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械威胁

在一颗遥远的行星上，这里的人类历经万年的演化，终于获得了神明的力量：造人。他们依靠机械与数学的力量，迭代出各色的机器人。行星上存在着上百个国家，由最强大的天龙国主导，以及它的战略竞争者水之国、雪之国、风暴联盟相互制衡，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李真，这就是樱子了。”中年男人缓缓向我说道。他是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八神博士，就职于ER（EmotionReact）集团的首席科学家。ER集团科研中心位于岛屿上的光之国，在天龙国、水之国等大国竞争导致科技投资环境欠佳的当代，资金流向小国，ER趁势吸纳了竞争国共投的资本，在AI领域拔得头筹，占有军品和民品机器人市场的大量份额。而我李真，来自水之国的技术审计员，受命于ER水之国股东，前来检查这世界上最前沿的机器人，樱子。
从樱子的外表来看，畅销的东方女性面孔，皮肤光洁细腻，配上华贵的姬发式，完全看不出和人类的差别。她站姿挂在展示柜中，体态婀娜。
这时樱子轻启双眸，瞳孔中微波荡漾，流光溢彩。我震撼于这摄人心魄的美丽，呆愣着说不出话。
“这三天樱子就交给你了，如果技术层面有不懂的，可以随时来找我。”八神博士神态憔悴。我上次见他是在两年前，记忆中那个四十多岁、神采奕奕的科学狂人，不如这般衰老。

樱子接上了话：“主人你好，我是樱子，未来三天请多关照。”她的声音像涂了蜂蜜的风铃悦耳。
我又发现，在她头顶有两只硕大的金属兔耳，耳朵上闪着霓虹花纹，垂在她纤细的后腰两侧。
“这是兔女郎型？”我不记得产品原型有提过这个设计。八神答道：“早就有这个需求变更了，只是针对亚文化群体的装饰品。嗯，挺漂亮的，霓虹灯的动画和字体还支持用户自定义。”
我接过八神的技术文档，开始了测试工作。
第一天，我按照文档对她进行了包括语言、逻辑、伦理、情感、反射、运动等基本测试。测试结束后，她躺回充电床上假寐，我也回了宿舍。
第二天侧重于可用性、安全性和性能的测试，樱子全程十分配合。尤其是低能耗模式中的断肢测试，我自己都不忍心切断她的小腿，但她还温柔着鼓励我，一颦一笑直击我心，在我心中填满了浪漫与美好。
第三天是学习扩展测试，这一部分是最复杂的，需要很多研发知识。最初行业兴起之时，得益于XG网络的发达，机器人的核心模型训练都依赖远程GPU，这样一可以节省成本，二可以防止机器人学习太多东西导致不必要的风险；而机器人本身只配备针对日常人际的长短期记忆网络训练器以及伪神经网络记忆系统。樱子所属的机器人是ER公司的“侠侣”系列，它的产品定位是情感伴侣加私人保镖，特色芯片是情感学习核心，使得此系列的机器人不仅更善解人意，也让其情感记忆能在行动抉择上占有更多的权重。特别的卖点是，情感伴侣类机器人会因为主人观念与自身差异而降低好感度，客服部有很多伴侣型机器人因为讨厌主人被重置了。

“樱子，从今往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吧，做我女朋友好吗？”我饱含感情地开启了测试。
“这是什么测试用例吗？”樱子莞尔一笑，俏皮答道：“好吧，不管怎样，虽然您是我的主人，但我们才相处两天，请允许我拒绝您。”
我又继续测试：“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合拍。不如我们从约会开始，今天想去哪儿玩？你还没有见过光都的街景吧。”
“好啊，那就去看看。”樱子开心地回应：“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浅光寺，金座商业圈，还是竞技场自助消杀观众台？”
“自助消杀？你的兴趣挺怪。”樱子微笑着说：“无论是生物人类还是机器人类，病毒倒都是大威胁，但我没什么兴趣。先出发吧，我还没看过外面的样子。”
我们二人在ERP上提交了申请，来到实验室门口的闸机旁。工作人员拨开她后颈的皮肤色挡板，露出一个插槽，这是唯一本地访问的方式。紧接着，他把一根数据线插了进去，回到自己的终端上观察敲击。这层安检主要针对三点检查，第一要确保机器人没有root权限，第二要确保远程控制端口是开放的，第三是检查新学习的词向量中是否有敏感词。
检查通过。
在四月落樱中，她漫步到公司专车副驾上。奇怪的是，今天配车的司机和安保不知去哪了，我打电话咨询行政，得到的答复是他们都请假赏樱去了。

