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温】追光(六)

06
周暮云走到院子里自称为吊死鬼的人尸体旁边,近日江湖上出现的吊死鬼越来越多,心中不免好奇究竟哪一个才是真,伸手想摘去他脸上面具看一看真容,手腕忽地被人扼住。
“我的小祖宗,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万一有毒或者带着什么暗器的怎么办。”顾湘说着将周暮云拉走,她知道主人不希望这孩子对鬼谷太好奇,虽然其中许多曲折她不知道唯独可以肯定主人希望暮云不要步他的后尘。
有时顾湘会忍不住想暮云的娘长什么样,一定是个温柔又有才气美人,能让主人十年如一日的深爱着。每每思念起心中所爱都见主人彻夜对月吹箫,顾湘虽不懂音律但也能感受到曲中含着思念和伤感。
暮云说主人身体有旧疾,受不得寒,大概是对爱妻的离世忧思过度落下的病根。
这份深情勾起了顾湘心中的些许期待,能像暮云的娘一样被一个痴情少年这样的爱着。
周子舒看着被顾湘拉着向这边过来的少年,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恍然中与记忆深处的一幕重叠。
从少年的长相和年纪来看,周子舒猜得到他和温客行是何关系。当年温客行已有选择,如今得偿所愿,一家美满,他该为自己的师弟高兴,心中却只有压抑。

周子舒啊周子舒你究竟还在期待什么,你所恋之人已娶妻生子,得如花美眷相伴,你难道还不死心吗?
跪在老船夫的坟前张成岭不得不接受现实,父亲和两个兄长已经遭遇了不测,他一夜之间失去了亲人也没了家。在张家门前摆渡了三年的老伯拼死救下他,临终前还记着寻一个可靠的人托付。
而他除了老伯姓李连名字都不知道,过度自责耗尽了张成岭心力,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周子舒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
张成岭睁开眼甩了甩昏昏沉沉的头,仍是在强撑“周叔我没事,就是忽然有点头晕,已经没事了。”
温客行蹲下来打量张成岭一张稚嫩的脸上苍白憔悴,还挂着冷汗“别强撑了,发生这么多事对你而言太过沉重,你心力俱竭需要休息。”
“我没事的,我可以继续赶路。”张成岭生怕自己再拖累别人,想站起来无奈力不从心又跌回地上。
周子舒和温客行相视一眼,同时伸手一人一边各拉一边把张成岭扶起来“且歇一夜无妨。”
即使多年不见,即使早已分道扬镳,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从未改变。温客行的心从未变过,周子舒的的情意从未放下过。

周暮云上前接过张成岭“今夜说不定鬼谷还会追来,照顾张公子怕是要分神,就交给我和阿湘姐姐照顾吧,两位叔叔放心便是。”
刚刚一声叔叔也包括温客行,倒让周子舒有些错愕“在镜湖山庄多谢小公子照料,不知你与这位温公子是什么关系,还未请教尊姓?”
“我自小被遗弃不知双亲是谁,一人四处流浪,幸得温公子收留与顾湘姐姐一同服侍温公子,当然是跟随主人的姓。”周暮云应对从容,一双眼睛像极了三月最是盛放的桃花,明艳动人。
周暮云看得出爹对周絮的心思,自从周絮出现仿佛点亮了爹爹内心的光亮,和他在一起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这么多年温客行身上无论多少伤痛从来不肯说,每逢旧疾发作脸色苍白,身体十分虚弱,他能忍就忍,就是忍不住也不会让人知晓,从来都是一个人撑过来的。
就连身边的顾湘都一无所知,若非周暮云观人入微、心思细腻有些猜测,所有人都让温客行瞒得滴水不漏。他是鬼主,身边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周暮云记忆中从未有过娘亲的样子,小时候还经常问娘去哪了,爹说娘亲去世了。长大了他就不问了,因为心中已知一二,若真有娘亲为何从不见爹去祭奠,也不带自己去拜祭。

倒是时常见到爹独立月下,吹一曲玉箫遥寄思念,却是真的。
周暮云向顾湘使了个眼色,顾湘心领神会“主人平常都是我照顾的,这傻小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痨病鬼。我先把他扶进去弄些吃的,也好恢复体力。”
把张成岭扶去庙宇里休息,顾湘生了火烤吃的。
外面只剩下周子舒和温客行两两无言,一人抬头看月亮一人看着周子舒,过了半天周子舒被那双满含情意的眼眸看得心慌“温公子看够了没有?”
温客行自然是看不够的,那是他失而复得的人怎么看得够“周兄,我唤你阿絮如何?”
周子舒没答,走到庙宇前台阶上坐下。
温客行全当他是默认,笑意盈盈着过去在周子舒身边坐下,将刚刚的称呼重复一遍“阿絮。”
“温公子是有家室的人,大半夜的跟一个陌生男人坐这么近多有不妥。”周子舒一开始就在刻意回避温客行,多一眼都不敢看,害怕就是这一眼自己会再次沦陷进去。
温客行眼眸渐渐暗淡下去,他何来的家室,这些年照顾暮云是他一个人,在鬼谷受尽折磨的日日夜夜是他一个人,满身伤痕筋疲力竭时是他一个人,面对那些魑魅魍魉誓与他们同归于尽也是他一个人。

