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温】追光(四)

04.
乘着轻便小船周子舒环顾四周群山环绕,天水一线,石壁上翠绿摇曳映着点雪梨花,心中怅然涤荡一空。
许久不曾这样放松过了。
水气氤氲的空气里弥漫着芬香,周子舒站在船头深吸了一口气,湿润含香的空气流入肺腑,昨夜子时七窍三秋钉发作留下的隐痛也消失了。
到了镜湖山庄门前,周子舒跳上岸,一眼望去山庄里面的景致胜过沿途而来所见万千“这便是传说中的杏花烟雨的江南。”
“师兄等你的心愿实现以后,我们就在江南杏花烟雨处隐居好不好?”
“阿行的心愿是什么?”
“我所愿当然是帮师兄完成心愿,你去哪我就跟你到哪。”
“要跟着我就得跟一辈子,等以后我们都腻了江湖事就找一处杏花烟雨吃隐居。”
年少时他们互相许下的约定还言犹在耳,周子舒一刻不曾忘记,今日他见到了这片江南之地的杏花烟雨,和想象中隐居的地方不差分毫,差的是一个人。
或许当年的话只是温客行一句少年戏言,亦或许如今身边有良人相伴早就忘了。
“你个鳖孙,人家吃霸王餐,你坐霸王船!”老船夫一口浓厚的当地腔调将周子舒从触景生情中拉回来,这才想起来忘了付钱,也难怪被当成做霸王船的。

老船夫叉着腰站在船上认定了周子舒想赖账不肯给钱,继续一通臭骂道“娘了个腿嘞,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德行,今天你要是不给钱老子砸了你的骨头熬汤喝。”
周子舒听见老船夫不止的骂声突然兴致大起,回头对老船夫掂了掂钱袋“你说我坐霸王船,那我就坐霸王船了。”然后施展轻功一路飞进镜湖山庄。
忽见一处宛若烟波云霞的桃林,周子舒飞过去身姿翩然若惊鸿,如微风掠过那般轻灵,带着几片花瓣缓缓而落。绯红夹带淡白的桃林一眼望不到尽头,有多年的老树亦有刚栽的新树,层叠不穷,便知镜湖山庄花了多少心思。
周子舒从一进桃林就闻到花香便扑面而来,时浓时淡,芬芳迷醉人沉醉。
如今五感尚未消失还能享受眼前景致,以后能不能恢复还未可知。
他用生命下了一场豪赌,结局是赢是输他不敢笃定,就算输所剩下两年多时间也足够他做完剩下的事,既然输赢都不留遗憾那除了要做的事之余还可以顺便好好活一回。
自己这一生可能只有短短二十几年,至少现在还剩下两年,若能在最后的时间里做完他想做的事也算不枉,总好过倥偬一生。

何况这场赌局没到最后谁又能知道结局,或许他赢了呢。
周子舒正欣赏眼前美景时忽感身后一阵不寻常的风,看似一把普通折扇灌注了内力后胜似利刃,正向他袭来,周子舒脚下移步躲开那把扇子回旋再次飞来。
一连几个转身躲避开攻击,这次和那个紫衣女子不同,此人招式游刃有余,变化难测,扇子时隐时现。无法预料对方接下来出什么招式,从哪个方向攻击。
周子舒如今只剩下原来的五成功力,便是如此江湖上少有人能及,但此时也不得不提起十二分警惕应付。
扇子又一次飞转而来,周子舒迎面挡开,紧随而来的是一抹白色身影。周子舒和他过了几招发觉他速度极快,招式更是前所未见,若是全盛时自然好说,现在那人但凡有一点杀意想要脱身都不容易。
桃林中两个身影在地上、树梢来回穿梭,时而进攻时而防守。
再次落地周子舒握住腰间的白衣剑,对方再未向他出手,一身白色绸缎锦衣,绣着浅灰色竹叶的人正是温客行,扇着扇子颇有一番风流的看着周子舒。
周子舒看清楚后悄无声息松开白衣剑,果然温客行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所以故意试探。若不是刚刚拔剑时略有些迟疑,还真就让他看去了白衣剑。