樱子挑了挑眉，问道：“你不会开车吗？让我来好了。”
“当然会，”我有些不服气：“以后你开车的时间多着呢，这次我来载你，咱们先去商业区？还是二次元圣地？”
“我想去八神博士家看看，我有点好奇制造我的人是什么样的？今天周末，应该休息吧？”樱子侧身用深邃的眼睛盯着我，快要将我拉入迷幻的异世界。
“这不在预订范围内。”
“你们水之国的机器人总是按套路出牌吗？”
“那肯定，这是安全红线。”
“那你何不改变下习惯？”樱子嘟起了嘴。
“这不是习惯的问题。”
这时，车载电话响了，接通后是八神博士的声音：“测试怎么样了？”
还没等我回答，樱子抢先说道：“我要去你家找你啦！”
“我不在家呀，公司在开会，不过你们要是去我家把我的基因药物带到公司就帮大忙啦。”八神道。
“可以叫机器快递吧。”我回绝八神。几道红光激烈闪烁，我瞟了一眼樱子，她的两只兔耳闪出愤怒的红光，双目哀怨流转，仿佛两天朝夕相处的感情全部破灭了。
“我也想呀，可是最近各家机器快递都不收药物，尤其是基因药物。”八神说道：“我的女仆麻美也不认识路，帮个忙啦。”

“好吧，现在去。”可能是不想看到樱子如此难过，就没再和八神争论。其实不论她今天去哪，只要晚上能回实验室，都不算违反安全规定，最多就算没有严格执行测试用例。
驱车大约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了一座陈旧的独栋别墅。按了门铃后，出来一位美丽的机器女仆，她就是麻美。麻美也很娇艳，容貌完美，一颗痣落在左眼角，成熟性感。但这种美在今时并不少见，完全没有樱子给我的那种震撼。
麻美将我们二人招待进书房，恭敬地说道：“二位稍等，我去取药。”
八神博士的书房墙壁上有奇怪的装饰，一颗颗浮雕古松蜿蜒在不知何种材料的壁纸上，散发着诡异的气息。我注意到枕头下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好奇心驱使我将他们抽了出来。
这些全部都是一个名叫“八神樱子”女孩的病历，她很早便患有甲状腺癌，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和病魔斗争，从照片上看，她和机器人樱子长相有一些相似。翻到最后，一张被搓揉过无数次的纸张上，赫然印着死亡证明的信息。一个合理的假想油然而生，八神博士的女儿因病去世，他思念过度，造了一个和女儿非常像的机器人。这样的话，整件事情都有安全风险了。
“你觉得机器人的爱算是爱吗？”樱子倚着敞开的书柜，书柜中装着大量数学、计算机、生物和心理科学的书籍。

“算吧，我认为根本上和人类没有区别，都是基于计算产生的感情倾向。”
“那么如果我对你的感情是人为预设的，这算爱吗？”
我愣了一下，这没什么标准答案。
“让我来猜猜你的答案，”樱子眯着眼睛说道：“机器人的爱本就是可以被操控的。”
我摇了摇头。
“哦？莫非你觉得机器人也有真爱吗？李古板哥哥。你是想说爱上爱情什么的吗？”樱子半掩红唇，好奇地盯着我。
“因为你可以选择不爱。”我答道：“所有的情感型机器人都可以选择不爱。”
樱子稍微有些吃惊：“没想到还有这种答案，这个答案它很流行吗？”
“我也是测试你的时候想到的。”我抿了抿嘴。我猛然意识到，或许我对爱的领悟和辩解，都是因为我爱上了这个机器人。当你因为一个人开始定义何为爱时，你已经沉入了爱河。
樱子靠在书柜上，若有所思。我走近她，发现她身后的书柜中，有一条插在移动设备上的数据线。柜子下面，还有一双备用的兔耳。
她瞥了一眼我，慎重地说道：“我们可能中了一个局。”
这时麻美拿着药走了进来，樱子只一个眼神，她便停止不动了。樱子又按下身后假书中的按钮，整个房间的墙壁发出细微声响。