多少次在暗无天日的鬼域中温客行不愿让那肮脏沾染,想了结自己,是还想再见周子舒一面的执念支撑他活下来。为了再看心爱的人一眼,也为了腹中未出世的孩子活了下来。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温客行已经不敢再奢望他的温暖,只想再余下不多的时间里能多看他几眼。只是冷淡生疏的语气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拒绝,温客行心中油然升起一丝委屈,剧痛在无限制蔓延。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寂了一会周子舒扔不见温客行有离开的意思,只好主动回避。刚一起身宽大的衣袖立刻被拉住,再回头对上温客行含着恳求的目光“阿絮,我的伤还没好……”
周子舒忍住心疼,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衣袖从温客行手中抽出,重新坐下挽起温客行袖子。臂间的伤已露出鲜红的血肉,只是伤口翻开着,毒虽解了却一点都没有愈合。
倒上创伤药周子舒明显感觉温客行手臂抖了一下,强行忽略那人刺激而起的疼,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周子舒推开温客行站起来“这几日不要沾水,也尽量不要和人动手。”
温客行也起来跟上周子舒“阿絮带着小可同行可好,你刚才也说了我这几日不能和人动手,万一因为救你们得罪了鬼谷被他们追杀怎么办。”

周子舒嘴上拒绝态度也十分冷淡,可第二日还是任由温客行跟着上路。
只是那位青衣少年和顾湘却莫名其妙不见了踪影。
“这位可是张成岭公子!”一个跛脚的乞丐带着大批的丐帮弟子向张成岭走来“在下是丐帮大智分舵副舵主,受鄙帮执法长老黄鹤之命,也是五湖天下盟的委托寻找镜湖派遗孤张成岭公子。昨日有一弟子看见小公子的相貌特别像我们收到的画像,所以前来接张公子。”
张成岭脸上写满不安和害怕,像周子舒身后躲“周叔我不认识他。”
跛脚乞丐观察一番感觉周子舒和温客行两人并不好对付,一个眼神已经有四面八方而来的丐帮弟子将他们三人围住,颇有一番要抢人的阵势脸上却不改谦恭“张公子我们不是坏人,是你爹爹的结拜兄弟大孤山掌门沈慎让我们找你的。”
沈慎这个名字张成岭确实有听爹爹生前提起,但他直觉却只愿意相信周子舒,抓紧周子舒手臂不断向着他身后靠拢“我不知道,我只要跟着周叔。”
跛脚乞丐见周子舒将张成岭牢牢护在身后,脸色一变喊了声“摆阵!”凌空而起,其他乞丐挥起打狗棒各司其位摆出阵型。

周子舒回头拍了拍张成岭的肩膀示意他安心,随后推给温客行“看好他。”
温客行当然是了解周子舒的身手,就这几个不入流的乞丐再来十倍也不是他的对手,揽着张成岭坐下看热闹“阿絮这腰功不愧是从童子练起的。”
张成岭早在一旁急得不行,向温客行投去求助的目光“温公子你帮帮周叔吧。”
“傻小子。”温客行笑着把张成岭按下来坐着“这帮臭要饭的哪是他的对手,你周叔的武功可不止你所见到的这样。”
跛脚乞丐不知何时绕到温客行身后抓住张成岭,从他靠近时温客行就察觉了,只当和从前一样等着周子舒抽身过来救人。曾经只要和周子舒在一起从来都不用出手,站在原地周子舒就能保护好他。
“温客行!”周子舒被这群乞丐缠住分身乏术,喊了一声温客行但那人回应他的却是一副无辜的笑容“是你说的我这几天不可以和人动手的。”
终于周子舒不再对他抱有期望,多年不见温客行早已经不再是当年他的师弟温客行了,从重逢那天就已经感觉到了他不似当年单纯,或许一路纠缠也是为了镜湖派的琉璃甲。
周子舒用内力震开拖住他的乞丐,踢过去一段竹竿将坡脚乞丐打翻在地,胸口立刻一阵内息翻涌随着灼痛吐出一口血。

温客行的心顿时被紧紧的揪起来,掷出扇子掠过几个趁机向周子舒动手的乞丐脖子,留下一道血痕仰面倒下。
难道他之前就受了内伤?温客行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不然以周子舒的武功仅是用这点内力又怎么会受伤。温客行一边担心周子舒的伤,一边也自责自己刚刚的大意。
“阿絮……”温客行无法掩饰焦急,去扶周子舒却被甩开,拉着张成岭飞上屋脊离开。
温周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