温客行收起风流多情的神韵,向周子舒走过来“这步伐翩翩若仙,可谓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乃四季山庄的流云九宫步。将这武功炼得如此曲尽其妙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创立流云九宫步的祖师,另一个……”
温客行看着周子舒的眼睛向前逼近“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承认吗?”他确信没认错,周子舒可以改变容貌,改变声音,却改不了自己靠近他时情不自禁的心跳。
周子舒被他逼得后退一步,甩了甩宽大的衣袖学起老船夫的腔调“娘了个腿嘞,你个鳖孙瞎说个啥,人家练的什么关老子啥事。”
见老船夫的口音被冷静自持的四季山庄庄主周子舒学得毫无二致,温客行忍不住笑“看不出来兄台还有这天赋。”
“公子若是有这喜好去街上消遣其他叫花子可好,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周子舒知道温客行已将他身份猜出一二,可他不想再和温客行有任何纠缠了。
温客行拦住周子舒,故作惋惜的摇了摇头“他们如何能与兄台比较。”
周子舒将凌乱的头发拂了拂,露出带着伤疤满是胡茬的脸“公子这一路穷追不舍,就是为我这副丑态?莫非公子是有眼疾?”

“我的眼光好着呢。”温客行依旧扇着扇子风度翩翩,却突然一伸手去扯周子舒脸上面具。
周子舒连忙身子后倾避开,迅速抓住温客行手腕,却还是被他的手指擦了一下脸颊。
刚刚的触碰并不像寻常易容所用面具,更像是皮肤的真实感觉。温客行更加好奇起来,被周子舒桎梏住动作他也不去挣脱,反而痛呼了一声“啊……”
那人眉眼间的痛色映入周子舒眼中,心上不由一紧下意识松开他,又觉得是被温客行骗了气恼的将对方袖子撸起。
一道形状诡异、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虽不长但深可见骨,泛着紫黑色,在温客行白皙的肤色上显得触目惊心。亵衣黏在伤口上被粗暴的揭开,血顺着温客行手臂蜿蜒流下。
只有毒蝎所用暗器才会留下这样的伤口,虽有毒却不会威胁到性命,毒液只会一点一点侵蚀心脉沦为操控的傀儡。中毒之人内力再高只能延缓毒性蔓延,逼不出来,非解药不可治。
周子舒蹙眉,他气伤了温客行的人,也气自己刚刚冲动。好在以温客行现在武功至少需要一月才会出现反应,从伤口来看他受伤也就几天。

从怀里取出一支装着药粉的天青色瓶子,倒在温客行的伤上,是专解这毒的解药。
温客行单手托腮看着周子舒认真上药又包扎的动作,从眼睛里到脸上都是笑意“你怎么会有毒蝎暗器的解药。”
周子舒没理他继续专心包扎,天窗会有毒蝎的解药并非难事,弄好后才抬起头“这位公子看在我今日替你治伤的份上,不要在跟着我。”
说完周子舒施展起轻功翩然飞出桃林,温客行笑意渐浓,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是你自己说的,要跟便跟着你一辈子。”
傍晚时分顾湘端着做好的饭菜到温客行房间“主……”抬手刚要敲门就被周暮云拉到旁边,他四下看看确认没人小声说“阿湘姐姐你没发现爹爹自从回来就不对劲吗?”
顾湘想了想摇头“没有啊,主人他怎么了?”
周暮云不知该如何形容,反正就是特别高兴,忽然周暮云想到他曾见过一位姑娘收了情郎信物时便是一模一样的神情。
莫非是在娘死后多年爹爹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细一想也不对,这一路他都跟爹爹一起根本没见有什么姑娘啊,再一想爹爹去了一趟镜湖山庄回来后这个样子的,难道是镜湖庄主,张玉森!

总之这件事他一定要弄清楚。
周子舒拿着张成岭的名帖住在了镜湖派,却因为像个乞丐而被安排到柴房,这样也正和他意。住在客房少不得要何人寒暄客套一番,实在是累得很,先在这里住几天看看镜湖派这边情况如何再说。
彩云散,琉璃碎,青崖山鬼谁与悲。那首歌谣就在几日前在越州城内突然传出了下半阕,如果没有猜错这便是有人要对镜湖派下手的预兆。
周子舒躺在床上不由又想起了温客行,这次和他重逢绝属偶然,就连韩英和天窗其他兄弟都不知道自己的去向。
所以温客行出现在越州不可能是因为自己,那他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温周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