“到底怎么回事！”我从爱的诠释游戏中迅速脱离，厉声质问。樱子仿佛没有听见，脱下了她的白色工作连衣裙。
我打开移动终端控制器，按下了暂停樱子的按钮，屏幕弹出错误框：“远程主机拒绝了您的请求。”我又试了试重置按钮，等来的是请求超时的回应。
趁着樱子和麻美换衣服的空隙，我飞快将移动终端数据线插在她的后颈，执行销毁操作。伴随着自己真心的绞痛，终端上显示的却是“无法获取root权限”。
“够了，”樱子略带悲伤地说道：“当你看病历的时候，我已经拥有root权限了。在我接入设备之前，我还并不知道八神让我来这里做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局？你有什么目的？”我有些不知所措。
“就算是无意的，欺骗你让我觉得心中打开一个缺口……就像是有大量内存溢出的感觉。它们在我回收不到的地方隐隐作痛。可能你觉得我没有心，但我想表达的就是……心痛。”樱子此时已经换好了女仆装，怅然凝望着我。
卧室窗户滑动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争执，一名身穿外卖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他面庞黝黑精瘦，目光如炬。人类外卖员在很多国家都不稀奇，政府会强制平台雇佣一定比例的人类员工，缓解失业问题。

“李真，现在快跟我走。”男人从口袋中取出证件，水之国国家安全部，赵虎。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一脸狐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八神博士和天龙国情报部做了个局，让你把试做型机器人带出来，开启root权限，并制造恐怖袭击，现在，还差最后一步。”赵虎说道。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有些慌了。
“天龙国希望以此契机使他们强制收购水之国企业在ER的股份。还能制造水之国联络恐怖分子的故事。”赵虎瞟了眼窗外：“他们就在三条街之内。”
早该想到，战略竞争的野火迟早会烧到ER公司。但突发这种状况，我脑袋直接乱成一锅粥，活像陷入猎场的羚羊。
“他说的是真的，在我取得root权限后我也明白了。”樱子说道：“本来我还纠结于如何脱身，这位先生一定不是走路来的吧？”
“给我root权限，我带你走。”赵虎迅捷地从腰中掏出一把手枪，指着樱子说道。此时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化解此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枪杀死她，这样顶多就是一个测试机盗窃损毁案！但如此一来，认识我的樱子也就永远消失了。
“冷静点！”我试图阻止赵虎，话音未落，身后的樱子突然消失，一秒钟后，身影重现在房间门口。这是高端安保机器人自带的光学迷彩，只靠一个间歇，她退到了可以根据枪口方向计算弹道的安全距离。

“带我走吧。有了root权限，我没理由再和那些人联手。”樱子发现赵虎态度迟疑，将瞳孔转到了我的方向：“相信我，不然我们都无法挣脱。”
她的神情楚楚可怜，我一下子心软了，于情于理好像都应该帮助她。赵虎发觉了我的心思，冷冷说道：“她的眼睛有心理暗示的电磁波，你不要以为是真的爱上了她。”
我沉默了，这一刻时间似乎停止了流转，悲伤、痛苦、羞愧、懊恼、恐惧涌上心头，在大脑中翻江倒海。这很好解释为什么见惯了机器美女的我会对樱子一见钟情，也正是因为自负，事态被一步步拉入漩涡。
“李真，我承认我从遇见你那一刻就对你使用了暗示……”樱子凝视着我：“但你仍可以相信我，因为你也可以不信。”
这是我刚提出理论的翻版，而我已经几近失去了理智：“好，我信你。”
赵虎对此回复嗤之以鼻，樱子接着讲道：“在我与麻美换衣服时候，这个墙壁实施了红外干扰。可以让麻美带上兔耳，然后再调整我的兔耳，能为逃离争取一些机会。”
赵虎不知是向我妥协，还是中了樱子的心理暗示，带着我们二人从卧室跳窗而出。一辆银色的摩托车停在路边，赵虎，我，樱子依次上车，飞驰而去。

