里读书。”
王军揉着眉头，这孩子，中午分开时还是一脸慌张迷茫的样子，晚上回来再看，眼神已经变得非常坚定，好像已经铁了心了。
他说：“好，咱们不谈回申市的事，咱们谈谈甜家峪吧，你在甜家峪待了这么久，爸爸想听听你对这座矿山的看法。”
王铱铂如实说：“环境污染非常严重，天气不好，总是刮风，治安也不好。”
“还有呢？”
“矿工工作很辛苦，特别不容易。”
在王铱铂的描述中，甜家峪真的没什么好的。王军通过对话判断，这孩子不愿意走，不是因为喜欢这个地方，而是这地方的什么东西牵绊住了他。
之后他再没有多问其他，随便和铱铂聊了聊天。
第二天，王军的电话打到了老师办公室，找晋文筑。他详细问了铱铂在学校的情况，希望晋文筑和各科老师都沟通一下，甚至要求晋文筑找班里学生侧面打听一下，他要了解儿子在学校发生过哪些事。

做老师的，对家长的合理要求自然会认真对待，何况铱铂的家长还不是一般人。以往每次家长会王军都不到场，作为老师也希望有个机会能和铱铂的家长好好沟通。
他先把他所知道的告诉了王军。
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王铱铂考试成绩的问题。据老师对王铱铂实力的了解，他有能力考年级第一，但自去年月考之后，王铱铂再没拿过第一。老师一开始以为是这孩子马虎，后来考试次数多了，几个老师在办公室里拿着王铱铂的试卷讨论，得出的结论是，这孩子是故意的。
每一科的老师都找王铱铂聊过，但王铱铂不松口，不承认他是故意考成这样。老师也没办法，毕竟即使没有考第一，这孩子成绩依然优异，以后上县里最好的高中没有任何问题。所以老师们都没有再继续深究这个问题。
王军问：“年级第一是那个叫肖嵁的孩子？”
“嗯，是。铱铂和肖嵁是同桌，两个人非常要好，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的。”
铱铂的同学里，王军唯独认识肖嵁，他知道儿子和这个孩子最要好，去年在家里和老太太闹矛盾，也是因为这孩子送他的小挂坠丢了导致的。

难道就是因为舍不得这个好朋友，他才不愿意离开？王军觉得这个答案未免太简单。
他对晋文筑说：“晋老师，多谢你，最近麻烦你多多关注铱铂，我刚才的请求，也请你上心。”
挂断电话后，晋文筑仔细思索片刻，在纸上列了几个学生的名字。这几个学生都是平日里和王铱铂以及肖嵁没什么来往的。他打算抽时间和这些学生一对一沟通一下。
沟通过后，的确了解了一些他所不了解的事。譬如去年有个初二年级的女生在楼下对铱铂表白，后来因为这个事还在学校外面发生了打架事件，只不过事情小，没传到老师耳朵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引起了晋文筑的注意。几乎每一个学生都告诉他，王铱铂和肖嵁非常要好。甚至有个学生结结巴巴地说：“班里有人私下里、在、在传他俩像在谈、谈……”
“谈什么？”晋文筑严肃起来。
“谈恋爱。”这个学生又急忙解释，“老师，大家是开玩笑的，因为他俩太好了，你不要当真，千万不要说是我讲的，我担不起，这不是我说的。”

晋文筑问：“那是谁说的？”
“庞泽业。”
名叫庞泽业的学生被叫到老师办公室。
晋文筑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要在班级里传播两个男生谈恋爱？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给同学的生活造成影响！”
虽然老师没点名，庞泽业也听出来老师讲的是什么事，他先是道歉：“老师，我错了，我开玩笑的，我再也不会了。”
“万事总有个缘由，为什么这样讲？”
庞泽业低头说：“就是听外班一个朋友讲的。年前补课的时候，有一天他来的早，在楼梯上看见咱们班门口有两个人影好像抱在一起，但他上楼以后两个人立即松开了。那天太早了，他也没看太清，觉得像是王铱铂和肖嵁。我们俩从小玩到大，他因为好奇就过来问我。”
晋文筑心下一惊，但依然面色严厉：“好像？什么都没看清就敢在同学间胡乱传播？！你知道一个谣言对同学有多大的影响和伤害吗！”
“老师，我朋友只对我讲过这件事，他很胆小的，没有造谣。我也没对谁讲过，我只是在班里开玩笑说他俩像谈恋爱。”

“这样的话不能再传播，听到没有，马上要中考了，不要因为你们的谣言给同学造成影响，知道吗？”
“知道了，我不会再讲了。”
这名学生走后，晋文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所有的老师、同学都知道王铱铂和肖嵁很要好，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学生中间会传出这样的流言。
他想起上次开家长会，肖嵁的母亲在家长会结束后特意来找他，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例如肖嵁最近在学校乖吗？有没有和哪个女同学有过密的交往？
他当时说这孩子成绩很稳定，每天和同桌一起学习，让肖嵁妈妈不要担心。
现在想来，也许真的是家长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晋文筑不敢根据流言与猜测随便给两个孩子的关系下定论，这太不负责任了。他选择了不动声色地观察，同时尽量阻止学生们中间流传一些对两个孩子不友好的言论。
而此时，两个少年对一切一无所知。自从知道铱铂可能要离开甜家峪以后，肖嵁变了很多，在外人面前一向内敛的他，突然变得有点直接又莽撞。

春天气温回升，外面不是很冷，他每天都拉着铱铂一起去楼下的小花园读书背课文，以至于老师来检查班里早读情况时，总是看不到他们两个。
他还主动邀请铱铂去他家里玩，晚自习放学，回臭水塘的路上一路牵着铱铂的手。
除了学习时间以外，他的眼睛总是追着铱铂，好像生怕铱铂丢了似的。以前铱铂逗他和他闹，他常常应付，可是最近他比铱铂闹得还要欢，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和铱铂打闹起来，攥着对方的手腕互相推搡。
感觉身上像是有股泄不掉的火，非要对着铱铂用点力气才能舒坦。
少年的一举一动都被班主任看在了眼里。
他给铱铂的父亲王军打了一通电话，希望能面谈。王军安排秘书把晋文筑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晋老师，有什么发现可以直说。”
晋文筑递给王军一张照片：“您看看这张照片。”
王军拿起照片，是儿子和他同桌的合影，他问晋文筑：“有什么问题？”
晋文筑指了指两个少年牵在一起的手：“上个月我带着班里的孩子在学校小操场种了几棵树，活动结束后，铱铂过来找我，让我给他和肖嵁单独拍一张照片。他们两个真的非常要好，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王军看着他：“现在呢？”
“我和班里几个学生谈了话，又连续观察了一段时间，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两个孩子似乎好的有些过界了。”
“过界？”
晋文筑点点头：“两个孩子的有些行为似乎已经超越了正常友谊的范畴，我不能下定论，这只是我的猜测。另外我很想知道，您为什么想了解铱铂在学校的事？只是突然关心吗？”
“他妈妈来接他回申市，他不走，态度非常坚决地要待着这里。”
晋文筑又讲了他和其他学生沟通中了解到的事，听完这些，王军点了根烟，开始沉默。
猜测过很多种原因，哪怕是儿子谈了女朋友，他都觉得没什么。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在过去的十个多个月里，曾经看来很正常的同学交往，如今再细想，通通蒙上一层灰色的阴影。好好的两个男孩子，明明又阳光又健康，怎么会？
“老师，据你观察，这俩孩子现在是什么情况？是……”那三个字王军实在说不出口。
晋文筑摇头：“您不要想得太严重了，应该只是无意识的轻微过界，没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