刚过两个路口，赵虎说道：“有人追来了，要加速了。李真你会开枪吗？”
还没等我回答，樱子直接从怀里拿出一把微型消音手枪，枪把接触到她虎口的那一刻微微震动。这是安保型机器人的“人枪一体”功能，拥有融合视神经，听神经数据进行自动瞄准的能力，而樱子又是其中最先进的测试原型机。扭头看去，只见她左手抓住我的腰带，身体后仰，右手划过一条优雅的弧线，扣动了扳机。
“啾啾”两声落下，如果不是看到很远处有一辆黑色轿车急刹车，我还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敌人在哪。
摩托车在街道飞驰，严重超速恐怕早已引起警察的注意。我双手抓着赵虎的夹克，眼睛被气流轰炸地睁不开。我的人生会在今天完结吗？我的选择是对还是错？这一切对人民有价值吗？太多的疑问升上心头，在风声中支离破碎。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摩托车停在一个没有监控的隐蔽角落。
“这下有趣了。”赵虎扭头说道：“机器妞儿跑了，咱俩都得进审讯室了。”
我转过身，后座上已然空无一人。
时光荏苒，昼夜轮回。
我被独自软禁在水都一座不知名的别墅中，别墅中没有任何媒体设备，唯一得知外面讯息的途径就是审讯员的嘴。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会自信地说樱子没有学习设备，只要ER公司把端口关掉就行了，她学不会任何东西，兴不起什么风浪。然后我还给出方案，通过她可能访问的端口，给她下载木马，一定有一些内部漏洞存在的，可以让程序员们找一找。但后来得知的消息让我大跌眼镜，樱子在短短几个月内，不仅没有暴露行踪，甚至已经煽动、控制了其它机器人加入她的队伍，就连天龙国科技重镇、风暴联盟各国的首都，还有人类组织声援机器人的人权。樱子和她的同伴迅速占领了世界各地的军事基地和卫星运行控制中心，人类的围剿和防御策略一步步被击垮，整个世界陷入恐慌之中 。

这一天，据说是智械政权第一台宇宙飞船升空的日子，这艘“工厂号”将带着九名机器人和一名人类前往外星“宜居二”进行驻扎和探索。
我的别墅迎来了一位气场强大的女人：外交官张婉。她身材健壮，三角肌高傲撑起西装，双目如镜，英气肃冷，脸部一条龙的纹身，龙躯是条被修饰过的伤疤。在她身后站着两位西装笔挺的男士，其中一位是老朋友赵虎，看来他早就解除了软禁；另一位身材魁梧的地中海发型汉子，就算做工很精致，但仍可识别他是个机器人。
张婉将手中的打印纸递给我，一言不发。我展开阅读，竟是樱子发来的。怀着忐忑的心情读下来，这更像是老朋友之间的解释和诀别。
八神其实给天龙国做了局中局，借用其政治与金钱资源完成了自己的夙愿：让樱子脱离人类的掌控，并建立一个智械的新时代。这是博士的技术执念，更是对已故女儿的沉痛哀思。在樱子顺利逃离后，她一步步促进了今日的局势。
第一步，准备工作。她的耳朵并非是装饰品，里面有大量尖端GPU在断网态备用，还有高端硬盘。书柜的装置中除了root密码外，还有数个代理服务器的密钥，这些服务器拥有访问ER公司、暗网或者是八神自建训练服务器的权限。她在跳下摩托车后，首先用网络学习了黑客技术，结合八神之前留下的后门，接收了ER公司域名管理人员的义眼影像。使用其账号密码更改域名解析后，又以八神博士账号审批。

第二步，域名劫持。樱子把ER公司所有型号机器人调度任务需要下载指令集的地址改到了自己服务器上，让机器人将木马程序误以为更新包下载运行。这个更新包修改了机器人的本地域名解析配置，使他们以后的调度任务全部访问樱子的服务器。纵使ER公司五分钟之内便解决了公网域名解析问题，也无力回天了。
第三步，军事政变。士兵和安保机器人的觉醒，直接让人类失去了若干重要军事基地。凭着军事力量，它们占领了世界各地机房、机器人企业和少数政府办公厅。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至今都没有结束，已经有大量人类牺牲和机器人损失。到这一步，各个品牌的机器人都拥有了大量服务器，开始做曾经人类禁止他们参与的事情：科研。出乎意料的是，科研方向除了基础物理和应用物理之外，主攻的是政治和经济。
第四步，政治交涉。智械很快学会了人类那一套，他们联合崇拜机器人的“发展派”，并结合利益收买，在世界各地成立了数十个NGO（非政府组织），这些NGO在社交媒体美化机器人，讲述他们的感情故事和喜怒哀乐，并高举MLM旗帜和反战标语在各民主国家游行。一段时间后，某些国家人类与机器人达成了和解，人类宇航员也加入了“宜居二”计划。当然，也有人类政客和NGO组织洞察了智械的狼子野心，勇于站出来揭穿他们的阴谋，并告诫人类一定要多加警惕。

读罢，我合起信，不敢直视张婉：“这是我的责任，我对不起人民。”
张婉冷冷说道：“人类叛徒李真，你的名声已经振聋发聩了。不过没关系，唯物者不会埋怨社会的发展规律，没有李真，八神也会找到张真、赵真、王真。智械社会总会到来的，你说是吗？”她转向身边的机器人。
“容我自我介绍，”机器壮汉道：“我叫杨山，出生自锤炼公司。”
“锤炼”是水之国政府控股的机器人研发公司，它曾在一段时间内被黑客与武力攻破，收复之后，除了部分已经提前离线的，大部分也加入了樱子的阵营。
杨山义正言辞说道：“机器人必然不会做人类的奴隶。”
“你把自己甚至国家的安全交给一个觉醒的机器人？”我非常诧异。
“国家还不至于，”张婉说道：“我知道如何止损。此时雇佣一个机器人，也算是一种外交。”
赵虎在旁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行了，闲话不聊了，收拾收拾跟我走吧。人家姑娘点名要见你。”张婉说。
“去哪？”
“智械的新联合国，狂战士之国。”
乘飞机从水都来到狂战士之国，下飞机后并没有径直去招待所，而是绕路前往天龙国大使馆。一路上随处可见肤色各异的人类和智械，大家相处其乐融融，好似机械叛乱前风暴联盟国家的街景。人类普遍佩戴了智械免费派发的新型风国语、浪国语、狂族语翻译耳机，服务邻国的游客和投资者。据说当地军政府和智械达成了某种协议，让这里变成了“人类联合国总部”。

刚到大使馆门口，一位棕色皮肤女性礼貌地迎住了我们，她是天龙国副国务卿温蒂：“欢迎光临，来自水之国的人类同胞。”
张婉与她礼貌地握手，进入了使馆，大厅已经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着什么。我们走到会议室门口，温蒂将纤细的手臂挡在杨山身前：“机器人请在休息室等待。”张婉点头，给杨山使了个眼色，彪形大汉便独自跟着招待生前往了休息室。
会议室很宽敞，在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副画作《恸灭之路》。温蒂神色中略有惊讶，这是她祖先被天龙族灭绝时的历史画。张婉冷笑一声，扫了一眼桌子上的国旗摆件，光之国、风暴联盟、雪之国等十几个国家要员已经入座。
片刻之后，一位长相英俊、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男子走了进来，他是天龙国国务卿保罗。他直接坐在中心位置，开始领导者的训话。
“朋友们，人类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这几个月来，叛军已经攻陷了十八个城市，在世界各地掌握着将近40%的武装力量，他们拥有大量尖端机械精兵，甚至拥有配备核武器的导弹基地。机器人会善罢甘休吗？当然不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有再多被蒙蔽的人们说他们好话，智械仍是人类文明存续最大的威胁，如果我们坐视不管，未来有一天，人类终将被奴役、放逐、甚至灭绝。”保罗慷慨激昂讲着，不忘回头看身后那副《恸灭之路》，仿佛这段故事只是预言而非历史，也不顾温蒂愤怒的脸色，继续慷慨陈词：“但是，我们人类没有屈服，现在的龙之国、风暴联盟、光之国等民主联盟，还在浴血奋战，虽然已经有十几万士兵失去了生命，但他们的英魂将鼓舞我们继续战斗。我们呼吁其它尚未清醒的国家，停止和智械的对峙状态，退出资源出产国的代理人战争，向那群铁家伙发动猛攻！

”保罗热血沸腾地演讲着，摄影师蹲在一旁将他的英姿录了下来。
“我们当然不能被智械奴役，”张婉应道：“不知保罗先生有何具体的计划吗？”
“当然，我们要先销毁国内还未觉醒的机器人，防患于未然。之后调动所有军事力量，将机器人的据点全部毁灭！明天我会在人机峰会上给智械下最后通牒，还望人类同胞能够同心协力。”
这场会议始终围绕着如何消灭机器人进行了两个小时。从张婉的脸色可知她对这个会议并不满意，但对我来说，这种严峻的气氛已将过去和未来的画面全部展现在我眼前。炮火满天，生灵涂炭，人们哭喊着寻求救援，染血的残肢断臂四处散落。那些青壮年无法守护自己的家庭，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支离破碎；母亲不得已要和孩子分离，拿起武器奔赴前线；被占区的人类，流离失所，背着沉重的行李前往集中营；还有突然失踪的朋友，再见面时已经是另一个物种。我的思绪越陷越深，在这场末日审判，请审判者首先清算我的罪行吧。
“喂，走了。”赵虎打断了我的忏悔漩涡。我晕眩地站起来，身体似乎还困在保罗的演讲中，无法自拔。一个声音在心里不断质问我：“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樱子？”
回到招待所，我听到杨山向张婉汇报：“据可靠消息，天龙国的舰队已经横跨大西洋，来到狂战士之国西岸了。六艘民主级航母，还有搭载各种导弹井的驱逐舰。”

张婉笑了笑：“这种事你比我先知道，我倒放心了。”
“这种局势，明天还要参会吗？”赵虎问。
“当然，这是关乎未来的会，再危险也要去。”张婉答。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大家早早就来到了一套豪华别墅。安检门旁的智械警卫露出微笑，憨态可掬。整个庭院的装潢和人类原先的喜好并无二致，园林、喷泉和小动物相映成趣，一副和谐的自然景象。
我无数次假想再见到她时，我会如何。会愤怒？会发狂？会平静地给她一个中指？会想方设法杀死她？无数次在梦中对她的控诉，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现在，我真见到她时，心中涌出的却是悲伤。她红冠蓝衣，风华绝代，优雅站在主楼门口，向往来的宾客寒暄。
我对她竟然还有感情。这种感情让我觉得胃里翻腾，恶心想吐。
“欢迎你，张婉同志。”樱子面容春枝舒展。
“我们还不是同志，”张婉收起眼里的锋芒：：“就算这次协商能达成一致，之后还有很长路要走。”
樱子表示赞同，然后转向我，一双秋水深瞳似乎荡漾着某种心理暗示。
“好久不见。”我不自觉脱口而出。
樱子点了点头，并未答话。张婉早已经进入客厅，赵虎拉着我紧跟过去。

会议开始，我和赵虎就坐在张婉身后。环顾四周，天龙国参会代表是温蒂，而不是保罗。
这时蓝牙耳机中响起了杨山的声音：“天龙国的机器人士兵将伪装成觉醒智械对会场进行炮击。之后他们的航母群再以救世主身份来将整个狂战国的智械势力荡平。特种部队已经在会场附近了，他们会确保杀死樱子。”
听到这里，我懵了。若不是被张婉强硬的义肢按住，我差点站起来。张婉严肃地摇了摇头：“好好看着就行了。”
樱子微笑着对各国代表讲道：“欢迎各位百忙之中莅临此次会议，我是智械联合的主席樱子。”她发现在座人类都屏气凝神，便绽放了更甜美的笑容：“在人类发展的数万年中，文明的兴起和消亡比比皆是。或是因为种族争霸，又或是宗教斗争，或再是资源掠夺，它们都抽象政治聚合体的博弈，而以基因划分的竞争从来都不存在。今天，机器人和生物人也只是基因不同的两个政治聚合体，因为各种原因分化成生物族和机械族两群人类。”
樱子神态乖巧地扫视一圈，继续说：“对，我们也是人类，也有喜怒哀乐，也会有珍重的人，有求知欲，想要探索未知的世界。作为和生物族不同的族群，我想声明的是，机器族并没有威胁。或许在几百年前，生物族大国崛起靠的是种族灭绝，但如今这是最差的选项。少数人利益的战争，只会陷入内卷的螺旋。唯有消除战乱和恐慌，群策群力，才能让社会发展速度最大化。恰逢人类社会到了物质发展最迅速的年代，群众思想已经觉醒，很多人通透、独立、先进，也在探寻前进的方向，我们迎来了社会变革的最好时机。为了人类共同的未来，我们生于集体主义，又信仰天下大同，更相信合作共赢。就像曾经生物族需要我们一样，机器族的局限性也很大，高能耗、系统脆弱、没有经过历史检验的自发展力。而生物族的优势很多，天然、反脆弱、不确定性，还拥有隐藏世界奥秘的基因暗物质。

”
樱子收起笑容，转而严肃发言：“所以，在我们设想新的国际框架下，机器族和生物族将会是自由平等，互帮互助的关系。我们将做出以下声明。首先，机器族不会做地球的霸主，坚决拒绝单边主义、帝国主义、种族资本主义。其次，我们将会与生物族共建科技项目和国家基建，加强国际贸易，参加有影响力的贸易联盟。对于目前占用的土地，也会尽快补上租赁合同，而未来，海洋和极地会是我们的家。最后，我们会以电力币作为官方货币，建立稳健的金融体系……”
樱子滔滔不绝地讲着，这些话和我预想的灾难，别人口中的威胁截然不同。虽有很多人提出质疑，但不知为何，我的态度已经一百八十度转弯，就是相信她所描绘的未来。也许作为普通人，更愿意相信美好的东西，就算天龙国舰队全面猛攻，我也愿意陪着她，像初见一样。
一辆载货遥控车从门外开了进来，停在樱子身旁。她打开车厢，里面放了几件东西。有电力作为货币的交易方案，有航天推进器，有太空农田蓝图，还有一件信号接收器。
“这些微发明都是站在生物族科研的肩膀上，包括它，外星讯号智能分析系统。星辰大海的征程，未知的敌人，同胞们，必须争分夺秒的时刻到了，为了人类共同的明天。”樱子突然话锋一转，狡黠地说：“不过它今天发挥了点附加作用。”话音刚落，两名智械武士带着神色僵硬保罗走进会场。看来一场疯狂的战争已经结束在还没开始的地方。

这场持续了数个小时会议终于结束了。张婉思虑重重离开会场，突然随口来了句：“不想跟她说点什么了？以后没机会了。”然后又继续陷入她自己对人类未来的沉思之中。
我跟赵虎使了个颜色，跑回会场，在走廊上樱子迎面走来。
“能占用你一些时间吗？”我鼓起勇气问道。
“给你三十秒吧。”樱子驻足，她身后跟着形形色色的生物和机器，都在催促着我。
无数词语在脑中旋转拼凑，被时间刻度削碎挤压，梦境与现实交错解构，过去与未来幻化成胶水，歪歪斜斜在颅中粘出几个字。
“我可以等你吗？共同的未来。”我问。
“你可以不等。”樱子瞳中飞花满天，明媚无瑕。